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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117

徐璐滿心歡喜等季雲喜的電話,然而, 她還是失望了。

她在小賣部坐到快十一點, 電話也再沒響起過。進梅看不過意, 硬把她拉回房了。

直到躺床上,聽着村裏越來越安靜的夜晚, 才反應過來, 季雲喜居然放她鴿子了。不開心是有一點點,但更多的是擔心,他那麽講信用的人, 如果不是脫不開身的事,絕對不會食言。

但昨晚沒睡好, 今天好歹聽過他聲音了,滿足了那麽一點點, 徐璐勉強能睡着了。

過了幾天, 楊小滿送錢來了。

徐璐心安理得收下,再三強調, 這次是看他的面子上不計較, 以後要再毀壞,直接報警處理。

小滿點頭哈腰應下, 別說下次了, 他可求求他媽了, 不幹活沒關系,只要別再給他們闖禍就阿彌陀佛了。

寶兒這幾天關心姥姥已經成每日一問了——“吃藥藥沒,不聽話會打針針的”。

徐璐睡了兩天果然好多了, 頭不痛鼻子也不塞了,只是身上有點困倦。她笑笑,趁太陽不大,牽着他上藥田轉一圈,順便把紅花的蟲子給捉了。

“姥姥,魚魚,魚魚!”小家夥指着隔壁田叫喚。

徐璐聽見“噗通”“噗通”的聲音,是魚兒在甩尾巴呢。“小魚兒在洗澡澡呢。”故意說得頗有童趣。

誰知,小家夥已經不好騙了,“魚魚不會洗澡,姥姥笨。”

“為什麽呀?”

“魚魚沒衣服,沒鞋子。”估計他覺着洗澡得脫了衣服鞋子才算吧?

徐璐又笑起來,問他洗澡怎麽洗,他就胡亂的用手在身上比劃起來,跟只小花貓似的,可愛極了。

“春花姐在田裏呢?這麽早怎麽不在家休息。”小劉從壩梗上走來。

“劉叔叔。”

“小劉來了,吃過早飯沒?”

“吃過了,春花姐別客氣,老板讓我來接你上醫院呢。”

條件反射,徐璐不願去。那天在雲安才抽過幾管血呢,她舍不得再去折騰自己。不過——“他什麽時候給你打電話的?”

“上星期四晚上,這幾天廠裏忙我就給耽擱了,對不住春花姐。”他趕緊低頭賠不是。

就是那天晚上,今兒都星期三……一個星期了。

徐璐笑笑,“沒事,我都好了。”見他還要固執,又問:“他這幾天有打過電話回來沒?”

小劉眉頭緊鎖,“沒。”他打過去老板住的酒店,白天晚上甚至半夜都打過,沒人接。

“怎麽了?”

“沒事,老板交代的,咱們一定要上醫院。”

徐璐又笑了,“只是感冒,一個星期都早好了,真的,不信你聽我聲音。”一點也不甕聲甕氣了。

劉光源有心事,也就不勉強,沒說幾句就走了。

徐璐剛帶着寶兒回到家,就見胡建安來了,還提了滿滿一籃雞蛋。

“人來就行了,小胡這是做什麽?”

“是我媽說的,聽說嬸子病了,剛好家裏養的雞下蛋了,就給嬸子送幾個來。”

徐璐知道他們家經濟困難,雞蛋賣了能買一大家子的柴米油鹽呢,這麽大一籃……不知他兩個弟弟要鬧成啥樣了。但退回去又太不給人家面子了,就道:“那正好,嬸子也不跟你客氣了。”

轉頭回房拿六十塊錢出來塞給他,只說是請他幫着買魚苗放魚的工錢。

小夥子不要,徐璐也不管,硬塞,假裝生氣,他只能不好意思的收下。

“正好,進芳她們也不在家,我身上乏得很,你幫我蒸下米飯,在這邊吃吧。”

小夥子二話不說就鑽進廚房,劈柴點火,淘米下鍋,一氣呵成。嗯,雖然最後水平也僅限于把菜弄熟,但比徐璐還是強那麽一點點,況且就煎幾個荷包蛋,炒盤火腿的菜,再差也差不到哪兒去。

徐璐不想吃油煎油炸的,一個勁夾給他,最後直接端起盤子全倒他碗裏,讓他飽飽的吃了一頓。這樣的小夥子,只要進芳真能洗心革面,徐璐一定會想辦法把他拉進來的。

“對了,你們家沒啥活了吧?”

