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106
星期天下午, 徐璐開車送兩個小姑娘去學校, 順便跟老師說了走讀的事。她态度恭敬, 講起道理來一道一道的,班主任也沒意見, 唯一擔心的就是每天來回路上,怕會浪費學習時間。
徐璐還巴不得“耽誤”一下呢, 讓她們看看自然風光, 省得整天只會埋頭看書。
因鄉鎮初中是不強制上晚自習的, 只有住校生需要上, 所以,當天晚上天沒黑, 徐璐又把她們接回家了。
她們屋裏的床已經換成兩米的實木大床,就靠着牆放, 牆上貼了小碎花的油紙, 還在床尾的牆上給她們裝了兩個儲物格子,剛好一人一個, 放些女孩子的小東小西。
被褥鋪蓋是一模一樣的淺黃色,鋪陳得整整齊齊。窗簾有兩層,外頭那層是淡粉色半透光的,裏頭這層則是粉紅色遮光的。靠窗兩張并排放的書桌, 才一米來寬。
徐璐倒是想給她們買寬敞點的, 但季雲喜想了想她們房間的大小,說頂多能放下這麽寬的。但對于她們來說也夠了,寫作業又不是在上頭跳舞, 而且比學校的可好用多了。
靠門并排兩張櫃子,裏頭是她們各自的衣服,各放各的,也不會弄混。
兩個小丫頭喜歡極了。
季茹以前雖然也有自己的房間,但都是随便亂放的,媽媽可沒心思替她收拾。後來把大房間讓給弟弟後,小房間光線不好,陰冷不說,有時候白天都得開燈才看得清。
現在可好,窗明幾淨。阿姨直說不幫忙,也不許進芳幫忙……她倆都養成愛收拾的好習慣了。
有時候放學回家,阿姨還幫着把被子曬好了,蓋身上暖融融的舒服,一股陽光的味道。
這才是家的感覺嘛……她真恨不得阿姨快點當她媽媽……唉,老爸啊,你倒是快努力啊!
進荷背着人悄悄抹眼睛,她媽真的變了。以前有什麽好的只會優先考慮兩個姐姐,像住的屋子,把最大最明亮的給姐姐們,她就跟媽媽擠一起……當然,她倒不是有意見。只是小時候不懂事,會有那麽一點點小失落。
現在,媽終于給她布置房間了。小茹是有個有錢爸爸,為了大姐和二姐夫的工作,媽媽要對她好,她能理解。但,凡是小茹有的,她也絕對有。
像前幾天買的鞋子,聽同學說是名牌呢,跟小茹的一樣。她偷偷問媽媽怎麽給買這麽貴的鞋子,還記得媽媽笑着說“因為你是我閨女啊”……因為是閨女,所以天經地義的,好東西都要盡着她。
“而且,錢也是你季叔叔給的,你要謝的應該是他。”她媽雖然說得氣定神閑,但她卻注意到她手微微抖了一下,應該是讨好季叔叔不開心吧?人家有錢人花點錢是開心,但對她媽,卻不開心也只得開開心心的接受。
她可沒忘記去年她媽一路讨好季叔叔的模樣。
所以,這鞋子,穿着也不舒服。她不要媽媽讨好任何人換來的東西。
徐璐是過了幾天才發現小丫頭想錯了的,簡直哭笑不得。明明是季雲喜在讨好她,讨好她們母女才對好吧?她才初一,按現在這節奏,要讓她接受季雲喜,可能還是任重道遠啊。
可憐季雲喜已經下了許多功夫了。
各種她們愛吃的水果從沒斷過,新衣服新鞋子從來一式三份,就跟養了三個閨女似的。甚至她們要的書,宣城縣買不到,季雲喜專程開車去雲安市,甚至省城給買回來。沒幾天又給她們屋裏添了個書櫃,各種書和小擺件一放上去,屋子就五髒俱全了。
