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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019

季雲喜回過神來,懊惱的揉揉太陽xue,看着眼前這委屈的小姑娘,真是腦殼痛。

劉光源跟他這十年,察言觀色的本事學得爐火純青。見他不發火,那就是動了恻隐之心了。立馬道:“林進芳你別哭,還沒說不要你幹呢。先好好說說,昨晚誰最後一個離開壓榨間。”

進芳一愣,随即大喜,只要不炒她鱿魚,她一定老實交代,坦白從寬。

“哦哦,是,我本來是最後一個走的,後來……在門口遇到黃主任,他說還有點事讓我把鑰匙拿給他……”廠裏規定,鑰匙必須誰領的誰交,在下班前交接清楚。

昨天壓榨間的鑰匙是林進芳去領的,所以也該她去歸還。今早一來,也沒聽說壓榨機壞了,廠裏只讓他們去搬新鮮甘蔗,剛吃過中午飯就被叫到辦公室來。

廠裏相當于把這消息封鎖了。

果然,找來管鑰匙的一問,記錄本上清清楚楚寫着“黃忠發”的名字呢。

“出去吧。”

林進芳聽見大老板這三個字如聞天籁,立時小碎步跑出去。呼呼……能保住工作真好!回去不用被媽罵了。

“等等,你先別急着走,待會兒還要問話呢。還有,也別跟任何人說,知道不知道?”小劉觑着老板臉色跟她說。

進芳趕緊點頭如搗蒜,“是是是,我誰都不說。”人是出去了,卻也不走遠,就在樓梯間等着。

季雲喜又開始皺眉了,這一回不止煩,而是氣惱了。

黃忠發,他怎麽會不知道,這可是以前廠裏專管壓榨的車間主任。因為壓榨都是接觸的新鮮的一段一段的甘蔗,先用轉子刀片切成小段細絲再放壓榨機裏,所以水分大着呢!

甘蔗切之前得把根莖和葉稍除去,再把每一個節寸上多餘的枯葉去掉,最後還要用清水洗幹淨泥沙和農藥殘留……這樣一來,只要跟采購那兒勾連上,誰管着這一塊,誰就有油水吃。

譬如,采購收據上是一百斤甘蔗,但真正送進壓榨機可能就只有八十五斤,要追問起來那十五斤哪兒去了?壓榨前清洗去了。反正進壓榨機之前不會再過秤。

只要兩邊口徑統一,這理由還真是無懈可擊。

季雲喜不是年輕面嫩、不事生産的富二代,他的每一分錢都是自己泥裏水裏打滾掙來的,蓋這麽大片廠房不是心血來潮,哪一個環節有什麽貓膩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所以,壓榨、提汁、蒸餾、結晶、幹燥這幾個環節講究技術含量,他不得不倚靠有工作經驗的老員工,尤其是幾個國營廠的大主任,得等他們帶出新人來才行。

但,采購這一塊兒,必須得是自己人。

他把采購交給小劉,小劉又找以前廠裏下崗的年輕員工,也就是李國青的初中同學……這麽一層層分下來,他們是放心了,但以黃忠發為首的幾個老油條就沒油水吃了。

在看見名字的一瞬間,季雲喜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劉光源自然也想到了,試探道:“老板……要不要報案?”

季雲喜橫了他一眼,“報什麽警?”這世上的事可不是光靠報警都能解決的。他礦上的事不順了這麽久,那口氣還憋着呢,總得有個口子出出吧。

小劉見他不說話,也不敢再問,正好老王打電話回來了。

“深市廠裏說立馬派人過來處理,買機票,今晚就能到縣裏,只是不知道咱們具體地址,要我們這邊派人去接一下。”

季雲喜點頭,算是同意了。

“老板,讓我去接吧。”劉光源主動請纓。交給下頭的人,誰知道會不會又是以前留下的蛀蟲,他們初來乍到,不好連根拔起。等他們的人接手過來,生産步上正軌……哼哼。

季雲喜幾不可見的颔首,下頭的人除了老王,全都是他的親信,知道這會就算結束了,至于要怎麽處理蛀蟲?他們只能讓黃忠發自求多福了。

林進芳怕打擾到上頭開會,專門找了個靠近衛生間那頭的樓梯間,乖乖的等着。也舍不得穿新衣服坐地上,她就一個人傻愣愣的幹站着,腿都酸了,從雙腳換單腳,又換雙腳,直到天色麻麻黑了,也沒等到大老板的“召見”。

反倒是小劉,早已經從最近那個樓梯下去,開着面包車,直奔縣城班車站而去。

散了會,所有人都走了,季雲喜一個人在辦公室坐到天快黑,把事情全理順了,想起自個兒還沒吃飯,才慢悠悠起身,準備回去随便吃點。

至于回哪裏?

吃什麽?

跟誰吃?

