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146
徐璐本來口幹得厲害, 說不出話。一聽這話就心頭好笑, 不問她身體怎麽樣，最關心的居然是芯子換沒換？
除了四肢無力，她也沒啥不舒服，遂還有心力逗他, 故意啞着嗓子問：“你，你是誰？”還害怕的縮了縮身子, 忍着渾身乏力。
季雲喜一頓，難以置信的揉揉眼睛, 輕聲道：“你真不認識我了？”握着她的手卻輕輕放開了。這不是他的妻子。
“我，我應該認識你嗎？”徐璐實在是太渴了, 這幾個字像從嗓子眼裏摳出來似的難受。
季雲喜皺眉, 一桶涼水從頭潑到腳。
她該認識他嗎？怎麽不該。她是他的妻子啊, 是他孩子的媽啊。
“你把她弄哪去了？”他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質問。
徐璐身子一僵, 也裝不下去了, 使勁把眼睛撐開一條細細的縫, 對着那個胡須拉碴的男人道：“季雲喜你是不是傻啊？”
這一聲粗糙的，沙啞的, 別扭的“嬌嗔”，男人背上的鬃毛又放下去了, 緊緊握住她的手, 貼着耳朵道：“你再胡說，我要生氣了。”仿佛劫後餘生。
今天真是他的幸運日。
徐璐懶得管他氣不氣，一想到他把孩子帶成小可憐, 還氣不打一處來呢。只動動嘴唇，做出一個“水”的動作，男人立馬用棉簽給她蘸了點水沾在唇上。
“再忍忍，大夫就來了。”
聲音還在顫抖。
徐璐幾不可見的點點頭。
醫生來得很快，也很多，一群“白大褂”們圍在病床周圍，幾乎是水洩不通。
“心率正常，血壓正常，氧飽正常……”
又有人拿手電筒掀她眼皮，在眼珠子上照來照去，還有拿棉簽在她腳底板輕劃的，有給她擡手擡腿的……季雲喜趕緊退至一旁，紅着臉看她。
璐璐真漂亮，醒來的璐璐一定是上天派來的小仙女。
他覺着自己那顆被人硬生生挖走的心，又被人妥妥帖帖小心翼翼的安放回原位了。
一通檢查下來，結論是“醫學奇跡”。
本來當時昏睡不醒就毫無緣由，現在又毫無緣由的醒了。“看來很多事情真是醫學解釋不了的。”
大家點頭附和，季雲喜悄悄握住妻子的手，緊緊捏住，生怕像當日在手術室裏一般，稍不注意就讓她溜走。
徐璐回應他，繼續在他手心寫寫畫畫，寫了個“真好”，男人默默讀出來，“真好。”
“是挺好的，平安健康是最大的福氣，咱們任務也完成了，季總你看……”有大夫想走了。被接來這段日子，雖然好吃好喝供着，但閑不住啊！
“不行，還得麻煩幾位多待幾天看看，等我妻子一切正常了，季某人一定會報答你們。”
衆人嘴角抽搐，他的“報答”……嗯，聽說當天負責搶救大出血的老主任，他直接“報答”了人家現金十萬。一群挖煤的提個旅行袋放人家辦公桌上，老主任拉開的一瞬間險些被吓死，要心髒不好的可能就真出問題了。
徐璐雖然還睜不開眼，但耳朵卻很靈敏，感受到室內的尴尬氣氛，輕輕拽拽他的手，又拿錢壓人了，毛病！小樣兒還不知道你将來要破産吧？
花吧，造吧，以後讓你破産！
她使勁清清嗓子，從喉嚨裏擠出兩個字來。
季雲喜立馬吩咐人：“快帶那三個來。”
徐璐掐了他一把，什麽叫“那三個”，跟他兒子是多大仇？
醫生們出去了，誰也不說話，病房裏安靜下來。
“幫我揉揉眼睛。”怕待會兒睜不開看孩子。
于是，眼皮上就多了一雙輕柔的大手，從內眼角慢慢揉到外眼角，又慢慢揉回來，“怎麽樣？”
徐璐不用說話，舒服得嘆口氣，他就知道是揉對了，再接再厲，上眼皮揉幾次，又揉下眼皮。
于是，劉光源跑得滿頭大汗，進屋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他老板那溫柔得……哎喲，沒眼看啊。
“嫂子醒了，真好！”
“小劉來了，辛苦你了。”徐璐是真心實意的，她看過的帖子裏說，最終還一直陪着季雲喜的就是他。他們這個秘書團隊有五個人，小趙沒了，其他三個樹倒猢狲散，只有他始終不離不棄。
沒一會兒，一陣緊促的腳步聲進來，“春花醒了，謝天謝地！”
還有幾聲參差不齊的“媽”。
徐璐正要睜眼，季雲喜把手攔在她眼前，溫聲道：“不着急，慢慢睜，別刺到。”
等她慢慢的适應光線了，他才把手撤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頭發花白的老太太，身後一群蘿蔔丁，還有護士，還抱着孩子。
