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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093

本以為過不了多久就能見面, 誰知都半個月了, 季雲喜也沒說要回來的話。

某天早晨, 稻草裏冒出幾片嫩綠的新葉來,被寶兒看見, 激動得“姥姥“姥姥”叫喚,太急了還不住的往外噴口水點子。他知道姥姥最關心的就是這片藥藥, 每天有什麽變化他都記心裏呢。

“怎麽了?”徐璐從廚房出來, 端着半碗稀飯, 看着他的口水泡泡, 簡直不忍直視。

“藥藥,發發。”他以為那是開花了。

徐璐眼睛一亮, 還真的冒出來了诶,像迷你版的嫩豆芽, 剛能看到兩半嫩黃色的葉子, 杆莖上還有碎碎軟軟的毛刺……像剛出蛋殼的小雞,踉踉跄跄, 別提多可愛了。

“發發。”

“诶,等等,這不是花花,是藥藥, 不能摘的, 記住沒?”

寶兒歪着腦袋,“好吧”。有點小失望,不過還是要乖乖的。

徐璐把上層的稻草揭開, 涮幹淨打農藥的噴霧器,裝上清水,薄薄的噴了一點水霧上去。心想待會兒太陽大了得再噴一次。

“啪啪啪。”

寶兒開門,徐璐看過去,見是劉桂花跟兩個陌生人。

“春花又在侍弄你的種苗呢?”

“嬸子快進屋坐,這兩位是……”她身後跟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婦女,頭發半白,臉色蠟黃,滿臉皺紋溝壑縱橫,一看就是典型的被生活壓彎腰的農村婦女。

徐璐對着她禮貌的笑笑,這才看見她背後還跟着個高大的小夥子,快三十的模樣了,板寸頭特別精神。只是神情拘謹,雙手插兜也不是,自然下垂也不是,相當不自然。

“快進來吧。”劉桂花領着他們進院子。小夥子背着個背簍,眼睛不敢四處亂瞟,中年女人倒是不動聲色的打量她們家院子。見院裏收拾得幹幹淨淨,家什農具擺放也整齊,愈發笑得開心了。

徐璐不解,不過上門便是客,請他們進堂屋,拿出茶葉和玻璃杯,給泡了幾杯茶水。

小寶兒對上門的陌生人好奇得很,就站桌子面前,腳一踮一踮的打量他們。

男人早把背簍放下了,提出兩瓶酒和幾袋水果糖來,抓了一把塞給寶兒。中年女人看着寶兒的樣子充滿打量。

徐璐有點惱,人都進屋了,坐也坐了,茶水也喝上了,她還不知到底是什麽人呢!劉桂花平時挺靠譜一人,怎麽今兒做事卻……

“我給春花介紹一下,這是隔壁村的胡嫂子,這是他們家大兒子胡建安……這位就是我跟你們說的,春花妹子,進芳她媽。”

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知道這個“媽”這麽年輕漂亮,胡老太微微有點不是滋味。一樣都是年紀輕輕就守寡,明明兩個孩子差不多大,可自己跟人家站一起,簡直就是兩代人啊。

徐璐不止身材玲珑有致,渾身飽滿得像一顆鮮豔欲滴的櫻桃,還穿了新棉衣,褲子也是貼身的小腳褲,腳下踩着幹幹淨淨的解放鞋……胡老太不自在的把腳往後縮。她的解放鞋已經開口了,又連着走了半個多小時的山路,沾上露水,黃泥暈染開,瞧着邋遢極了。

聽說胡建安才二十五歲,他媽也才四十三四,徐璐為自己的莽撞不好意思。他們只是生活磨難太過,看起來有超越實際年齡的蒼老罷了。

叫“胡建安”的小夥子倒是比較客氣,站起身來叫了聲“嬸子,”,就手足無措,不知道要說啥了。

徐璐讓他坐下,正好進梅扶着肚子過來,跟着她媽的介紹叫了聲“胡嬸子”,又問要不要做飯,沒柴了。

徐璐有點為難,主要是不知道這倆人來幹嘛的,是林家親戚還是咋的,要不要留飯是個問題。就道:“時間還早,你先休息去,待會兒我會做。”

胡來太突然起身,拉着進梅打趣:“這就是二閨女……哦不,二侄女吧?長得可真好,白白胖胖,這胎在娘家養的就是好啊。”

進梅被她突然吓一跳,勉強笑道:“嬸子也挺有福氣的,兒子一表人才。”

“唉,生兒子有啥用?還是你媽,哦不,你嬸子會養,你回來了,還給帶個姑爺回來,孩子出生是不是也跟你姓啊?”

這問題,徐璐都還沒想過呢。在她看來,跟誰姓,不過是個代號而已,無所謂的。但被外人問出口,略微有點不舒服。

進梅這段時間在家裏養得好,婚前那小暴脾氣上來了,“瞧嬸子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我們家什麽上臺面的親戚呢,倒是怪會關心人。”

胡老太眉毛一豎,看着像立馬就要發飙似的,胡建安突然道:“嬸子家柴在哪兒,我去劈。”

不待母女倆答應,他就自個兒撸撸袖子,去院牆角拿起斧頭,把大門後那半垛木柴抱過去,掄起斧頭,“砰”一聲,一截圓溜溜的樹幹就一分為二。

又把一半劈成兩半或者三半,細細的容易燃,平時龍戰文都沒這麽細心。

看到桌上的糖酒,徐璐就反應過來是什麽意思了。他媽确實不會說話,穿得破破爛爛還高高在上,像林家欠她似的。但這小夥子人不錯,徐璐對他比較有好感,只默默的看在眼裏,也沒一口氣拒絕。

