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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118

直到坐上飛機, 徐璐終于找回一種久違的熟悉感。

想到終于要見到他了, 心情舒緩不少, 四個小時的飛行正好被她拿來補覺, 等醒來的時候,飛機已經在下降了。

以前升降都沒感覺的, 這次居然微微有點惡心, 心跳得特別快, 但為了見到心心念念的人, 她也無所謂了。等緩過來,提了行李剛到出口, 還離着一段呢,就聽見有人用膠東話喊“市區”“市區”,估計就跟後世的黑車差不多。

徐璐已經想好了, 先打出租, 打不到就給葉家去個電話,只能麻煩葉老爺子讓司機來接她了……為了自身安全考慮,對葉家的麻煩, 只能繼續到底了。

“小徐!”

徐璐一看, 正前方站着個中年男人,還是個熟人呢。

“诶,王師傅怎麽來了?”是葉家司機,在李家村大家還一起過年的,人不錯,特別熱情。

“小徐, 坐飛機累不累?老爺已經讓人做好飯了,要不先回去吃飯?”小劉給季雲喜打電話報信了,可惜他還沒出手術室,葉老爺子直接派他來接。

就是龍肝鳳腦,徐璐也沒心思吃。

聽說她想馬上去醫院,王師傅也理解的點點頭,“咱們這邊是不是特別熱啊?”

“現在這個點還挺舒服的。”徐璐強撐着寒暄兩句,“季先生他……到底出什麽事了?”

小劉嘴裏藏頭露尾的,她也沒聽出個頭緒來,總覺着他還是沒說實話。

王師傅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見她雖然着急,但面色平靜,不慌不忙,這份定力……怪不得老爺子都誇她不簡單呢。

“事情有點複雜,放心吧,那個年輕人……老爺子會替他讨回公道的。”

徐璐沉默。好好的小夥子,跟戰文差不多年紀,說沒就沒了。

“好在,季先生已經度過危險期了,今天手術是骨頭上的,當天失血有點多,醫生先搶救,沒顧得上……”

徐璐眼眶發酸。他真的是死裏逃生了。

越是心痛,她越是冷靜,“那是怎麽撞上的?”

“唉,說是貨車司機酒駕,身上酒味兒是挺濃的。但老爺已經找到當晚跟他一起吃飯的人了,都說他沒喝酒……估摸着是後來臨時加上去的。”

那就是陰謀了。

徐璐本來應該怕的,季雲喜才被抓她就怕了的,但現在,可能是害怕到極致,覺着大不了就一死吧……居然還有膽子分析,他到底得罪了誰,該從哪些地方找證據。

“放心吧,咱們這邊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王師傅再次安慰她。

到醫院,徐璐快步上了骨傷科的病房,門口居然有人守着。

“季先生就在裏面,你有什麽事就叫我。”

徐璐謝過一聲,輕輕推開門。

那個男人頭上包了紗布,一只腿被吊着,胡子拉碴,眼睛閉着,也不知是睡着了還是麻醉還沒過去。

徐璐不敢吵到他,只在床邊看了會兒,又覺着累得慌,找個凳子坐着,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頭被包成木乃伊,本來應該看不出胖瘦變化的,但他深陷的眼窩太明顯了,即使閉着眼都能看出來。

最信任的人,為了保護自己而沒了……他比誰都痛苦吧。

據王師傅所說,當晚是開葉家的車回酒店,平時季雲喜都習慣坐後排的,那天突然心血來潮坐副駕。事故發生的一瞬間,小趙不是本能的往左打方向,而是往右打,以自個兒的血肉之軀撞上去,讓季雲喜幸免于難。

整個車頭都撞癟了,季雲喜被壓在裏面,當時就沒意識了。

那天晚上,他原本答應好的,回酒店就給她打電話。

徐璐掐着自己的手,唯有疼痛能讓她清醒和冷靜。

可能是感覺到她的注視,男人睜開眼,看見她,居然輕輕笑了下,小聲嘀咕了句什麽,又閉上眼睛。

徐璐不解,生怕吓到他,蹑手蹑腳過去,俯身湊耳。

“嗯……又……做夢了。”也不知是喟嘆還是疼痛。

徐璐找了兩下才找到下手的地方,摸着他的臉,“你沒做夢。”

季雲喜猛的睜開眼,難以置信的看着她,“璐璐?”

