第17章 017
季雲喜被她支出門,還沒來得及張嘴呢,“啪”一聲,大門就合上了。
“老板,要不去車裏坐會兒?”小劉剛好選完人,出來找他。
季雲喜不說話,看着她忘記收回去的那只小碗,正安安靜靜的躺在石坎上。秋風微微拂來,把落葉和灰塵吹裏頭去,早已沒了方才一見面的驚豔。
真是,可惜了。
小劉聽見他嘆氣,大着膽子問:“老板怎麽了?是出什麽事了嗎?”見他還是不說話,又自顧自說起來:“礦上的事老板別急,總能解決的。要不明天還往縣裏去一趟,找找上次那個劉書記,看能不能先把工給開了。”盡量把損失降到最低。
季雲喜皺眉,眺望着遠處金黃色的一片。
半晌才道:“姓劉的嘴太緊,別費工夫了。”
“都怪那三個,好死不死的跑下礦,現在埋下頭了,礦上也跟着惹了一身腥,以後要是再讓我遇着,我非給他們點顏色看看!”說過又苦笑起來,人都死了,他能去哪兒見?
三個大活人,就這麽死在礦上了。
這是雲喜煤礦開工五年來,第一回 死人。本來每家該賠錢的賠錢,該料理後事的也幫着料理了,上頭卻還不松口,礦已經被封三個多月了,那損失……光想想他都心疼!
尤其是隔壁那東升煤礦,氣焰之嚣張……以前是替自家老板提鞋都不配的貨色!真是讓他恨得牙癢癢。
真是越想越煩躁,上頭只看見死人了,卻哪裏知道工人不聽勸硬要偷偷下井,他們有什麽辦法?
季雲喜看他氣得跳腳的模樣,反倒疏解不少,道:“不慌,先把糖廠的事落實好。”他調頭往村裏走,走了兩步,又頓住,“把楊德福名字去了。”
不知道為什麽,他腦海裏總是那兩塊晶瑩剔透的東西在晃動,他舍不得那麽純那麽透的東西染上塵埃。
小劉一句“為啥”還沒問出來,就只能看見老板又黑又瘦的後腦勺了。
好吧,他還是閉嘴吧,待會兒得想個什麽由頭,把老頭劃掉。他對他也沒啥好感,就憑他拿着雞毛當令箭使的作風,要不是擴建廠子占了他們村的路,這工他寧願去別的鄉招。
走了幾步,季雲喜又道:“把東西提過去吧。”
小劉知道意思,心內頗不是滋味,回車上把幾袋水果和營養品提上,準備往村尾巴上的李家去。也就是劉蓮枝家。
那是唐豐年的老丈人家,唐豐年就是死在礦上那三人之一,家裏還有個小寡婦。
但他知道,老板讓送東西去不是看唐豐年的面,而是……
唉,說來也怪,他老板這半年來口味大變啊。就他的身家,随便拔根毫毛都夠普通人吃喝幾年的,要找什麽樣的黃花大姑娘找不着啊,怎麽就獨獨對那小寡婦看上眼了。
他記得,以前,老板明明不好這口的。
随即,他又自己笑起來,不就出于人道主義關懷一下礦難遺孀嘛,他告訴自己別想多了,小心又被老板看穿,有好果子吃。
季雲喜看他鬼鬼祟祟,想到自己這身份去了不尴不尬,又把他叫回來——“別去了。”
小劉:老板真是個陰晴不定的男人,而且,有越來越嚴重的趨勢。
飯桌上,有了前次的尴尬,楊家父子倆不敢再自讨沒趣的敬酒,全程陪着小心奉承。哪知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季老板問:“李蘭章家有人來報名沒?”
“有有有,報的他家兒媳婦,叫……叫楊麗娜,不過沒選中。”被他夾在最後去了,五六十個名字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把她加上。”
“呃?這個……”
季雲喜也不說話,直勾勾看着他,仿佛已經看穿他那見不得人的私心。
“沒問題沒問題,季老板看人的眼光真準,這一家子幹活勤快踏實,尤其楊麗娜,是最信得過的。”
季雲喜不接這茬,瞥了小劉一眼,他立馬道:“我們都知道楊村長為村裏的事操碎了心,整天忙得腳不沾地,實在不忍心再勞你去廠裏……不如這樣,你肩上擔子重,還是得以公事為重。”
楊老頭越聽越不對勁,到後來算聽出來了——這是不要他去了?!
那他還瞎幾把張羅什麽啊!
“不過嘛,楊村長的熱忱相助我們都記心裏呢,你去不了,但你們家大兒子,我瞧着就挺好的,不如就提他做帶班,以後好好幹,車間主任妥妥的!”
這都是畫大餅了。
但楊家兩口子樂意聽啊!車間主任那可大小是個官兒了!