為了方便她們起床,季雲喜還給買了兩個鬧鐘,徐璐屋裏一個,她們屋裏一個。每天早上六點四十,天還沒徹底放亮,随着兩聲“叮鈴鈴”,林家院裏就熱鬧起來。
林進芳小心翼翼,老早就把稀飯熬好了,洗臉水也燒好,母女幾個和龍戰文吃得飽飽的,七點十分,徐璐準時發動車子。戰文和進芳也不用再擠拖拉機,到廠裏時間還挺早。進荷她們到學校也還有幾分鐘時間整理東西才上早自習,倒是比以前方便多了。
中午那頓在學校吃,有時徐璐沒事,給進梅炖的雞湯魚湯,她也會順便送兩份去給她們。
總之,有車真的很方便。
她無時無刻不在想等有錢了先買輛車的事……當然,當務之急是趕緊掙錢,貸款可還在跑利息呢。
藥苗已經有三寸高了,碧綠的葉子逐漸褪去嫩黃。稻草已經蓋不住它們的小身板,頂上的“棚子”也可以拆了。
“姥姥,藥藥,不吃。”寶兒已經能把“吃”和“七”分清了。
昨天她給孩子送飯去了,寶兒進出沒關好大門,進梅在屋裏帶孩子,也沒注意,讓隔壁的雞跑進來,啄了一小片藥苗,可把徐璐心疼得……
回來看見那光禿禿一片,真是殺雞的心都有了。
錢吶!活生生的錢吶!那幾只破雞她真想見一次罵一次!
農村裏養雞都是放養,誰也沒規定說不能讓雞亂跑,怪也怪不到人家頭上去。徐璐只能緊急召開家庭會議,以後誰進出都得把大門關嚴實了,全家出力共同愛護藥苗。
就連寶兒都知道,姥姥很寶貴那些藥藥,今天都沒怎麽出門玩,就搬個小板凳,定定的守着。
徐璐獎勵他一顆奶糖,一個果凍。
沒一會兒,門口響起拖拉機的“突突”聲,采買的回來了。到明天,等等出生滿一個月了,家裏要給他辦場滿月酒,龍戰文請楊大滿去幫着拉東西。
“嬸子,盆在哪兒?我幫豆腐泡上。”不然明天就酸了。
徐璐懶得奉上笑臉,自個兒進廚房拿盆出來,楊大滿剛拿起瓢,徐璐就一把接過去,自個兒舀水浸泡。
楊大滿讪讪的,也不敢說話。
“嬸子,家裏還有啥重活沒?我今天休息,正好……”他實在說不下去了,因為他那以理服人用嘴就把人家上百萬財産要回來的春花嬸子,正眼都不掃他一下。
“戰文,把大滿的錢結了。”
楊大滿哪敢要錢,轉頭就跑,還正好撞來人胸口,發出“噗通”一聲。
“對不住,是我沒看清。”來人先道歉,徐璐覺着聲音有點耳熟。
“嬸子正忙呢?”胡建安站門口,有點不好意思進門。
兩秒鐘後,劉桂花和胡老太也來到門口。“春花妹子家裏忙不?聽說你們家進梅生了個大胖小子,先恭喜了!辦滿月酒人多事雜,我家建安別的本事沒有,幹點體力活還行,讓他來幫你們兩天吧。”說着在胡建安背後推了一把。
徐璐看見他的腳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前俯,要一般人說不定就是個狗啃泥了,但他不止穩住了,還一聲不吭,不咋呼,連臉色都沒變。
這小夥子不錯。
徐璐立時換上笑臉,“小胡來了,快進屋喝水。”她親自給倒了水,小夥子“咕嚕咕嚕”喝完一杯,就出門幫龍戰文搬東西了。
胡老太見徐璐滿意的眼神,驕傲的挺挺胸脯。
“怎麽樣春花,我就說建安不錯吧?趁着家裏有喜事,考慮考慮,來個雙喜臨門?”劉桂花也跟着當說客。
徐璐不置可否,照例推給林進芳。但上門是客,胡老太也是個勤快人,七手八腳跟着幫忙,她自然不會攆人,中午還殺雞招待了一頓。
