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020
他手下一頓的動作有點明顯,林進芳又小心翼翼看着他,自然注意到了。
“大老板也覺着奇怪吧?我家三姐妹,只有最小的進荷是我媽親生的。村裏那些沒良心的還說我媽心狠,其實,她一點兒也不狠,反倒還特容易心軟。不然的話,當年我叔不在了,她大可以不用管我們姐倆……但她不止管了,還把我們教得特別好。”
她一輩子忘不了,叔叔去世那年。最後彌留那幾天,她和進梅已經十歲了,村裏人都說“等你叔沒了你們就成沒人要的可憐蟲咯”,自小親生父母不在身邊,常年四季跟着叔叔嬸子吃住,她們已經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了。
所以,那幾天她們都偷偷的求菩薩不要帶走叔叔,不然她們真無家可歸了。
甚至有一回,進梅悄悄躲在窗外,聽見叔跟嬸子說,讓她帶着進荷重新找個好男人嫁了吧,只求別改進荷的姓,給老林家留個香火就行。當時進梅回去跟她說,姐倆抱着哭了一夜。
所以,等叔叔斷氣的時候,她們是有點埋怨的。怪他在彌留之際只為進荷着想,要帶走也只帶親生的。但也隐隐約約知道,她們不是他們親生的,能免費養了她們這麽多年已經算仁至義盡了。
誰知道,她們一直戰戰兢兢等到叔下葬半個月,嬸子也沒說要走的話。
她們也不敢去讀書,生怕哪天放學回來家裏就沒人了。嬸子還罵她們,必須把她們趕學堂去,每晚也要她們作業做完了才能睡覺。
姐倆小心翼翼,關于“要改嫁”的事一個字不趕提,生怕提醒到她,真的帶着進荷就走。甚至,還每晚都祈禱嬸子趕快忘了吧,千萬別想起這茬。
後來嬸子知道了,把她們打了一頓,罵她們沒出息,罵她們白眼狼……雖然她們也不知道什麽叫“白眼狼”,但看嬸子又哭又笑的表情,卻知道這就是不會不要她們了!
倆人高興得一左一右抱着嬸子睡,反倒是親生的進荷只能睡床尾。
那幾年,真是她們最快樂的時光。
季雲喜看了她一眼,即使是天黑了,也能看見小姑娘臉上的光。
最後那句他同意,這孩子話是多了點,但做事确實不錯,踏實,勤快。看來,那女人,或許并非村裏人罵的那樣蛇蠍心腸。
村裏人的嘴,很多時候是殺人不見血的。他媽當年生了他,三十多年了還在說着那些閑話呢……他刻意提醒自己,不要再去想以前的事。
“嗯。”
得到他的回應,進芳就像得到了鼓勵,繼續道:“我媽還特聰明,知道赤箭草……唔唔……”她趕緊捂住嘴巴。
這話絕對不能說。
季雲喜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也不在意什麽草,故意繞開話題:“那你小妹多大了?”
“剛過完十歲生日,已經念初一了呢!可厲害啦!在大漁鄉中學,學習好每年還有生活補助呢,我們家就她最會念書,我媽說砸鍋賣鐵也要供她上大學。”
季雲喜點點頭,他初中都沒畢業,最欣賞的就是讀書人。
看來,那女人名聲雖不好,但教育觀念還不差。也不知道怎麽鬼迷心竅了,他突然問:“你叔叔沒了幾年?”
一問出口就想扶額,好端端的問這種隐私幹嘛,搞得跟八卦的農村婦女似的。
進芳神情黯然:“九年了。”
季雲喜就不再說話,聽這小姑娘的意思,當年日子肯定不好過,她一個女人家能把三個孩子拉扯大,其間艱辛哪是一言兩語說得清的。就是,就是……為了生存,有點什麽事,局外人好像也沒立場指責她。
他不以為然。
似乎是看見他的不以為然,進芳又繼續道:“村裏人都是亂說的,我媽特別好,更沒有她們傳的那些事……一點兒都沒有。”她們每晚睡一張床上,她們睡,她媽還沒睡,她們還沒起她媽就起了,整天忙得腳不沾地,哪有時間去幹她們說的那種事。
他不置可否,目不斜視看着車燈照亮的山路。
這路可真他媽難開啊,怪不得小劉每次都甩胳膊呢,他現在就覺着胳膊都快麻了。前方幾百米處有兩個亮點,也不知道這麽晚了誰還在外面。
等慢慢近了,他們聽見“亮點”說話了:“是進芳嗎?”