“要我說啊,侄女終究不是閨女,嘴巴又刁,做嬸子的再怎麽掏心掏肺,也趕不上親生的。”胡老太灌了口茶水。

“進芳進梅都我親閨女,咱們不像那些扣扣索索的,還分心分肝……還好桂花嬸子不是外人,知道咱們有些什麽親戚,不然,還以為您是我們家上臺面的親戚呢,指手畫腳。”

徐璐把進梅的意思強化一遍,還給她。

什麽人嘛,上人家裏還指手畫腳,以為是她家呢。

胡老太被她堵得心口難受,看着桌上糖酒,真想立馬收回背簍走人。但大兒子又是她的心病,一輩子當牛做馬還不是為了孩子?再怎麽被人排揎,她也只能忍下了。

徐璐還巴不得她走呢,故意當面從櫃子裏提幾袋奶糖和果凍出來,“寶兒,吃糖咯。”

小寶兒果然颠颠的跑回來,把剛才兜裏那把水果糖掏出來,放回胡家袋子去,裝了滿滿兩口袋奶糖……明顯的那把糖他碰都沒碰一下。

這年代奶糖還是很貴的,胡老太自以為帶兩包水果糖來就了不起,誰知林家人根本看都不看一眼。

劉桂花尴尬的笑笑,“瞧吧,我就說,讓你別這麽沖,人家春花可不吃你這一套。”為了解圍,塞兩個奶糖給她。

胡老太不好意思要,紅着臉說:“妹子別見怪,是我不會說話。”

徐璐不搭理。

“是這樣,你們家進芳不是還年輕嘛,我前幾天上親家那村去,看到建安人還不錯,就帶來給你瞧瞧,怎麽樣?”劉桂花說軟話。

徐璐假裝恍然大悟,“哦,是來瞧我們家進芳的,她上班去了。”雖然她不喜歡胡老太一來就先發制人,好像貶低一下林家,她就有無限自豪感一樣。但進芳看不看得上胡建安,她說了可不算。

“看見沒,胡妹子,春花最是開明講理,我沒說錯吧?”

胡老太終于又紅着臉說了兩句道歉話。不是她自誇,就自家兒子這樣貌,十裏八村哪個大姑娘看不上?更何況這林進芳還是個離過婚的小婆娘。

想到這茬,她又洩了氣。

要不是下頭幾個兒子不聽話,哪裏會把老大耽擱到這時候,最後迫不得已要來将就林進芳……在她心裏,十八歲的黃花大閨女也配不上兒子。

“嬸子真會開玩笑,我也算不上什麽開明。三個閨女在我心裏一樣呢,進梅在家,進芳也得留在家,以後招個姑爺,孩子也得跟咱們老林家姓。”她以為,話說得這麽明白,應該會讓他們知難而退了。

誰知胡老太卻面色一喜,“好,這主意好。我家是沒閨女,不然也要這麽幹。”

徐璐:“……”說好的入贅會被人看不起呢?這老太太莫不是昏頭了?

劉桂花終于發揮起媒人的作用,“這可不就是對口了麽?建安也想出來上門。”

原來,胡家有四兄弟呢,跟林家差不多,也是一個寡婦帶大四個孩子,一樣的不容易。最小的兒子跟進荷一樣還在上初中,老二和老三已經結婚了。

胡建安作為長子,良心也好,只顧着掙錢給老二老三結婚,自己的親事卻給耽擱了。現在好容易他們成家了,才發現快三十歲的年紀在農村已經成老大難了。

要條件好點兒,他也不會這麽困難,但胡家只有三間屋,老二老三各一間,剩下那間以後要留給老四,他這個老大是沒房子的。

在農村,沒房子誰家會願把閨女嫁過去遭罪?

他自個兒也意識到這個現實,所以主動提出不分家裏房子,寧願出去上門。對于找個什麽樣的女人,他沒想頭,只要能過日子就行。

所以,當時劉桂花一提進芳,他就答應來瞧瞧。

他媽雖不樂意找個二婚的,但兒子年紀在這兒擺着,再不結婚可就連二婚的都找不着了。所以自從進了林家門,她挑剔的眼光就沒停下。

徐璐聽得嘆口老氣。

真是誰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吶!

楊大滿她不同意就是因為他爹媽不是人,害得林家這麽慘,現在又來一個,也是他媽不怎麽樣的……再想起龍家老兩口,她恨不得仰天長嘆,賊老天敢不敢給她來個正常的親家?!

年輕後生都不錯,就是爹媽不會做人……真糟心。

麻蛋,她才二十歲,還沒脫貧就要先操心兒女婚事了。

她的怨念實在是太明顯,胡老太有點惴惴,“大妹子別介意,我……我也是寡婦過來的,在村裏不悍點兒,日子不好過……剛才那些話,也是我脾氣沖,跟建安沒關系。”

“我家建安特老實,幹活又勤快,只是家裏條件有限……如果,能給他找個好去處,也算給他爹了了一樁心事。”

說着說着,就抹起眼淚來。

徐璐見她是真心在道歉的,想想她也沒說什麽難聽話,是她自個兒鑽牛角尖罷了。再說,她們娘倆都當場奉還回去了,心裏也沒那麽不舒服了。

“我知道胡大姐的意思,只是兒女的事情,我們也做不了主。”關鍵是進芳看不看得上他。

胡老太果然松一口氣,驕傲的挺挺胸膛,深信她兒子十裏八村一棵草,只要是個姑娘,沒看不上的理兒。非拉着徐璐介紹,建安種地犁田一把手,劈柴挑水小菜一碟,不止會做,關鍵還勤快。

生怕林家不要他似的。

這架勢……跟嫁閨女差不多。

徐璐忍不住就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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