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145
徐璐不信, 試着抱他, 摟他, 拍進梅肩膀……像個瘋子似的, 只抓到一把把空氣。
難道她真的變成鬼魂了?
徐璐心急如焚。
可她就像被困在玻璃房裏一樣,能看見外界的春夏秋冬,卻無法感受到冷暖,無法觸到那些心心念念的人兒們。
累了就在玻璃房裏睡一覺,醒來看見個笨拙的小小的身影, 險些沒把徐璐吓死。孩子正背對着她踩在二十公分高的小板凳上去竈臺上拿東西,那兒放着個搪瓷大碗, 裏頭是半碗土紅色的豆子, 煮得熟透了,已經快變成豆沙了,光看着就有種入口即化的感覺。
孩子才一點點高,手伸直了也夠不着竈臺面, 更別說碗了。
可他踮着腳尖,躍躍欲試,那碗放竈臺邊緣, 徐璐就怕他一跳起來碰到,碰掉了砸他小腦袋上……或是跳的時候不小心重心不穩跌倒了……無論是哪種情況,都有可能頭破血流。
怎麽這麽餓呢?中午飯不是才吃了一碗糊糊嗎?她看見進梅喂的。
這個叫醒醒,是小老三,個子最小,卻最能吃。他一個人都快趕上兩個哥哥的食量了。
進梅正在院裏喂平安, 等等帶着松松在門後玩泥巴,婆婆正在院裏給他們縫尿布,寶兒已經上學去了,還真是沒人注意到他。
徐璐急死了,飄出去院裏“搖晃”進梅,“快去看看醒醒,他又偷東西吃了。”就是僥幸沒打到他,那冷紅豆吃下肚也會拉肚子的。
可惜,進梅壓根沒感覺到她的動作,只是笑着問平安:“二姐做的糊糊好不好吃呀?”
平安很給面子的點點小腦袋,嘴裏含着滿滿的實物,滿足的眯上眼,還沒咽下去呢,又張開小嘴巴,催二姐。
“喲,平安胃口真好,晚上奶奶再多給磨點兒啊,路生買那些洋奶粉吃不成,白白把你們胃口敗壞咯!”老太太逗孫子的同時也沒忘了數落兒子。
“本來就是沒吃過奶的孩子,還一天盡知道喂奶粉,脾胃怎麽好得了?看看松松,出生時候最大一個呢,現在瘦成那樣……”老人家始終相信只有五谷雜糧才養脾胃。
不怪她這麽想,季家這三個孩子是真可憐,光徐璐做阿飄這幾天,就見過好幾次村裏人給送吃的。
看不過意。
何大忠家二兒媳生了,月子做得好,奶水可足了,自家孩子吃不完,還每天給他們送一奶瓶來,季雲喜不讓喝,說不差那幾個錢,老太太卻悄悄接下來,偷偷喂給他們。
三小只喜歡極了,每次都喝得舔嘴唇。
“沒吃過娘奶的,以後長得都沒別的孩子高。”
徐璐心酸不已。季雲喜給他們高檔奶粉,給他們補這個補那個,可那種母親和母乳能帶來的安全感卻是再多錢都彌補不了的。況且,他工作忙,她來的幾天還一次都沒見過他,孩子們對“爸爸”也是陌生得很。
只知道他很嚴厲,不許這個不許那個。
人鴨蛋他媽給送兩尾魚來,說是去年收稻谷時鴨蛋嫌小扔自家水缸裏養的,等大人發現的時候已經有筷子長了,為着一家人喝了幾個月的養魚水,他爹把他揍了個半死。現在已經有三四斤重了,提來給三小只熬湯喝。
季雲喜不想欠人情,老太太卻高高興興的收下。果真給他們熬了湯,把三小只鮮得不行。
村裏人都感念春花的好,知道他們沒媽媽,家裏有啥好東西都會主動送來,不論多少,都是心意……真是三個吃百家飯的小可憐。
當然,這話可不能讓季雲喜聽見。
“對了,醒醒呢?”老太太這才想起來小孫子不見了,“等等看看你小舅舅在不在門口。”
“不在。”快三歲的等等還是話不多,貌似對什麽都沒有太大的興趣。
“一不留神又不見了,回頭得找幾根繩子來,把他們拴我腰上……”老太太絮絮叨叨,去屋裏找孩子。
松松突然站起來,抛下正玩泥巴的侄兒子,“咚咚咚”就進廚房,比兩個弟弟都走得穩,一點兒也沒有剛學會走路孩子的蹒跚,“下來。”順便從身後扶了弟弟一把。
醒醒睜着霧蒙蒙的雙眼,眼巴巴盯着碗,好想吃怎麽辦?