“媽。”
“哎！醒了就好，我得去還願。”老太太熱淚盈眶。
“進荷。”
“媽，媽，我怕……嗚嗚……”小姑娘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這段日子瘦了好多，本來很合身的衣服變成大人的一樣，露出來的手腕細細的。
季雲喜遞過來一杯溫水，徐璐嗓子才稍微好過點，急道：“我昏迷了多久？”
“27天，今天正好正月二十八了。”
徐璐松口氣，還好還好，一切都還來得及。“進荷小茹的作業以後必須每天給我檢查，成績單必須交給我，名次下降三名以外扣除所有零花錢，讓你們爸爸找個司機，每天接送你們，交什麽朋友要跟我說。”
“啊？”進荷愣了，她媽從來不檢查她的作業，只有小茹才是重點督查對象。
徐璐溫聲道：“咱們一定要把書讀好，媽媽不會讓你們……”有學壞的機會。
小茹哭着叫“媽”，問她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吃東西，真是暖心的小棉襖。徐璐拉住她白淨的小手，“怎麽也這麽瘦？出院了媽給你好好補補。”得跟你爸爸好好的，翻什麽翻，別再讓你老父親雪上加霜了。
進芳進梅終究成年了，雖然也哭，但還穩得住，一個扶她坐起來，一個幫她揉腿。躺了快一個月，身上肌肉都快萎縮了。
“進芳明天早上空着肚子來檢查一遍，不準拒絕。”
進芳那句“我沒病”就只能憋回去了，她媽今天不對勁，殺伐決斷，說一不二……嗯，真像去年病好那段日子，她喜歡。
“還有你，進梅，別一天只會當牛做馬圍着孩子竈臺的轉，你要上班我不反對，自個兒掙了工資請個保姆幫帶孩子就成。”她看見她的時候蒼老得不像話。
“啊？費拿錢幹嘛。”其實心裏卻蠢蠢欲動。等等誰都不親，自個兒一個人玩得好好的，她真的很放心，也很想上班掙錢。女人沒錢，連買包衛生紙都得朝男人伸手，她覺着不痛快極了。
護士這才抱小襁褓上前，三個都是淡藍色的，從外頭看不出差別。
“這是老大，叫松松。”老太太指給她看，正睡得香呢，眼睛閉得嚴嚴實實，睫毛不算特別長，但一顆顆的很明顯，額頭上汗毛也挺多。
遂——“真像只小猴子。”有點淡淡的失落，明明她看見的時候沒這麽多毛啊。
“不是猴子，這是吉祥鼠，将來數（鼠）一數（鼠）二的人才呢！”老太太不知從哪學來的吉祥話。
季雲喜把孩子放她床上，讓她夠得着摸一摸，那小臉蛋，說實話真不夠白，枉費她孕期吃了那麽多水果，但看着挺健康，還軟，Q彈得很。跟她在“玻璃房”裏見到的那個小人精不一樣，應該是還沒早熟吧？
還好，還來得及。
卻不知人家松松小手不受控制的一動，幽幽嘆口氣，唉，要裝睡真的好難啊！尤其身邊還有兩個真能睡的小豬頭！
“這是老二，叫平安。”
那也是個小猴子，汗毛特多，徐璐輕輕擡起他的小手手看看，手臂上也多……完了，季雲喜的“毛褲”遺傳錯地方了。
真嫌棄。
“小老三叫醒醒，別聽着像小姑娘名字，可能吃了。”
徐璐點點頭，她都看見好幾次他偷吃東西了，喂他時灑落的食物殘渣，進梅還沒來得及打掃呢，就被他撿起來吃了……說是煤老板的兒子，壓根沒人信啊。
“怎麽汗毛這麽多？”徐璐扶額，她想象中的白白淨淨，粉粉.嫩嫩的小柚子們……居然是三個帶毛的椰子！！
“汗毛多說明福氣好啊，多少人求還求不來呢！”老太太愛極了他們，這個上摸摸，那個上拍拍，反正他們睡得小豬似的，也不會醒。
徐璐眼淚“刷”的就下來了。
是啊，她的孩子，她一定要給他們世間最好的福氣，最好的愛，讓他們成為最聰明的小寶貝。什麽綁架什麽生病什麽破産，通通滾他媽的蛋！有她在一天，誰也別想傷害到他們。這種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給他們的心情，讓她來不及多想自己不見了，徐家人怎麽辦。
該交代的該囑托的都說好了，她只能自私一回了，以後，她就是徐春花。
大家怕她傷神，看過一會兒就要把孩子抱出去，徐璐可憐巴巴的求季雲喜，“讓我再看看吧，就放床上。”
季雲喜那句“不行”就怎麽也說不出口了，他們也是他的孩子啊，從出生還沒見過母親的模樣。“好，把嬰兒床搬過來。”
徐璐昏迷了這麽久，孕晚期養出來的膘又沒了，比沒懷時還瘦，早就沒奶水了。進芳進梅把他們的奶瓶拿過來，哪個點喂，喂多少，怎麽沖泡，什麽溫度……絮絮叨叨說了兩遍。