“基本沒了。”

“那趕情好,我的魚養了一個月了,你來幫我看看吧,也不用每天來,就隔三差五的挑個歇晌的時間,瞧瞧長勢啥的……”

不用她說,胡建安剛才就是一路從田埂上瞧着過來的。“好。”

“那行,我每個月開你六十塊工錢,你別嫌……”

“嬸子不用客氣,不用錢,這是我該做的……”想到兩人還八字沒一撇呢,說這話為時過早,他又不好意思的笑笑。

對現在的徐璐來說,六十塊還真不是事兒了,主要是感激他們母子倆這麽關心她們,她也得有點回報不是?進芳跟他能不能成那是後話,萬一不成,也不能讓他做免費勞動力啊。

“別嫌少,你媽也不容易,就當給她買點營養品補補。”

小夥子這才答應下來,暗自決定,以後要經常過來看看,讓嬸子的錢花得值。

進入七月份,對男票的思念與日俱增,徐璐又往葉家去過兩次電話,都說他忙着應酬,等完了就回來。徐璐也不好催他,心想自己幫不上忙就別添亂了,專心管理藥田。

因為藥田裏的藿香已經等不及了,花全開了,遠遠看去已成一片巨大的紫色花海。再不采摘,就錯過藥性最好的時節了。

這邊氣候炎熱,藿香一年可以有兩次大型的采摘機會,第一次在六七月,把細小枝節砍下來,祛除泥巴雜質,連花帶葉子的放道場上暴曬三天,再堆放一起,悶兩天,再曬三天,繼續悶,繼續曬……反複悶曬三四個回合,才算合格的炮制品。

徐璐只記得理論知識,具體怎麽切段,怎麽保存,還多虧了黃藥師,帶着村裏請的工人,忙上忙下。

“量太多了,小徐得趕緊賣出去才行,家裏都快堆不下了。”炮制好的全塞麻袋裏,幾十個麻袋不止把林家排滿了,隔壁李國青家也都沒下腳的地兒了,但藥田裏還剩三分之二呢……

徐璐倒是不着急,上次跟季雲喜去雲安,她就聯系過兩家醫藥公司,說好的采摘了給他們送點樣品,會有專人來鑒定。

“媽你說咱們送過去的樣品,他們會不會要啊?早知道是要拿去充門面的,我就讓戰文專挑好的采……現在,可別……”進梅一面擔心,一面不忘數落丈夫。

那天她媽讓去采兩斤藿香來,他們都不知道要幹嘛,就站田埂邊上随便摸到哪枝算哪枝……

徐璐對自己的藥材質量一點也不擔心。“充門面,你以為人家不會來實地考察啊?到時候一看全是又瘦又小的,反倒壞了名聲。”

“就是,我們老板也常說做生意要講信用,要做名聲。”進芳接嘴。

徐璐眼睛一亮,靜靜的看着她,希望她能發揮一貫的話痨精神,多說幾句她們老板的事。

可是,她說過這麽一句後,就再也不提了。

趁着進荷不在,徐璐假裝不經意的問:“你們老板還沒回來嗎?”

“沒呢,說是在外省談大生意。”進芳有點疑惑,她們老板的事,她媽不是應該比他們還清楚嗎?

但她媽這個月奇怪的地方太多了,她也不敢問。

沒兩天,就在他們已經準備在村口搭棚子當倉庫的時候,藥廠終于來人了。徐璐對自己的藥有信心是對的,除了還是藥苗的時候打過一次農藥,她的藥就再也沒沾過,中途只澆過一次化肥水,剩下全用的農家肥,葉子上連個蟲洞都沒有。

只能說黑水凹一帶太适合種藥材了,不止根莖粗壯水分充足,連葉子都又綠又厚。

質量好,藥廠給的價格也很公道。徐璐實在累得慌,随便走兩步就氣喘,只能讓戰文進芳進梅陪藥廠的人去田裏看,她得靠椅背上歇歇才舒服。

她覺着自己好像真的病了,自從那場感冒後就不能勞累,一累就氣喘,心慌心悸,像快要從胸口蹦出來一般。還容易臉紅,口幹舌燥,喝水也不得其法,一口氣喝太多臉會腫,喝少了又不解渴,只能像小孩子一般,小口小口的嘬。肚子餓得賊快,才吃完沒兩個小時就覺着空了,問題是,她也沒去上過廁所啊……

那些能量到底跑哪兒去了?!難道又漏油了?