徐璐揉揉眼,她居然從松松臉上看到了“無奈”?一歲多的小屁孩,居然會無奈?
“好了,下來吧,我給你拿糊糊。”松松口齒清晰,思維敏捷。
徐璐驚訝得張大嘴巴,莫非她大兒子是個神童?她明明記得,等等有這麽大的時候,還只會叫爸爸媽媽的呀。
當然,等看見他自個兒開了碗櫥,拿小板凳墊着從砂鍋裏盛出小半碗糊糊撒一丢丢鹽巴……一氣呵成的時候,徐璐不止是驚訝了。
他喵的,這簡直就是個小大人啊!五六歲的孩子也不一定能有的能力,他卻似與生俱來一樣。
醒醒嘻嘻一笑:“呼呼。”
松松仗着比他高,揉揉他腦袋:“是糊糊,不是呼呼,怎麽還說不清楚呢?”一面說,一面吹涼了糊糊喂他,小勺小勺的,偶爾有他嘴小包不住的,還會溫柔的用勺子接住,不讓湯水沾到衣服上,像經常這麽做似的。
徐璐眼珠子都快掉了。
這是什麽情況?她居然覺着松松是個成年人?他的語言、動作和神态就像長輩對小輩,無奈,喜愛,寵溺。
完了完了,她兒子好早熟,太早熟了,相當早熟。
季雲喜你這王八蛋,有時間求神問佛讓我重生,不回來看看孩子!你兒子都早熟成啥樣了!真是的,氣死她了,只管生不管養的啊,早知道要男人幹啥……
就在她無聲的碎碎念裏,有蹒跚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松松趕緊一把将碗筷塞回櫥櫃裏,給醒醒擦擦嘴,在嘴邊“噓”一聲,兄弟倆極有默契的不出聲了。
“喲,我就說呢,原來是躲這兒來了,廚房裏不能玩火啊,咱們上院裏去。”
醒醒眼睛往櫥櫃飄,他的糊糊還沒吃完呢。
松松可真是個小大人,居然知道做表面工程,搬個小板凳給弟弟,讓他乖乖坐下,從兜裏摸出個玩具來。老太太見他們聽話,把打火機和火柴收走了,就沒再攆他們。
她前腳剛出去,松松後腳就把吃剩的糊糊端出來,“來,快吃,別讓奶奶知道,你說你這麽能吃,咋就不長個兒啊?平安那傻小子吃的沒你多,都快比你高兩厘米了。”
徐璐大驚,知道“兩厘米”,哪裏還是早熟?這他喵明明就是個成年人啊!
季雲喜王八蛋,再不回來看看,你兒子都要長成大人了!
人是不經念的,季雲喜在辦公室還沒批完文件,就覺着心頭不寧。他把筆一扔,披上西裝就往家趕,劉光源和龍戰文面面相觑。
老板又翹班了,這次不知道是去哪個廟裏燒香。
他們看了一眼日歷,可今天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啊。
莫非是又要去哪裏請道士了?省內有名的基本都請過了,上次說是要去青城山請一位,後來廠裏有事沒去成……莫非,現在就要去了?!