“媽!”林進芳一下子叫起來,把季雲喜吓得一頓,下意識按了一把喇叭。
“亮點”聽見“回應”的喇叭聲,心頭大石終于落下,狂奔過來,“進芳怎麽現在才回來,你要吓死我啊,你兒子見不到你又哭又鬧,快把屋頂掀翻了。”她才不會說自己有多擔心呢。
林進芳立馬就要開車門下去。
季雲喜兇道:“坐好!”黑漆漆的山路,她出去找死嗎。
他慢慢把車子找個寬敞的路段停下來,看着林進芳在門上這兒摸摸那兒扣扣半天開不了門,倒是那女人輕輕一下就從外頭拉開。
“媽,對不住,害你擔心了。寶兒還好吧?你們肚子一定餓了吧?我們廠裏有事,我就耽擱了,以後都不會了,媽別生氣……”
徐璐氣得在她胳膊上拍了兩下:“有事不會讓人給帶個話嗎?你說你是不是傻啊?”
小姑娘支着腦袋任她罵。
李國青打着火把從那頭走過來,也道:“進芳姐,以後別這麽吓人了,你天黑了還不到家,嬸子都快急哭了。去志青哥家問,說是沒見到你,又去村長家問,大滿也說吃了中午飯就沒見你……當時可把嬸子吓得夠嗆。”
在徐璐二十年的人生裏,從來沒遇到這種情況。第一反應就是後世的“女大學生失聯”事件,她們入學時聽過專題講座,第一時間報案和找人可以提高生存率。
但村裏一部電話機都沒有,要報案她得上鄉裏去。
村長兩口子不許大滿黑燈瞎火的開拖拉機送她,她只能去找李國青了。這時候才顯現出男人的重要性來,至少出事的時候可以幫着跑個腿啥的。
不過,也不能說明就是男人重要,應該是交通工具重要才對。要是有輛車子,不用男人她也能自個兒開出去。
哦,對了,車子!
她趕緊看向亮着車燈的小轎車,在漆黑的夜裏不太看得清顏色,款式也老舊得不像話。但在這年代可是有錢人的象征了。
自她跑過來,車裏男人就在看她。
也不知可是光線的緣故,居然覺着她白了點,上次姿色雖有兩分,但皮膚黑黃兩眼無神,這次居然覺着姿色有五分了。
李國青也看到他,急忙道:“老板來了,咱們趕緊上家裏吃飯去。”他在廠裏曾遠遠的看到過這位廠裏一把手。
季雲喜哪有心思吃飯,只是苦于這山路太窄,他車子沒辦法調頭,“上來吧,把你們送回去。”要到村口大榕樹下才能調頭。
進芳一路叨叨,知道老板并沒有別人說得那麽不近人情,開心道:“好啊!多謝老板!老板人真好!媽,快上車,你坐前面,吹着小風特別舒服呢!”在“多謝人好快上車”三聯下,不由分說就把她媽推上車。
李國青滅了火把,跟她坐後排。
穿越來兩三個月,終于第一次坐上帶有後世文明氣息的小轎車了,徐璐舒服的嘆口氣。
見她輕車熟路的系上安全帶,男人挑了挑眉。
“季老板,把安全帶系一下。”
男人又看了她一眼。斜挎的帶子把她胸前勾勒得愈發明顯,像兩座高.挺圓.潤的山丘,令每一個男人都心生向往……他腦海裏居然冒出一句話——原來,安全帶是這麽用的。
“季老板,咱們山路陡峭,還是系一下安全帶。”徐璐又提醒他。
季雲喜不自在的輕咳一聲,趕緊轉開視線,居然還真就乖乖的把帶子系上了。
“進芳姐怎麽耽擱到現在?我們跟着大滿一起下班的,沒看見你,還以為是你有事先走了呢……以後有啥事還是帶個信,嬸子在家都快急壞了。”
徐璐想起剛才的焦急,也後怕的撫了撫胸口,現在車上不好收拾她,待會兒到家非得揍她一頓!
誰知,身旁男人不經意一瞟,那顫巍巍的挺拔……他做了是男人都會做的事——艱難的,狠狠的,咽了口口水。
然而,老司機就是老司機,心裏的猿和馬已經滿世界奔跑了,車卻開的依然穩如老狗!
徐璐還以為季老板被山路吓得動彈不得呢。
等好容易繃着手臂到大榕樹下,她自己先松口氣。這麽黑的夜,這麽難走的山路,能平平安安到家真是幸運。
李國青和林進芳已經下車了,她一面解安全帶,一面真心誠意道:“多謝季老板送我們回來,進芳這丫頭,勞煩您了。”這麽艱苦的環境,能親自送員工回家,真是個好老板。
季雲喜也不置可否,車子沒熄火,打算就轉回去了。
都這麽晚了,看樣子他對路況也不熟,徐璐下意識就道:“季老板別回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為了不讓大家抓心撓肝,老規矩,大肥章過了十二點零兩分就發~等不了的小夥伴就快睡覺吧,睡眠足皮膚才好~麽麽噠,老胡希望得到你們的支持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