等藿香采摘完,一定要去醫院看看才行。

藥廠的人看過,直接就地采摘,炮制,保存,運輸一條龍,徐璐一口氣賣了快兩噸出去,全草藿香。

兩噸什麽概念?以前的徐璐沒有。

現在也沒有,她只知道,當三千二百塊現金接過來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她已經忘記單價了,腦海裏不停的算,兩噸就是兩千千克,俗稱的四千斤,總價三千二,那就應該是八毛錢一斤……對,八毛。

乍一聽跟大米一個價。

可同樣的五畝地,暫且将藿香與水稻的生長周期算一樣的,水稻畝産六百斤,藿香畝産卻有八百斤,水稻割了就沒了,可藿香一年最少能割兩次,産量就翻了快三個倍。從種植成本上來說,也是藿香更劃算,農藥化肥花不了幾個錢。

比種水稻劃算多了啊!

村裏人只知道她們家門口轟隆隆的車子來了好幾輛,看着泡腫卻不怎麽重的大麻袋擡了一個又一個上去,不知道具體賣了多少錢。但林家人走路帶風的模樣,大家都知道——賺錢了。

藿香采完,只剩光禿禿一片木樁子。旁邊的薄荷也可以摘了,可是徐璐卻待不住了,一天比一天能吃,她快不行了。

還有個不敢跟家裏人說的,她的例假已經兩個月沒來了。她是不太懂安全期算法,也沒有聞不得魚腥油葷,沒有孕吐,但她例假歷來準時,也懂點衛生常識。

越是明白,越是害怕。畢竟那天來了好幾次,又都沒帶那什麽,她不會是……真的那個了吧?

這個想法不能有,一旦冒出來了,這像野草種子落地,生根發芽,瘋長。

她自覺還沒長大到能撫養孩子的階段,怎麽就……不過也可能是自己瞎緊張,這兩個月太忙了,又擔心季雲喜,所以會推遲也正常吧?她記得高三時候好像就推遲了好久,直到高考結束才來的。

嗯,應該是這樣!

徐璐安慰自己。

越是這種時候,越是想念季雲喜,那王八蛋,怎麽還沒消息啊?他知不知道,他種的那啥可能“結果”了……王八蛋!他都三十多的人了,難道就沒有點常識嗎?

不聯系算了,最好永遠別回來,她每個月小錢錢掙着,不稀罕他。

但他笑起來的模樣,眉目舒展,紋路細細長長的……還有卧蠶,又真的很好看诶……

徐璐覺着自己矛盾死了。

算了,再給他最後一次機會,告訴小劉,限期二十四小時讓他聯系自己,不聯系就拜拜。

徐璐一咕嚕翻爬起來,去給糖廠撥電話。

“喂,雲喜糖廠,找誰?”劉光源按着眉心,語氣不太好。

“是我,徐……”

“哦哦,春花姐啊,對不住,我這忙暈了,您那裏出事了?”真是忙暈了。

徐璐心頭一跳,她都還沒說什麽事呢,他就以為是出事了,莫非是慣性,前一個電話也這樣?她以前不是這麽愛胡思亂想的,但現在……好像已經由不得自己了。

“季雲喜怎麽了?”她直接問。

小劉一愣,下意識就要搬出那套說辭,“老板最近很忙,過段日子就……”

“我要聽的不是這個,你給我說實話。”

劉光源為難。

老板進手術室前才叮囑過的不能跟春花姐說,現在……萬一把她急出個好歹來,老板非剝了他的皮。

“老板沒事,快出院了。”

徐璐心內“咯噔”一聲,什麽叫“出院”?

“他什麽時候住的院?”