“诶老板等等,先把這份合同看一下,人家客戶還等着呢!”劉光源追出去。
季雲喜從車裏伸出手來,“養那麽多法務是吃閑飯的?”車子絕塵而去。
劉光源:“……”老板的脾氣真是越來越臭了。
季雲喜開得賊快,進村的路比去年窄了不少,但他沒心思拓寬了,妻子不在了,也沒人再種藥養魚,村裏只有一輛拖拉機,三米寬就夠使了。
才想着,卻見離村口七.八十米的彎道裏停着一輛摩托車,屁股上挂着幾個麻袋,還有手臂粗的木棍……像特意躲在這兒似的。
季雲喜皺眉,村裏沒人開摩托車。
他繼續往前開,視野還沒開闊起來,就聽見孩子哭聲,狗吠聲,雖然不常在一起,但兒子的哭聲他能聽出來。
立馬踩了油門沖過去。
一個穿紅背心的男人彎着腰,試探着朝孩子伸手。
平安站在大門口鬼哭狼嚎,跟殺豬似的。一只土黃色的胖狗跟在他旁邊,對着男人龇牙低吼。
季雲喜吓得夠嗆,還沒來得及把車停穩,就見男人伸手掐在平安腋下,緊緊抱住往後退,蹑手蹑腳,還想捂平安的嘴,賊頭鼠目。
電光火石間,那輛藏在彎處的摩托車,麻袋木棒……前幾天鄉裏通報的買孩子的案子……
來不及多想,他一個箭步沖下去,趁男人不備搶過平安,緊緊的捂懷裏,恨不得用西裝把他包裹得嚴嚴實實。這個一臉鼻涕眼淚的小不點,還話都不會說呢,要是……他不敢想象。
平安被爸爸抱懷裏,立馬就不哭了。
他知道這個不會笑的男人,會給他們買玩具,直接一堆堆的送來,還有各種很好穿的鞋子襪子,以及不太好喝的“nei nei”……他仰着腦袋看他。
陽光下的爸爸只看得到一圈硬硬的胡茬,紮人一定很疼吧?他害怕的縮了縮脖子,二姐夫就是這麽紮他們的。
好怕怕。
季雲喜可來不及安慰孩子,把他放回門內,從門檻上一個飛踢過去,正中男人肚子。
“哎喲!”
不待他反應,臉上就挨了一記鐵拳。是真的鐵鑄的拳頭啊,他顱腦內立馬就“嗡嗡”作響,有什麽涼涼的東西從鼻子裏流出來,臉上皮肉卻又熱又痛,像被烙鐵烙過,又冷又熱的,只覺着頭重腳輕。
腳下就踉跄了兩步。
季雲喜眼睛不眨,對準他胸口又是一個飛踢。
“砰”一聲,男人倒地下,一米七多的男人像座小山似的。
“別……別打了……啊!”腦袋上挨了一拳,被打得說不出話來了。
季雲喜像沒看見似的,一手揪着他衣領,一手握拳朝他臉上揍,男人從一開始就沒還手之力,現在被揍得話都說不出,知道要再被他這麽打下去,今日可能就要交代在這兒了,立馬拼盡吃奶的力氣大喊:“救命哪!殺人啦!”
“救命哪!殺人啦!”那破鑼嗓子把樹上的鳥都驚飛了,更何況是村裏吃中飯的人。
大家三三兩兩出來,見是季雲喜打人,也不敢吭聲。
“路生這是做什麽?別打了,再打都出人命了。”老太太一面勸,一面把松松的眼睛捂住,不讓他看血淋淋的場面,阿彌陀佛,真是造孽喲。
可小家夥悄悄看得興起呢,掙紮着想下地,“奶奶,不要,抱。”現在又變回那個話都說不清的小人兒了。
徐璐看得搖頭,這小子可真早熟,不過還是可愛,跟他爹一樣可愛。
他揍人的姿勢挺帥。
季雲喜沖男人大張的嘴巴去了一拳,卯足了勁過去,男人腦袋一偏,“呸”出一口血水來,隐隐約約還有點白白的東西。
村民一看,暗自膽寒。
這季老板可真狠,把人家牙齒都打掉了。
老太太不忍心,“路生快住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麽?”她語氣嚴厲,總覺着兒媳婦不在後,兒子就像變了個人。
季雲喜頓住,咬牙道:“媽可知道他是做什麽的?”他指指淚汪汪的平安,“我要晚來一下,平安就被他偷走了。”
“嚯?!偷孩子的啊?”
