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143
宣城縣不愧是水稻都能種兩季的地方, 正月裏的風就已經帶暖意了。吹在身上覺着微微的舒服,像溫柔的母親輕撫孩子的額頭。
可劉光源卻舒服不起來。
老板已經整整兩天不吃不喝了。
“怎麽樣?吃沒?”他把煙頭扔地上,吐口唾沫, 用皮鞋狠狠的碾了兩下, 看着龍戰文問。
“還是沒。”
劉光源愈發狠狠的碾了幾下,想起以前嫂子最不喜歡他們兄弟幾個抽煙還亂扔煙頭,又蹲下去,徒手撿起來,扔垃圾桶去。
多希望嫂子能看見,她教育的他都聽進去了,再也不用擔心孩子們吸“二手煙”了。
唉。
“劉秘書,要不……您進去勸勸?”龍戰文也是沒辦法了,老太太進芳進梅進荷小茹都勸過了, 老板就跟聽不見似的。
劉光源“呸”了口,惡狠狠的看着門口的樹,不知不覺已經綠回來了……說明春天來了。
他老板的春天, 才持續幾個月又沒了。賊老天真他媽瞎了眼!
嫂子的病房不在監護室,老板已經幫她獨立分出來, 還從深市、省城、隔壁雲安市請了幾隊專家團隊來, 二十四小時不離人的看着。他到頂樓的時候, 監護室門口還站着兩個彪形大漢, 一只手就能把他舉起來扔三米遠那種。
見是劉秘書,他們目不斜視放他進去了。
裏頭分兩層,外層是兩排櫃子, 凡是來看嫂子的人都得用酒精消兩道毒,換上清潔隔離衣,穿上鞋套,戴上口罩才行。等他做完全套已經是十分鐘後的事了。
季雲喜正背對着門坐在床邊,手裏握着一只蒼白的不太好看的女人手,上頭連手表都沒一塊,更別說什麽金銀玉首飾了。
“應該給嫂子買點首飾的……哪個女人不愛啊。”他禁不住感慨。他那些對象,十天半個月的就要跟他磨一次,帶商場裏少了兩個小時都不會出來。
季雲喜回頭,随着他的視線落到妻子光禿禿的手上,終于“嗯”了一聲。
他已經兩天沒說過話了,嗓子幹啞得不像話,恐怕再不說就得不會說了。
劉光源趕緊遞了一杯開水過去。
季雲喜依然沒接,就像這兩天來的無數次一樣。
“老板多少喝點吧,嫂子醒來看到你這模樣也心疼。”
季雲喜看着窗子不說話,真的喝不下,胸口一片痛到麻木的人哪裏會知道饑.渴?
“就是不為別的,也得替三個孩子想想啊,老板這樣,以後孩子怎麽辦?你把自個兒拖垮了,誰來照顧他們?”本來就沒了媽,還要連爹也沒了嗎?
但他不敢說出來。
怕老板會宰了他,昨天葉老爺子也只是說了句“節哀順變”就把老板惹毛了,當場甩臉色給人家看。
季雲喜不聲不響,就在劉光源以為他是不是已經睡着了或者到底有沒有聽到他的話時,他終于啞着嗓子問:“他們怎麽樣?”
“三個小子精神着呢!我剛從保溫箱那邊過來,眼睛已經能睜開了,滴溜溜跟黑葡萄似的,長得很像老板天庭飽滿……”
季雲喜呆呆的聽着,面上無悲無喜,心裏似乎也是波瀾不興。他确實還沒仔細看過孩子,害怕一看到他們就會想到他們媽媽,自己就會遷怒于他們。
他知道,這事跟他們沒關系,他們也只是剛出生的小生命而已。
所以,幹脆還是別見的好。
“老板要不要看看?我去抱過來?”
季雲喜立馬搖頭,“別,別感染了他們。”
劉光源又有點高興,還知道護着孩子,這就是還“有救”?他仿佛看到了希望的微光,可着勁的說孩子們。
“老大不愛哭,眼珠子最亮,小胳膊也是最粗的,護士給他喂藥都不動不哭,像個小大人,倒是有長子的風範。”
“老二愛睡覺,眼珠子會看人呢,喂藥哭得不行,就他最講究,以後一定是個講究人。”最會哭鬧。
“最神奇的就是小老三,身子數他長得最瘦,食量卻最大,喝奶粉的小嘴巴吸得一扁一扁的,以後說不定是個吃喝玩家呢。”
季雲喜眯着眼看向遠方,他們的孩子真好,健健康康的,像三頭小牛犢子。他用手指在妻子手心輕輕的劃着,寫下“一”“二”“三”……也不知道寫到幾了,或者幾十,床上的人還是沒動靜。
他又沮喪極了,眼眶發酸的看着她平靜的眉頭。
她平時會輕輕的打點小呼嚕,可這都兩天了,他沒有再聽到過一聲……真是讓人陌生又絕望啊。
“你說,人是不是真得信命?”
他喃喃自語,劉光源愣了愣才反應過來是在問自己,趕緊抖擻精神,否認道:“哪有什麽命不命的?人定勝天,當時老板要是沒出來闖蕩,就不會有今天。”
“那為什麽我逃了半輩子,到頭來……還是要一個人?”季雲喜咬牙切齒。
生在那樣的家庭他毫無選擇,有那樣的爹他打不是殺也不是,好容易自己闖出來了,母親也接來了,還有了妻兒……為什麽汲汲營營苦苦掙紮三十多年,他又回到了原點?