生怕她們的廢柴老媽記不住。
徐璐有孩萬事足，“季雲喜你記住沒？”
她決定了，就他後來對孩子那态度，她就必須調.教調.教他，喂孩子憑啥只讓女人做。
季雲喜僵硬着嘴角，輕咳一聲，“你們再說一次。”他剛才一直看她，還真是沒聽見。
不過，徐璐多慮了，離“飯點”還有十分鐘呢，老太太就來了，主動泡奶粉，“路生，幫我把蓋子擰開。”
“路生，他們醒了沒？”
松松和平安已經醒了，醒醒還在睡。
“看看拉了沒，把他們尿布換了。”老人家不喜歡用一次性的尿片，村裏幾個女人送來親手縫制的舊床單，柔軟親膚還暖和。不方便的就是每次得親手洗，她換得又勤，每天都得洗幾十塊。好在大妞兒伶俐，活兒全被她承包了。
季雲喜僵硬着，解開襁褓，慢慢托起兒子屁股。倒不是嫌棄，比孩子屎尿髒臭的東西他見多了，只是覺着別扭。
用劉光源後來的話說就是，他老板堂堂幾百億身家的人，給三個毛小子把屎把尿，他們仨以後要是敢不乖乖聽老板的話，他都得把他們屎尿打出來。
“慢點，別閃到他。”徐璐幹着急，嫌棄他笨手笨腳，硬掙紮着自個兒坐起來，幫着拉開小褲子，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捂作一團的小那啥……哈哈哈，原來小時候是這樣啊！
季雲喜覺着妻子臉上的笑意有點……古怪？像不懷好意的怪阿姨？幾乎是一瞬間，他就明白過來了，以她的閱歷，确實沒見過什麽“世面”。
遂輕咳一聲，“別愣着了，還有兩個等着呢。”看什麽看，回家讓你看個夠，大的才過瘾。
他老臉一紅，暗罵一聲不正經，想什麽呢。
還好，裏面的尿片沒黃色的東東，只是濕了一片，像畫地圖似的。
“路生看着你媳婦兒，放着我來。”老太太“咚咚”跑過來，三下五除二就把尿布換了，又跑過去泡奶粉。
這種時候，徐璐不會再不識好歹的嫌婆婆手不幹淨啥的了，簡直是救她于水火啊。
三個大人，每人托着個奶瓶，讓椰子們“滋滋”的喝。視力還沒健全，他們也不太看得清媽媽，但天生的血濃于水，就是知道有什麽不一樣了，特別的興奮，小手小腳動一動，眼珠子骨碌碌的轉，“仨小子樂壞了，比昨天還多喝了點。”
“愛喝就多買點。”季雲喜發話了，看着兒子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真的很滿足。
“不行，喝多了會吐，吐了傷胃。”老太太拒絕，絮絮叨叨說多大的孩子喝多少，少了吃不飽長不高，多了吐出來傷胃，不吐出來積食，再教他們把孩子豎起來，輕輕的拍背，直拍到打出奶嗝。
徐璐覺着，有婆婆在真的特好。
天還沒黑，婆婆就來接孩子，說是她身體還沒恢複，不能吵。季雲喜分外贊成，親自幫着把椰子們送過去。
路上，老太太拉着兒子的手：“回來了，好好待她，把日子過好了。”
“嗯。”三十四年前的今天，他為來到這個世界而痛苦。今天，他覺着，其實也挺好的。
“季雲喜，你媽怎麽這麽好啊？”徐璐躺不住，坐着等他。
男人握住她的手，“你也好。”
“花言巧語，我哪裏好了？”
這問題就像當初的“你喜歡我什麽”一樣，答不好又要惹她一肚子氣，季雲喜幹脆轉移話題：“你……這幾天……”去哪兒了。
這是他最關心，也最害怕的。她的世界那麽好，有一切她喜歡的事物，她真正的親人，萬一……他是說萬一，萬一她不回來了，也是天經地義，人之常情。
這倒提醒徐璐了，“對了，還沒跟你說，我回到原來的世界了，在那邊我居然也昏睡了一年，爸媽給生了個弟弟，特別白胖，爺爺奶奶外公外婆身體都很好……他們還說要看看你，這次就是他們陪我來的。”
感覺到男人手上的勁，徐璐又笑道：“但弟弟有那麽多人疼愛，多我一個只不過是錦上添花。咱們的三個，卻只有我。”
男人不出聲，沉默到徐璐眼皮又開始犯困了，他終于擠出一句：“以後還會走嗎？”
“看你表現。”徐璐打個哈欠，心滿意足的睡去，卻不知道她這句話又把男人弄緊張了。
看他表現？他該怎麽表現。
這還得問小劉。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書荒慢慢看”“小木子”“Mormor666”“青兒”“pia~”“青栀”投雷，麽麽噠你們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