劉光源猶豫一下,覺着既然都脫離危險了,那告訴她應該也沒問題。“上個月,從葉家回酒店那晚,出車禍……不過春花姐別擔心,已經沒事了,最後一次手術做完就好了。”

徐璐想昏倒,是真的頭重腳輕的感覺,仿佛腦袋已經自動的往下掉了。她眨眨眼,勉強扶住放電話的桌子,“什麽車禍,傷得怎麽樣?”

“就是那天,從葉家給我打了個電話,讓我第二天帶春花姐去看病……回酒店路上跟一輛大貨車撞……然後,小趙……唉。”小劉嘆口氣,繼續道:“好在,老板已經脫離危險了。”

徐璐眼眶發酸,“難道小趙他……”

電話那頭久久的沒出聲。

徐璐捂住嘴,把哭聲壓在喉嚨裏,眼淚卻簌簌的掉。那個小夥子,仿佛昨天都還生龍活虎在眼前的,他問自己雞要怎麽吃,黃焖清湯的切小塊,涼拌的整只煮……他攔在自己跟前,不讓楊靜碰到她,得了她的誇獎就龇牙咧嘴的笑,一口大白牙特別可愛。

雖然沒有小劉沉穩,卻更多了股年輕人的活潑與純真。

可是,就這樣一個小夥子,怎麽就……

劉光源沉默良久,才哽咽着道:“姐別擔心了,老板做完最後一次手術,再修養幾天就能出院了。”

徐璐“啪”一聲把電話挂了。

季雲喜,你他娘的王八蛋!臭男人死鬼!這麽大的事都不跟我說,你他媽注定單身一輩子,誰做你女朋友都遭罪!都說除了生死無大事,你他媽死裏逃生了還不跟我說一聲,當我是個死人嗎?

徐璐邊哭邊罵,邊收東西。

“媽咋啦?是不是又不舒服了?”進梅要拿紙給她擦淚。

徐璐避開去,“我要去膠東一趟,別管我。”

“啊?媽去那麽遠幹嘛?怎麽能一個人……”

“別管我。”徐璐咬牙切齒。

她才剛想好要嫁的人,死裏逃生了,她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她只想馬上,立刻,現在就看到他。

“那田裏的藥怎麽辦?昨天才說薄荷也能出籠了,還有村裏人問稻谷打藥怎麽打,魚兒……”看吧,就是這種時候了,家裏的事還一樁樁,一件件的來。

徐璐發狠,“你們是三歲孩子嗎?決定不了就找胡建安過來商量啊,再問問隔壁桂花嬸子的意見。”就不信了,沒了她,這個家會運轉不下去。

進梅張口結舌。

徐璐也不管她,直接進屋去收拾兩件衣服,又裝了兩罐季雲喜愛吃的那種大頭菜,住院飲食那麽清淡,他怕是早就嘴巴淡出鳥了吧?又讓進梅提了一整只豬後腿來,用蛇皮口袋裝嚴實,放後備箱。

要不是她一個人拿不了,還想給他帶點辣椒的。

徐璐把車子開得賊快,到糖廠的時候,劉光源還沒反應過來,揉揉眼睛。

“姐怎麽來了?”

徐璐眼圈又是一紅,這聲“姐”是小趙最愛叫的。

“我問你,季雲喜住哪個醫院?什麽科?”

劉光源愣住,“老……老板不讓說。”怕她亂來。

“你不說是吧?那我現在馬上打電話去葉家問,你們一個個都瞞着我,好玩嗎?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大男子主義,自作主張。

劉光源被她噴得擡不起頭來,又見她後備箱裏一整只豬後腿,一堆瓶瓶罐罐……目瞪狗呆。

這就是俗人的愛。

他老板能遇到這麽個人,真的值了。

“老板住**醫院骨傷科,床位……”話未說完,徐璐只給他留下個車屁股了。

趕到雲安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徐璐把車子停好,先去櫃臺問還有沒有去膠東的機票。

“還有最後一班,八點十分起飛,預計到達零點二十分,女士需不需要?”

雖然挺晚的,這年代各種不方便,去到那邊要怎麽辦還不知道,但徐璐覺着,她今天挺幸運的。

季雲喜有幸大難不死,她有幸能趕上最後一班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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