“那該打!”
“對,打死活該,平安沒娘就夠慘的了,還遇上人販子……”
“打死了事,誰家孩子不是心頭寶,偷他娘的偷呢!”村裏幾個潑辣的女人已經開始踢男人了。
有看不過意的男人也加入,“打死了也不怕,咱們給平安爸作證,不會坐牢!”
不管平時有多少小算盤,在這樣的大是大非面前,全村人空前的團結。
徐璐看得熱淚盈眶,好樣的父老鄉親,她以前總覺着自己跟他們不一樣,不喜與他們為伍,現在他們居然還願意幫她的丈夫和孩子……嗯,她決定了,以後一定要帶他們一起致富!
男人被衆人圍毆,吐出兩口鮮血,也不知是傷了內髒還是口腔出血,開始氣若游絲起來。“我,我不……啊……”
“偷孩子你還有理了?你不是什麽,你不是人才對!”
“呸!人販子就該千刀萬剮!”隔壁村有個小男孩就是被人偷了,等再找着的時候手腳已經被挑斷了。
“我……我不是……偷孩子……”
但大家誰也不信。
求生欲讓他像耗子似的爬出人群,屁滾尿流跪地磕頭,“爺爺奶奶們饒命,我真不是偷孩子,只是……偷……”他看着人群外那只胖胖的大黃狗。
“嚯!偷狗?那也該打!媽的老子還奇怪,養了五年的狗出去就沒回來了,原來是你個畜生偷的!”
鴨蛋他爹第一個跳出來,給他一個飛踢,“老子看家的老家夥也被你們吃了,吃你媽皮,怎麽不去吃屎!”在農村,狗,不止是看家護院的忠誠護衛,還是家人一般的存在。
李家村村民一直有個徐璐很欣賞的點,就是大家都不吃看家狗。除了鬧饑荒那幾年為了保命,土地下放後再沒聽誰吃狗了,聽到哪個村的吃都會同仇敵忾的鄙視。
徐璐看得心裏暖暖的,原來不止她男人可愛,家人可愛,連生活了一年多的村子,也是這麽美好。
她真想回來。
才想着,就覺着頭暈目眩,門口大群人突然像被籠罩在彩虹裏,炫目得讓她睜不開眼。
她用手一擋,突然感覺手上一痛,“嘶”一聲。
“哐當!”護士手裏的東西掉地上,幾乎是狂奔出門,“醒啦醒啦!病房裏那個醒啦!”
正跟人說話的男人就一頓,“你說什麽?”
小護士年紀還輕,還有少年人心态,激動得語無倫次:“醒啦醒啦!你老婆醒啦!”
季雲喜愣了一瞬間,甚至是一秒鐘都不到,拔腿就往裏沖,護士又歡喜着去告訴老護士,老護士又告訴醫生……真是奔走相告。
在她們病房裏住了這麽久,可終于醒了。
徐璐剛被護士吓一跳,接着就感覺手背酸痛不已,像一塊被紮得千瘡百孔的豬肉。當然,她看不見,眼皮重得不行,根本睜不開。
突然,手被一只冒熱汗的大手握住。
“醒……醒了?”男人沙啞着嗓子。
徐璐聽出來,正是她朝思暮想的人,睜不開眼,只能笨拙的轉動手,輕輕回握他,輕輕的在他手心畫着。
男人微微顫抖,心髒快從胸口蹦出來了。“真……真的醒了?”
問出口就想拍死自己,這說的什麽廢話。沒醒會動嗎?還在他手心裏寫字了。
其實,徐璐真是無意識的亂畫,他卻堅信她就是在寫字,還仔細的用心感受起來。
突然,他眉頭一皺,緊張道:“你……還是璐璐嗎?”
作者有話要說: 小柚子們歡欣鼓舞:我們媽媽終于回來啦,嘻嘻~
老胡也開心,終于敢看評論啦(狗頭保命),老胡在啃土半年後終于又領到工資啦,給大家發紅包,舉起你們的小手手,截止明早新章前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