下午,趕在晚飯前,母子倆很有眼色的回家了,說是明天一大早再來幫忙。
進芳下班,進梅就一個勁的取笑她,說胡建安人還挺不錯的,沉穩踏實,又勤快,是個過日子的。
進芳雖沒跟着附和,但紅紅的臉蛋,都表明她還是不反對的。
徐璐決定了,她這種“老實人”得治治,先吊着再說。反正小夥子愛來就來,她會招待,但她不會過問他倆的事,得等林進芳耐不住了開口求她,她再好好教教她,什麽叫“你媽媽還是你媽媽”。
欠收拾。
進梅見她不置可否,以為是還沒看中小夥子呢,就想着他要有心,再多來幾次,她好幫着勸勸。
誰知,人是不經想的。
當晚,胡家母子又來了。
林家人剛吃過飯,準備燒洗腳水的時候,聽見村裏叽叽喳喳,像有女人吵架似的。
剛開始,徐璐也沒在意,畢竟村子大,人多口雜,吵架是非常正常的事。
誰知吵着吵着居然來到林家門口了。
徐璐疑惑的把門打開,就見兩個女人正拉拉扯扯,“走,上林家說理去!”
“誰怕誰,你血口噴人!”後面這聲有點耳熟。
“這不是大滿他媽嘛,咋還跟人吵起來了?”
“喲,這幾位是……好像下午才來春花嬸子家幫過忙呢。”
原來,胡老太和楊大滿他媽吵起來了,徐璐頭大。
“春花妹子,你來給我評評理,從你們家走後,我們好端端的走着路呢,有個短命鬼竄出來,二話不說把我家建安打了一頓……你瞧瞧,鼻子上的血還沒幹呢。”
徐璐定睛一看,胡建安鼻子上确實有血,臉也有點腫。
當然,那個“短命鬼”楊大滿的臉也腫成豬頭了。
“我去你媽的,你家的才短命鬼,棺材瓤子,不得好死!我兒子……”楊老婆子毫不退縮,倆中年婦女說着說着又推搡起來。
楊大滿臉色漲紅,站在人群裏手足無措,倒是胡建安攔在他媽前面,盡量用手拉着來勢洶洶的“對手”。
徐璐覺着,這小夥子還算有點良心,楊大滿嘛……自個兒闖的禍不敢認,還讓她媽給他沖鋒陷陣,可真夠有出息的。
林進芳這瞎子!
徐璐也不啰嗦,從院子裏提個搪瓷盆來,拿根棍子“當當當”敲了幾下,吵鬧的人群終于安靜下來。
“別鬧了,現在可是法治社會,打人犯法的。”
衆人肅然起敬,可不是嘛,她懂的法可多了,原本還交頭接耳的村人也不說話了,都乖乖的看着她。
“本來這事不歸我管,可小胡是來幫我們家幹活路上才遇到這種事的,我理應說聲對不住。”就跟工傷似的,上下班途中遇到事故,老板得負一定責任。
胡建安連忙說“不用”“不敢當”,其實她媽不願來,覺着楊大滿挨的打更嚴重,來了可能還要被倒打一耙。以前在村裏,這樣的虧他們家沒少吃。
但胡建安非得主張來,畢竟這頓打挨得莫名其妙,他總覺着是跟進芳有關。如果能當面掰扯清楚那是最好的。
“不管打人原因是什麽,打人就是不對。誰打了人該道歉道歉,該出醫藥費出醫藥費,這理走到哪兒都一樣。”
大家點點頭,全看向楊大滿,不過他的豬頭臉确實有點嚴重,大家又看向胡建安,他稍微好一點點。
“我來說兩句當時的情況,大概四十分鐘前,我跟我媽走到黑水河那邊,突然彎道裏跳出來一個人,一句話不說,直接打我臉。我忍不住疼,就還手了……後來,他跑了。我跟我媽追過來,有老鄉看見說他叫楊大滿,于是上他們家說理。”
剩下的大家都看見了。
徐璐點點頭,大聲道:“小胡說的只是單方面的,公平起見,大滿你也來說說,要有什麽誤會,咱們也能當面說清楚。”