“哎!”特響亮。

季雲喜扯扯嘴角,頭和身子都不大動得了,只能動眼珠子,看看她身上的衣服,又看看她的臉,“瘦了。”因為嘴還不能張太大,發音有點含糊,倒是顯得整個人都呆呆楞楞的。

徐璐真想抱着他,好好的親兩口,可是又不敢,怕碰疼他。

“我來了。”

季雲喜又扯扯嘴角。

“你還讓小劉騙我,我生氣了。”見他還在扯嘴角,徐璐補充:“很氣。”

季雲喜半晌說出三個字,“對不起。”

徐璐瞬間淚如雨下。

“你……你要覺得對不起我,就得好好的康複,別再做這條線了,那麽大的利益我們保不住的。”

季雲喜艱難的轉開頭,半晌無語。

徐璐知道他就是不肯罷休,“你怎麽那麽犟?我們不愁錢花,我不是要過多奢侈的生活,只要衣食無憂,平平安安的就行,你為什麽就……”

季雲喜看着窗外。

就是因為不夠強大,保不住自己的東西,所以他才要想辦法讓自己強大,越強大越安全。如果他足夠強大,不用事事依附葉家,小趙可能就……

他眨眨眼,看着天花板,努力忍住眼眶內的濕潤。

徐璐見這個問題實在無法達成統一,也不煩他了,輕聲問:“很痛吧?”

季雲喜想搖頭,但不大動得了脖子,只眨眨眼。

“你先好好休息,我問問醫生去。”王師傅還在門口,跟那兩個孔武有力的年輕人說着話。

徐璐對着他們感激的笑笑,其實這個點醫生都睡了,她只是想出來透透氣而已,也讓他緩沖一下,剛才他眼角的濕潤徐璐沒有錯過。

對小趙的事他要是無動于衷,或者随便賠點錢安撫一下,那就不是她喜歡的季雲喜了。

“時間不早了,我送小徐回去吧?”

徐璐剛想說她就在他病床旁将就一下行了,但想起現在可能真揣上包子了,即使還沒準備好做合格的媽媽,但也不能不負責任,只能點點頭。

等再進去的時候,季雲喜還睜着眼,眼珠子看看外面,又看看她,意思是問他們說了啥。

“王師傅送我回葉家,你好好休息,明天再來看你,好不好?”

男人眨眨眼,“好。”

徐璐在他露出來的鼻尖上輕輕親了一口,“晚安,明天也許會告訴你個事情。”

男人面露疑惑,但她已經走了。

到了葉家,老爺子居然還沒睡,正拿着本書在看。

徐璐愧疚不已,“對不住葉老,打擾您了。”

“不用這麽客氣,要說什麽欠不欠的,你們待寶兒的恩情,我們一輩子也還不清了。”

徐璐勉強笑笑,把帶來的土特産送上,又寒暄幾句,她就忍不住哈欠連天了。

真的很容易疲勞诶……她把手輕輕的放小.腹上,那裏或許真的已經有個小包子了。

女人都是這樣,沒想到這個可能之前,上山下地,又挑又扛,一旦有了這種意識,她做什麽都特小心,洗澡不敢用太熱的水,也不敢對着那裏沖,得手裏扶着個東西才敢走動,生怕滑倒。洗頭的時候就會想,大晚上的洗頭,會不會像奶奶說的得頭風呢?如果得了頭風,會不會影響到孩子?

她不是不想生孩子,只是覺着在完全沒準備的時候迎來小生命,對他不公平,仿佛先天就讓他輸在起跑線上。

她想象中的生孩子,應該是由一個完美的備孕計劃開始的。譬如半年內她要戒這個戒那個,補這個補那個,季雲喜也得戒酒戒熬夜。她要多聽舒緩的輕音樂,按時在山林間行走,呼吸新鮮空氣……

而不是像這樣,吃了大半個火鍋又啖下兩碗冰粉,還別說回家後整天在田裏跑,農藥聞了不知多少,手還在化肥水裏泡過。問題是藥田裏那麽多中藥,會不會對孩子有影響?尤其紅花,她還徒手捉蟲。活血化瘀的東西在孕婦身上不是禁忌的嗎?