楊德福立馬轉憂為喜:“好嘞!我一定督促他好好表現,絕不辜負劉秘書厚愛。大滿聽見沒有啊?”
楊大滿木讷的點點頭,整個人都愣愣的提不起勁來。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經有點黑了。小劉不敢往左手邊看,這條盤山公路下頭就是一座蓄滿水的大型水庫,清幽幽,黑壓壓的像一張暗藏殺機的血盆大口。
“明天報道以後,讓他們這個村的早點回家。”天黑了路不好走,老司機如小劉都膽寒,楊老頭家那傻兒子……還是別出事的好。
剛才已經說好了,糖廠宿舍還沒蓋好,工人每天都回自己家住,李家村的就讓楊大滿開拖拉機接送,每天額外補貼他四塊錢。
等到了鄉裏,桑塔納的四個輪子終于平平穩穩落到柏油馬路上,季雲喜又突發奇想,“你說,什麽東西是亮晶晶的?小孩喜歡吃,‘刺溜’一口吸進嘴裏……”
“吱——”一聲,小轎車打了個急剎,小劉臉色漲紅。
他老板真的,感覺不對勁。這種“東西”,他第一反應就是那啥,村裏小孩子流的鼻涕啊……罪過罪過,捂臉捂臉。
他們一走,村裏就炸開鍋了。這次招工,加上楊麗娜,剛好三十八個人,比昨天開會時說的多了十個,被選中的都對楊家感恩戴德,說要不是多虧村長多要了十個名額,哪裏還輪得到自己?不少人都以為自己是那十分之一。
大部分沒去成的,要麽是沒送禮,要麽是送得薄了,背了人處把楊家祖宗十八代全問候遍了。
徐璐在家,老僧入定。
既然李國青說包他身上,那應該就是有門路的。
果然,第二天,被選中的三十八個幸運兒們被分兩批拉去糖廠了。李國青後腳出了趟門,下午回來就說“成了”,讓進芳明天去報道就成。
看着小姑娘激動至泛紅的臉蛋,徐璐還是真心誠意的感謝了李國青一回,上次買的煙還有兩包,全送給他了。
晚上,母女倆躺床上。
“媽,以後辛苦你了,寶兒不聽話的話你使勁打,我不心疼。你在家好好保重身子,想吃啥說一聲,我下班就順路買回來。”
昨天請客吃的肉都還消化完呢,徐璐搖搖頭,道:“別盡想着買吃買穿,你得學着理財,有個長遠的規劃,懂嗎?”
林進芳一臉懵逼,她不知道什麽李財王財的。
徐璐知道她只上到小學五年級,文化程度僅限于會寫自己名字,說這些真是為難她了。反正自己也不知道得什麽時候才能穿回去,那就做一天媽教一天閨女吧!
“記住了,掙工資只是第一步,有個穩定的經濟來源,旱澇保收。但想要靠工資發財致富是不可能的,得動腦筋才行。”
“記住了。”林進芳小聲答她,其實她壓根聽不懂……只是怕她媽生氣。
徐璐可能也察覺了,她不止是小話痨,還是個小半文盲!
“哎呀算了算了,以後慢慢教你,發了工資我幫你保管,到時候再教別的……睡覺!”沒一會兒,她就睡着了,只留下激動的林進芳,大半夜未眠。
第二天一大早的,天還麻麻亮,林進芳就起床了,洗漱好換上唯一一套新衣服,悄咪咪去到徐璐床前,小聲道:“媽,跟您說一聲,我走了啊,晚上買肉回來,要肥夾瘦的,我記住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徐璐翻個身,這傻子,上班又不是走親戚,穿新衣服有什麽用。
嘴上是這麽罵,但心裏卻擔心着,方吃過中午飯就站門口往外看,瞧着她什麽時候回來。也不知道這麽老實,膽子這麽小的人,在廠裏會不會受欺負。
尤其是這年代離婚的确實不多,她還帶了個孩子,會不會被廠裏人看不起?
她走得急,自己也沒想起來問問,中午飯是怎麽解決?廠裏有沒食堂。
直到太陽落山,在天邊最後一絲餘晖即将散盡之時,“突突突”的聲音由遠及近,徐璐控制不住緊張的看着村口方向。
她數着,林進芳是第四個下車的,手裏提着幾個紅色塑料袋。
“媽,我回來啦!你是不是肚子餓啦?對不起我回來晚了,這是剛買的五花肉,油夠厚,待會兒咱們炸了吃……”她興奮不已,臉上沒有任何沮喪或者委屈。
看來上班第一天沒遇到麻煩。
徐璐終于露出老母親的微笑,“飯已經煮好啦,菜也洗好了。”主要是她不會用那土竈炒菜,不然連菜都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