他不知道。

這麽多年了,雖然有爹媽兄弟,也曾有過妻子孩子,但自從來宣城縣開煤礦後,他已經幾年沒回過家了。他在太平鄉煤礦上有辦公樓,所謂的“家”就在辦公樓頂樓。

這裏也一樣,這棟三層小樓最頂層就是他的“家”——一張床,一個洗手間。

想着,他從另一個樓梯口準備上樓。

誰知道,剛走到拐角處呢,就見昏黃的燈光下,站着個黑漆漆的影子,瘦瘦小小,倒不像什麽歹人。

他輕咳一聲。

一直靜悄悄的樓梯間突然有人咳嗽?林進芳被吓一跳,轉身見來人,頓時大喜:“大老板來了,是開完會輪到我坦白了嗎?我剛才已經把知道的全說了,大老板別開除我,我以後一定會改過自新,好好的幹,絕不讓自己松懈一分半分……”

季雲喜腦殼痛。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話痨的人,還動不動就“大老板”“大老板”,他媽的他又不姓大!

不過,他也知道是自己疏忽了,小劉忙着去接人,忘記告訴她可以回去了,害這傻孩子從下午一直等到現在啊……

“天黑了。”

“是啊,還好這幾天日子長。大老板你們開這麽久的會,肚子一定餓了吧?”她巴眨着大眼睛,是真心實意的關心人。雖然這個“人”不一定稀罕,但她從小就熱心腸。

“我姓季。”不姓大。

“哇!這麽厲害啊,居然還有姓季的,我們村有姓李的,姓林的,姓胡的,姓王的,就是沒有姓季的……”似乎是反應過來老說“姓季的”不禮貌,她捂住嘴巴。

季雲喜真的腦殼痛。

她這張嘴巴是不是就沒辦法停下來。

“你可以回家了。”

進芳還想問問到底還有沒有她的事,明天還用不用來上班,但見大老板十分、非常、相當不耐煩的神色,還是機智的閉上了嘴巴。

當然,最後再說一句——“好的,那我回家了,大老板記得趕快去吃飯,別餓出胃病來,我媽說胃病很難受的,別看一開始只是肚子痛肚子脹,過不了多久就會胃炎胃潰瘍呢,搞不好還……”

季雲喜:“……”她媽在家是怎麽受得了這傻閨女的?

不過——“你怎麽回去?”負責接送員工的拖拉機好像已經走了吧。

“走路啊,走快點兒的話,兩個小時不用就能到家了。”得快點走了,不知道她媽在家都餓成啥樣了。

想到公路下那口清幽幽、黑漆漆的大水庫,季雲喜又揉揉太陽xue。

“走吧,我送你。”還好,小劉只是開走了面包車。

“啊?不用麻煩大老板,我認識路呢,出了咱們廠,順着公路直走,彎都不用轉一個就到……”話未說完,季雲喜已經一言不發的走前面了,她小跑都追不上。

季雲喜把後座車門打開,想到村裏許多人都坐不慣車,怕她暈車,還是坐前排的好。他媽就是得坐前排目不斜視看着前頭的路才能稍微輕松點。

他又道:“坐前面吧。”

等車子開出廠裏,林進芳仍覺着自己像做夢一樣。

她,居然,坐上大老板的,小轎車了!!軟乎乎的坐墊,米黃色的車頂,涼涼爽爽的空氣,跟拖拉機真不一樣。

季雲喜眼角餘光見她身子筆直,像根釘子似的杵在那兒,雙手還害怕得緊緊掰住坐墊,似乎連手都是顫抖的。

“可以把窗子打開點。”如果暈車的話。

林進芳如蒙大赦,伸手就在窗玻璃上亂滑,可玻璃是黑的,她沒找到梢子在哪兒,又在左右兩邊摸索,也沒摸到開關。

季雲喜不動聲色的從他那邊打開,風吹進來,把進芳熱氣騰騰的臉吹得涼快不少。

“你們家幾個人?”季雲喜難得的主動說話。

“現在是四個,我媽,我,我小妹,還有……我帶回來的孩子。二妹嫁人了,剛好懷孕四個多月,等明年正月裏就會給我媽生個外孫了!”

原來她有三個閨女。季雲喜不由自主又想到那個女人,不哭不鬧不委屈的徐春花。

“那……你媽……”他想問什麽,又覺着自己好像多管閑事了,管村裏怎麽說呢。至少這個閨女傻是傻了點,但為人老實,幹活也勤快,沒什麽花花腸子。

他招工人,要的不就是這種嗎?

“我媽啊,雖然我和進梅都不是她親生的,但她對我們還是特別好,非常好……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

季雲喜手下一頓。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大家一路支持和鼓勵,這是老胡正兒八經第四本,以後會越來越努力噠~後天,也就是國慶節,文文準備入v啦,到時候會有萬字大肥更哦,希望繼續得到大家的鼓勵和支持~

感謝“蘭陵笑笑vivi”的手榴彈,以及“青城老白”“書荒慢慢看”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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