不少宮鬥劇裏就有用紅花麝香搞流産的……

徐璐拍拍心口,自從覺着有可能懷孕了,她就聽不得這些字眼。

不行,明天一定要去看大夫。

這一夜,許多人徹夜未眠,季雲喜和徐璐卻都睡了個好覺,雖然一個在醫院,一個在別人家裏。

剛起床,阿姨就把粥熬好了,用保溫桶裝好,徐璐接過去就想走。“小徐這就走了?先吃點吧。雲喜那邊不急,平時都七點半才給他送呢。”

徐璐笑笑,她想空着腹去,方便檢查。

他們到的時候,季雲喜也才剛醒。難得終于睡了個好覺,他精神比昨晚好了點兒,“早。”

徐璐笑着在他額頭親了一口,“要不要扶你上廁所?”

季雲喜居然臉紅了。

徐璐愈發笑起來,我一女的都不紅,你紅啥?既然想好是要跟你一輩子的,難道還會怕你大小便?

被她笑得不自在,他指指被子裏頭,“有尿管。”

徐璐“哦”一聲,壓下心疼,用紗布和鹽水給他刷了下口腔內壁,又用剛才臨時買的刮胡刀輕輕的幫他刮胡子。他平時最勤快的,這幾天長了這麽多,肯定難受死了吧?

但她實在是不會刮,要麽刮不動,要麽一使力就險些劃傷他……最後還是請王師傅幫他刮的。

待收拾幹淨,愈發覺着他瘦了。露出來的半張臉,顯得鼻子和眼睛特別大。

能活着,就已經是上天的恩賜了。

徐璐鼓勵自己要樂觀,将稀飯盛出來,又把鹹菜盛一點點出來,慢慢的喂一小勺進他嘴裏。他像個孩子似的不知道嚼,直接一咕嚕咽下去。

“喂,要嚼一嚼的。”

季雲喜愣愣的眨眼,果然下一勺就細嚼慢咽了。平時門口那倆小夥子喂飯哪有這麽認真,自己的女人就是不一樣。

季雲喜心理和生理同時滿足了。

剛吃完,大夫就來了,說頭上可以換藥了,讓家屬回避一下。

徐璐趁機出去,挂了個婦産科的號。現在還早,來看病的人不多,很快就輪到她,聽說例假遲了這麽久,大夫直接大手一揮開個單子給她……就這麽抽了血等結果,大概兩個小時。

拿到化驗結果的時候,她整個人是愣的,不過微微發抖的手卻洩露了她內心的激動。

“懷孕了,九周。三十一歲,是頭胎還是二胎啊?”

徐璐又是一頓,算是二胎了吧?但對真正的徐璐來說,這是她第一個孩子,跟季雲喜的孩子。

“哪個單位的?”大夫繼續問,估計跟計劃生育有關。

“農村種地的。”

“哦。”大夫又打量了兩眼,見她瓜子臉桃花眼,身材窈窕,穿的也挺時尚,不大像農村來的,以為是為了躲計劃生育亂說的,就語重心長道:“如果是不小心意外的,可以早做打算,越早對你的傷害就越小。”

徐璐搖頭,“我會好好養大他。”這是她跟季雲喜的孩子。

不,她再也不說他來的不是時候了,季雲喜愛她,她也愛上季雲喜了,他們也準備結婚了。他有錢,她也有錢,能給他喝最好的奶粉,穿最漂亮的衣服,上最好的學校,以後還有多多的時間陪伴他長大……誰說不是時候?

明明是最好的時候,最美好的意外。

這小家夥真是會挑時間。

徐璐輕輕笑起來,摸着小.腹,似乎能感覺到裏頭的律動一般。

大夫見她堅決,也不好多管人家的事,又給開了個B超單,讓去看看是不是正常的宮內妊娠,hcg挺高的,看看是不是雙胞胎。

徐璐沒放心上,畢竟這年代自然懷上雙胞胎的少之又少,她壓根不往那塊想,只當看看胎兒發育怎麽樣而已。B超室在另一棟樓,她剛照完,走到樓門那兒,就見王師傅心急火燎的下來,“小徐怎麽在這兒?季先生找你呢。”

“他怎麽了?”