“就是,就是!”又有熱鬧可以看了。這時候還早,大多數人家還沒吃晚飯,索性回屋把飯菜端一碗出來,邊吃邊瞧熱鬧別提多香了。
楊大滿哼哼哧哧,半天才憋出一句:“就那樣。”承認了。
徐璐道:“既然如此,那先動手的就道歉吧。”又沖動,又打不過人家,也是活該。
楊大滿眼眶發紅,倔強着不肯,眼神絕望的看着徐璐,希望她能幫自己說兩句好話。又在到處搜尋進芳,想要讓她知道,自己真的很痛苦,很害怕,怕她媽真把她嫁給姓胡的。
那天聽說有人來說親,他就害怕。今天他親眼見着,春花嬸子對那姓胡的親熱得緊,又是倒水又是噓寒問暖,他只在半年前有過這待遇。自從他爸出事後,春花嬸子愈發不待見他。
那晚的事後……恐怕,是再沒希望了。
可越是沒希望,他越是渴望。他好不容易熬到前頭老婆沒了,進芳也離婚了,即使她帶着孩子,他也沒意見,更何況後來知道孩子不是親生的,還要送回去,他簡直欣喜若狂。
倆人都是單身,他以為這就是兜兜轉轉幾年後,上天對他的恩賜。去年糖廠招人那次,進芳的名字其實是他添上去的,他知道他爸私心重,肯定不會讓她去的。
可他就是想跟她一起上班啊。
這算是他為進芳做過的,最勇敢的事了吧?
只要給他機會,他一定會彌補的,以後還會做更多更勇敢的事。
徐璐早就看見躲在人群裏的林進芳了,翻個白眼,心道:睜大狗眼,好好看看你差點私奔的男人。
楊大滿找了一圈沒找到心上人,愈發委屈了,紅着眼睛就是不說話。既不道歉也不解釋。
他媽急了,“大滿你倒是說話啊,他把你打成這樣,媽看了心口痛啊!”見他還是不說話,急道:“我怎麽這麽命苦,嫁個老不正經的死鬼男人,養的兒子也是個傻子,外村人把你打成這樣都不吭一聲,我……”
“媽,別說了。”楊大滿拳頭緊握,似乎是在忍受着極大的痛苦。
“呸!你三捶打不出個冷屁,我……”
“要不是你,我也不會這樣。”楊大滿眼眶發紅。
“我怎麽你了?是我把你揍成豬頭的?老娘把你養這麽大容易麽?”這是每一個中國式家長的通病了。
因為我把你養這麽大,所以你得聽我的,不然就是不孝。
“我就是因為聽你的,娶了媳婦兒,我……我的一生都毀了!”楊大滿咬牙切齒,眼裏全是悔恨。
徐璐眸光微閃,見楊老婆子愣住,心頭也跟着嘆口氣。兒女都是債,這群讨債鬼啊。
她見不得母親們的淚水,借口回屋喝水遁了。
這場鬧劇以楊老婆子的嚎啕大哭和楊大滿的憤而離家終結。
胡建安不是傻子,聽出來意思了,不顧林家挽留,拉着他媽走了。
他這般幹脆爽快的處事方式,拖泥帶水的楊大滿簡直被秒成渣渣了。徐璐是真心很看好他,但不知他會不會介意進芳的過去,這親事怕是懸。
畢竟,換任何一個有血性的男女,對方有過婚史,有過孩子,或許都能接受,但心頭要有白月光……那還是算了。
現在,就得看林進芳是怎麽想的了。白月光還是靠譜男人,她還有得選。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青兒”“22189103”“pia~”們的投雷,麽麽噠~下午還有二更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