自從處對象後,他的變化劉光源全看在眼裏,用“鐵樹開花”“枯木逢春”來形容再貼切不過。現在,好容易開出來的花兒,又要謝了。
“嫂子一定會吉人天相,讓我媽去寺裏求求神……對了,老太太昨天也說想去,我尋思着十五的送她們去一趟?”為了跟老太太作伴,他把他媽也從省城接來了。
季雲喜不置可否,他從來不信鬼神。
“老板別說啥命不命的,事在人為,我要是不辍學,也不會遇到老板,更不會有今天的好日子。”
想起以前兄弟幾個扶持過來的日子,季雲喜也有點感慨,“是啊,你好好的大學生,硬被我拐走了。”
“咳,啥大學生不大學生的,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他不自在的撓撓後腦勺。礦上有好幾個大學生呢,花了那麽多錢又有啥用,還不是來給老板打工,工資不用提,就別的好處也比不上他一根手指頭啊。
所以,學歷固然重要,但要讓他重新選一次,他還是會堅定不移的跟着老板走。一如當年那個滿身沖勁的愣頭青,跟着這個膽識過人的男人走南闖北,開疆辟土。
“小趙呢?”
劉光源從回憶裏拉回來,輕咳一聲,“小趙好像也是跟我差不多一起來的,只是當時年紀小,才十五還是十六?瘦得皮包骨,我當時還以為是哪兒來的叫花子尾随咱們呢。”
季雲喜點點頭,他也想起來了。
那天他剛跟老頭吵了一架,大年三十的跑出來,約上劉光源打算去館子裏吃餃子的,誰知卻被個小叫花跟了一路。衣服已經短得露肚皮了,褲子也破破爛爛只到膝下,最難以置信的是十幾歲的半大小子了,屁股蹲居然還破了兩個洞。
他當時就覺着是個可憐孩子,從街頭找到街尾也只找到一家快關門的飯館,給他也點了一份餃子,芹菜肉餡兒的。
他哭着說聲“謝謝”,真像個小叫花似的狼吞虎咽,不,準确來說應該是作“倒”的,直接端起盤子也不管燙不燙,兩三個一起倒嘴裏。
“是啊,可憐見的,臘月裏結不到工錢,包工頭跑路了連回家路費都沒給他,老鄉也跑了,連自個兒家在哪兒都說不清,在大街上流浪了半個月……那小子常說老板就是他爸一樣,再生父母……要不是遇到老板,他……”一想到他的結局,劉光源這個堂堂男兒也紅了眼睛。
季雲喜不會輕易掉眼淚了,只是跟着點點頭。
“可惜,我也沒護好他。”好好的帶出去,卻沒帶回來,可憐的小趙,短短二十多年的人生裏從沒見過“父親”。有一次喝醉酒他曾說過,為什麽自己不是他的爸爸,他願意為他上刀山下火海,當時還覺着他有心機,裝醉表忠心呢。
後來……他真的是替自己死了的。
季雲喜真恨自己,凡是在意的人,全都護不住。母親是這樣,小茹是這樣,小趙,妻子……通通如此。
他枉為男人。
室內安靜了好大會兒。
“過去的就過去吧,老板多少還是要吃點東西。”劉光源抹抹眼睛,試探着道:“要不先喝兩口湯?就以前嫂子常炖的那種酸蘿蔔豬腳湯?”
果然,季雲喜神色有一點點松動。
劉光源趕緊去到二門,也不敢出去,對着外頭喚一聲自有人會去安排。
“對了,老太太說想帶孩子們來看看嫂子,老板您看……”到底讓不讓進來。
季雲喜低着頭,似乎是深思熟慮,又似乎是神游天外,半晌才問:“帶小茹她們還是那三個?”
劉光源嘴角抽搐,“那三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麽大仇人呢,一點兒父子間的親熱勁都沒有。
“三個小家夥。”
季雲喜堅決的拒絕了:“不行。”
劉光源嘆口氣,不再撞槍口,突然心血來潮,道:“總‘小子’‘小家夥’的叫,不如老板給起個小名吧,省得嫂子醒了不開心。”
知道妻子對三個小柚子的寶貴,若知道他連名字也不肯給他們個,嗯,以她的脾氣,會嘟着嘴十天半個月不跟自個兒說話吧?
況且,季雲喜喜歡聽“醒了”的話,臉色又好了一點點,雲淡風輕的道:“老大叫勁松,老二叫平安,老三就叫醒醒吧。”
劉光源:啊?!這就完了?現在的老板跟當時那個拿着一本新華字典翻名字到處問人的男人是同一個人嗎?随随便便就定了他們的名字。
對三個小子,他實名心疼。
待伺候着吃了點東西,老太太也進來了,一個人。進荷和小茹已經哭得眼睛都睜不開了,怕她們一來又哭,所有人都不好受。
“聽小劉說你起好名字了?”
“嗯。”季雲喜依然一眨不眨的看着妻子,期待着她能皺皺眉,或者打聲小呼嚕。
“老大叫勁松,老二叫平安,小老三就叫醒醒。”
老太太聽清楚後,愣了愣,深深地嘆口氣,“好好好,起得真好,兒媳婦一定會平平安安的,早日醒來。”
又勸兒子:“路生先回去睡會兒吧,我來守着。”
季雲喜自然不肯,但老太太軸起來比他更上一層樓,他不回去她就不願出去,僵持了兩個小時,還是當兒子的先妥協。
剛出門就見進芳進梅眼巴巴看着,他又點頭,允許她們進去看看,“別忘了消毒,也別待太久。”大夫說她現在一定不能感染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22189103”“pia~”投雷,離春花姐醒來不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