“沒事,大夫說恢複挺好的,半天看不見你,他有點着急。”

果然,季雲喜一條腿吊着,另一條好腿已經露在床外,這是就想下床呢?怎麽越來越像個孩子了。

徐璐在他好腿上拍了一下,“幹嘛呢?我就下去檢查一下,你就不好好養病,昨晚答應的忘了?”邊說邊把他腿塞回床上,拉被子蓋好。

季雲喜更急了,“什麽檢查?你不舒服嗎?”一次性說這麽多話,扯到傷口,痛得肌肉都在跳。

徐璐心疼極了,他頭部外傷很重,大夫都說還好送來的及時,不然……

“沒有不舒服,你先躺好,是……”她有點猶豫,不知道他聽到這個消息,是開心還是不開心?他跟自己一樣,什麽準備都沒有,但她因為是母親,對自己身體內的變化接受更快,仿佛是順理成章的。他……

“怎麽了?”季雲喜又急了,可能是醫院住久了,他這幾天脾氣有點敏感。

“我問你啊,你喜不喜歡小孩兒?”徐璐咬着嘴唇。

季雲喜滿頭霧水,不過,不是她生病,他就放心了,眨眨眼。

“眨眼是什麽意思?喜歡還是不喜歡啊?”

哪有大男人喜歡小孩兒的?但他也絕對不讨厭,再說了——“又不是我的孩子,喜歡人家幹嘛?”他以為她問的是寶兒。

他臉上的不屑太明顯了,仿佛在說“你是不是傻啊”。

但徐璐卻喜歡他這回答,繼續問:“如果是你的孩子呢,喜不喜歡?”

她抿着嘴笑,梨渦真漂亮。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裏頭全是滿滿的試探和小心翼翼,季雲喜覺着不對勁,但還是實話實說,“哪個當爹的會不喜歡自己孩子。”

除了他爸。

也不對,他爸不是不喜歡孩子,只是不喜歡自己這個讓他丢盡臉面的“路生”罷了。

因為想起以前的事,他就沒順着她的話往下想,只是有點出神。

徐璐早聽小劉說過他的事,知道是又不開心了,就故意站起來,站到他絕對能看得見的地方,裝模作樣把手放小.腹上,輕輕的撫了撫,心道:孩子,你爸不敢不喜歡你。

果然,季雲喜被她弄得一愣,“你肚子不舒服?”不對,一問出口就覺着不對了,她的小梨渦越來越深,眼睛裏像有星星要溢出來一般……

“咚!”

“啊!”

“嘶!”

他那條傷腿掉床下去了,兜着的繃帶被他掙斷了。一激動之下,就想過去抱她,忘了自個兒是半個廢人。

徐璐滿頭黑線。

趕緊要過去抱他那廢腿上床,季雲喜卻大吼一聲:“別動!”

徐璐被吓得手抖,“怎……怎麽了?”

季雲喜那聲是情急之下吼出來的,把自己顱腦震得嗡嗡作響,痛得半天緩不過來,咬牙道:“你現在不能用力,叫大夫。”

徐璐摸着肚子,這才多大小點兒,力氣都不能使了?

她是真沒經驗,但出于母親的本能,還是聽他的,不動,不用力。

“來,坐這兒。”

徐璐坐他身邊去。

“什麽時候的事?”男人臉色通紅,像個熟透的西紅柿,不知是驚喜過頭還是痛到極致。

徐璐笑起來,小聲道:“什麽時候不應該你最清楚麽?”他們攏共也就那天在一起過。

季雲喜居然得意起來,“我還沒老吧?”

要不是他已經廢人了,徐璐真想捶他,不過還是笑着道:“剛才下去檢查,大夫說已經九周了。”

“九周了啊,九周了……诶九周有多大,會不會動?”他傷口是真的痛,但就是忍不住要說話。

徐璐“噗嗤”一聲樂了,“你傻啊,九周才葡萄那麽大呢。”剛才大夫說的,其實她也不知道。

男人依然笑着,“是大龍眼葡萄還是那種珍珠葡萄?還是長長的那種牛奶葡萄?”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老季吃過的葡萄還真不少。老胡翻譯一下啊,大龍眼葡萄就是提子,珍珠葡萄就是小小的綠葡萄,牛奶葡萄就是長形的青提……這些在老胡這兒,都通通叫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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