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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016

“季老板來了,快請坐,請坐。”楊老頭又是彎腰鞠躬,又是用袖子抹板凳,就差在臉上寫“谄媚”兩個大字了。

季雲喜不吭氣。

劉秘書看老板不發話,自己也不敢坐,只站着問:“名單出來沒?有多少人願意去?”

其實不用問也知道,這樣的機會,根本不可能有人會拒絕。

“大滿,快把名單拿來,請季老板過目。”他給婆娘使了個眼色,女人趕緊給二人上茶。

這坑坑窪窪的山路實在是太鬧心了,小劉一路開得膽戰心驚,雙臂現在還是僵硬的,有茶水也不管是什麽茶了,端起來“咕嚕咕嚕”幾口下去,嗓子眼才稍微舒服點。

季雲喜見他喝得痛快,也跟着咽了口口水。

他也渴啊。

小劉接過兩大頁信簽紙,擡頭有“宣城縣連安鄉鄉鎮府”字樣,上頭密密麻麻寫着五六十個名字。他看了眼老板眼色,見他一點兒要看的想法都沒有,只得自己翻起來。

“劉秘書,前頭十個是咱們村幹活最勤快的,我楊德福可以拍着胸脯保證,去廠裏絕對沒問題!”

小劉一看全是姓楊的,排頭第一個是“楊德福”。

“老板,您看……”這私心可真不是一般的重啊,都不帶謙虛一下的。

季雲喜接過紙,前面那幾個名字只瞟了一眼,反倒從最後一頁最後一個名字看起來。

“林進芳”……似乎是在哪兒聽過,尤其“進芳”兩個字。

“這個林進芳是怎麽回事?”他坐凳子上,直勾勾的看着楊老頭,像一塊巨石壓頂而來。

楊村長一愣,根本來不及也不敢編假話:“她們家沒人來啊,我沒登記她名字……季老板是不是看錯了?”

季雲喜黑了臉。

自從他有錢後,還沒有這麽被人質疑過。

小劉知道老板生氣了,趕緊道:“去去去,你才老眼昏花看錯呢,這三個大字沒看見嗎?”

楊老頭挨近一看,喲,還真是進芳的名字。奇了怪了,他等了一天一夜,她們家都沒人來,名字是誰寫上去的?莫非真見鬼了?

他瞪着紅通通的雙眼就要罵娘,想起季老板還在跟前呢,眼珠子一轉,立馬道:“唉,這一家子也是可憐見的,老的叫徐春花,守了寡……閨女叫林進芳,也離了婚,帶着個一兩歲的小孩,以後可咋整……我想着季老板為人厚道,她做事也勤快,不如就給她條生路,當日行一善……”

原來是那個叫.春花的寡婦啊……他怎麽可能忘記。

果然,男盜女娼。

不然好好的楊老頭怎麽會推薦她閨女?季雲喜從十四歲開始混社會,知道天下從來沒有白吃的午餐。

他沒發覺,自己居然從鼻子裏“嗤”了一聲。

“不要。”

小劉一愣,他沒想到,歷來憐貧惜弱的老板會拒絕得這麽直白,這麽幹脆。

楊老頭也愣住:“啊?哦哦,好,我這就把她名字劃掉。”他樂颠颠回頭,對半晌回不過神的兒子道:“還愣着幹嘛,把我的水筆拿來!”

楊大滿難掩失落,好像……比他自己被淘汰了還難過。

季雲喜雖知道楊德福尿性,但自己糖廠的新廠房占了他們進村的道路,害得村裏公路改道,這事還有得鬧騰呢。他不得不賣他兩分面子,就順着他說的,選了那十個,剩下的讓小劉看着辦。

楊村長一見自己父子三個全在裏頭了,放心的笑起來,客氣道:“劉秘書慢慢選,我來給你說說他們各自的情況啊,老婆子快做飯去,殺兩只雞,今天咱們和季老板不醉不歸!”

小劉見老板沒反應,那就是沒拒絕了,這才舒舒服服的坐下,當真開始仔細挑選起來。看到感興趣的名字就問“他們家幾口人”“多大年紀了”“性格怎麽樣”……

誰都沒注意到,季雲喜什麽時候已經出了門。

林進芳說田裏的稻谷穗子快黃了,她去看看有沒有麻雀子來偷吃。徐璐一個人在家,在床上躺屍躲過太陽最大的時候,直到五點多了才起床。

“姥姥,七油。”小家夥含着手指頭,亦步亦趨的跟在她身後。

“吃,吃什麽吃,昨天吃那麽多就不怕積食麽?不給吃了,聽見沒有?”真不是她要故意兇孩子啊,而是原主的意識在作祟,一看見這小拖油瓶就莫名的心煩。

果然,寶兒立馬委屈巴巴的蓄上眼淚,也不敢跟了,就在後面看着她,仿佛在說“人家還是個寶寶呢好委屈好想哭但是要忍住”。

徐璐雖然是真的不喜歡小孩兒,但……他這小可憐模樣,又實在讓她硬不起心腸來。

她盡量克制住,不受原主情緒的影響,輕聲道:“別哭……了,我給你做好吃的吧。”

她這幾天閑着沒事把家附近轉悠遍了,在房後見到許多半黃不綠的冰粉樹。記得以前爺爺曾教過她,用小果果裏頭那種細細的籽可以做出清涼爽口的冰粉。

所謂冰粉,其實跟“粉”沒啥關系,就是冰粉籽遇水揉搓,會像敷面膜的海藻一樣,釋放出許多膠質物。凝結成塊後放點糖水兌着,又甜又涼,特別好吃。

徐璐從廚房裏拿塊幹淨的紗布,把剝好的冰粉籽嚴絲合縫包起來,緊緊的打個結,放水裏使勁揉搓,小家夥就搬個小板凳坐旁邊,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果然,沒多大會兒,裏頭開始有膠質析出,深咖色的冰粉籽被密封得很好,一顆都沒漏出來,而析出的冰粉全都是晶瑩剔透的,又幹淨,又清澈。

等搓出半小盆,她連盆一起端水缸裏浸着,九月份的天不是一般熱,浸一會兒再拿出來吃就會特別涼。

“別看了,玩會兒去,還沒兌糖水呢。”可惜小家夥是趕不走的。

徐璐翻了個白眼,她上輩子遇到的熊孩子不少,可像他這麽饞的……說實話,還真沒見過。

當然,以後的幾年,她都要為自己今天這個“錯誤的”判斷付出代價。

等她用涼開水化開紅糖,攪拌勻淨了,用勺子舀了小小的兩勺冰粉在小碗裏,再兌上甜蜜蜜的糖水——一碗正宗的純天然的冰粉就出爐了。

她忍不住自己先嘗了口,嗯,不錯,味道可以。應該比爺爺做的也不差了。

只不過爺爺的紅糖是摻了玫瑰花的,喝起來還有股玫瑰花的清香,她的就是比較純粹的紅糖味兒了。

小家夥見可以吃了,墊着腳抓她手裏的勺子。徐璐怕涼水撒他身上,趕緊讓開,回廚房用溫開水兌的糖水調了半碗給他。

“喏,吃吧,小饞貓!”自從那天燙到他後,徐璐對他入口的東西冷熱都多留了個心眼。

寶兒不太會用勺子,直接抱着碗,也不用她喂,大口大口的喝起來。眼看着太陽就要落山了,估摸着等林進芳回來做飯不知得到什麽時候呢,徐璐實在餓不住,進廚房煮了幾個土豆,打算做個土豆泥。

季雲喜出了村長家,剛好走到村口,就見一個小孩兒正抱着比他腦袋還大的碗吃東西。看不見臉,只看見露出來的頭發黑黝黝的夠濃密,連小手都是雪白雪白的。

也不知道這家孩子是怎麽養的,比城裏小孩還白。

一路走過來,遇到的大人孩子,要麽面黃肌瘦,要麽黑不溜秋。他從小在村子裏長大,自然知道那樣的才是常态。

他不由得多看了兩眼。直到那碗終于放下,露出一張白玉團子樣的小臉來,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真像會發光的寶石,煜煜生輝。

小孩也不怕生,還對着他笑了笑。見怪蜀黍一直盯着自己看,寶兒忍痛割愛,把碗遞到他跟前:“糖糖。”跟他以前吃過的糖一樣,是甜的。

季雲喜看着他碗底上棕紅色的糖水,裏頭靜靜的躺着兩塊透明的東西。在夕陽映照下,折射出炫目的光。

他覺着自己今天一定是渴壞了,太缺水了,對着小孩子吃剩的東西,居然情不自禁的,狠狠的咽了口口水。

寶兒人小小一個,端不了多長時間的碗,見他只顧着看而不接,就幹脆把碗放地下,拉着他的手要進門,小嘴裏“姥姥”“姥姥”的叫。

“不許再叫我姥姥!臭小子,我忍你很久了!”徐璐氣沖沖從廚房“鑽”出來,就見院裏站了個瘦高個男人。大夏天的,一身黑西裝她看着都熱,襯衣還扣到最上頭……

應該是一個嚴謹的大叔。

“額……大叔你好,請問你找誰?”她一臉疑惑。

季雲喜臉色一黑,被一個當姥姥的女人叫“大叔”……是她眼神不好,還是他真的那麽老?

“嗯?您找哪位?”見他臉越來越黑,氣場越來越冷,徐璐不自覺的客氣起來。

您……

季雲喜心頭一跳,怎麽就這麽像?那個小寡婦也是這麽稱呼他的。腳步就不由自主的頓住。

“哦我想起來了,您不是那天那個大老板嗎?是找李國青吧,走錯了,他們家在隔壁。”原諒她對大叔臉盲,大叔級別的男人在她心目中都一個樣。

但她卻忘了,現在的自己已經成了大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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