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表兄
夏随錦端着一碟子紅綠酥嫩的糕點走進隔壁,笑眯眯地道:
“虞弟,為兄見你早上沒吃東西,特意端來了點心。你快嘗一嘗,要是喜歡吃,明兒我還去廚房偷……咳,取來。”
虞芳正盤腿坐在席子上修習內法。夏随錦跟一條蹭主人的小奶狗一樣雙手捧碟,眼巴巴地蹲坐在虞芳的身側,滿懷期待地看着他,情意綿綿溫柔可親地說:
“練功累不累?要不要吃點兒東西再練?肚子空空,練功就不能集中精力,心有雜念就會走火入魔。哎呀你看,你怎麽流汗啦?來,哥哥幫你擦一擦,臉色怎麽越發白了,是不是心生雜念了?唉,我看就是餓的。你快睜眼看一眼,這點心保管你看了就想吃,吃了還想吃。”
話音剛落,虞芳便緩緩撩開了眼皮,臉色虛白雙眼無神,捂住胸口像受了內傷一般,整個人看上去柔弱無力。他蠕動了下嘴唇,目光落在糕點上,神色頗為無奈,道:
“你不想看見我,還來找我做什麽?”
此刻夏随錦正沉侵在多了一個表弟的歡喜中,越看虞芳越覺得乖巧可愛,雖說性子淡了些、不通世事,但以後有他罩着,就是笨成傻子也沒關系。
夏随錦道:“之前是我不對,您大人有大量,別跟哥哥計較。你都長這麽大了,小時候我沒抱過你,要不今晚上我領你出去玩兒好不好?”
虞芳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個傻子,問:“你什麽時候成了我的哥哥?”
“我比你大,可不就是哥哥?”
虞芳面無表情地道:“你若有病,就去吃藥。”
夏随錦當作沒聽見,捏了一塊小糕點送到虞芳的嘴邊,道:“外面比武招親,咱們湊個熱鬧怎麽樣?”
“你要參加比武招親?”
“不,我不參加。說了,只是湊熱鬧。”
虞芳垂下眼眸,羽扇般的睫毛微微顫抖,然後他張開嘴唇咬住那塊小糕點,輕輕點了點頭。
夏随錦笑得越發慈祥了,甚至想伸手摸一摸這孩子的發頂,但忍住了,提醒自己:需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
比武招親的陣勢不同凡響。
慕容山莊特意圈出一片空地修建了開闊又華麗的高臺,四周是烏泱烏泱的人,夏随錦一眼望去只覺得繁花錦繡中無數黑點竄動,腳步放緩,擔憂地想:可能擠不進去。
正不知怎麽進去,沈南遲大搖大擺地走過來,領道:
“虞公子這邊請,盟主已備好了座位。”
于是,夏随錦沾了虞芳的光,坐進珠簾後的看臺。他扭頭看見隔壁的珠影裏端坐着一抹新玉般的白,一時間心癢難耐,悄悄地挪了過去。
他掀開珠簾,壓低聲音喊了一聲:“小玉,呀小月也在。”
月天心正倚在軟榻上嗑瓜子,見是夏随錦,立即挖苦說:“你來做什麽?不會又想出什麽馊主意來玩兒吧?”
“沒有沒有,怎麽會!”
夏随錦坐到玉明塵的身側,憂心忡忡地道:“實在過意不去,把你也牽扯進來了。這比武招親進行了大半,我估計明兒下午就能決出勝者,你不會真要嫁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大老粗吧?”
玉明塵是當朝明王爺的女兒,世稱:明華郡主,比夏随錦小一歲,是朝廷安插在武林中的一步棋。
玉明塵美若珠玉,性情寡淡不争,唯在武學上十分執着。月天心、玉明塵二人一如高不可攀的皎皎明月、一似明淨不沾塵埃的無瑕明玉,月天心還好些,玉明塵則自小生有争強好鬥之心,事事想壓月天心一頭,卻不想事事被壓一頭。
夏随錦最怕攪和進女兒家的争鬥,但凡她二人處在一起,他見了絕對要躲得遠遠的,不過今日他挂念玉明塵,也顧不得其它了。
玉明塵還沒張嘴,月天心已磕完瓜子,似笑非笑地望過來,道:“你放心,這丫頭精明着呢,不用你來操心。倒是你的虞公子一直往這兒看,是不是怕你被我倆生吞活剝了?”
夏随錦下意識扭頭看向虞芳,可隔着一層搖曳的珠簾,看不清虞芳在做什麽,但他一人坐在椅子上的身影看上去孤寂落寞,夏随錦的心忽地抽疼了一下。
緊接着,夏随錦回到虞芳的身旁,略感心虛地坐下,說:“你渴不渴,我倒水給你喝。”
虞芳臉上戴着銀面,一聲不吭。
夏随錦道:“你幹嘛戴着一張冷冰冰的面具,我都看不出來你是高興還是生氣,你能摘了嗎?”
虞芳端走茶,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還是不吭聲。
“這……”
這該如何是好?
夏随錦又是搖頭又是嘆氣,這時候珠簾外突然一片嘩然,像是湧動的浪潮突然沉寂為一潭死水,聽不見一絲響動。他探頭出去看,也不禁驚嘆:
“這是哪家的公子?長得俊俏,身手也不錯,就是看上去不太好相處,不知道有無婚配。”
虞芳立即道:“那位是北方薛家堡的公子薛成璧,無婚配,你要嫁他嗎?”
“呃……你怎麽這麽說?”
夏随錦瞧他周身陰寒之氣森森,不明白又哪兒惹着他了。
擂臺之上,薛成璧一身玄色裘衣,衣袖處繡有一枝紅梅,手持一柄長刀,一絲血正沿着刀鋒流下,滴落到青玉石板上猶如盛開的紅梅。
薛成璧的前方躺着一個斷了雙臂的青年。青年拱動着身軀爬起來,額頭重重砸在石板上,鼻涕眼淚齊下地求饒: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我認輸了。”
薛成璧懶洋洋地道:“你左手暗算我,我砍了你的左臂;你右手偷襲我,我砍了你的右臂。現在你沒了雙臂,能堂堂正正地決一勝負麽?”
下一刻,卻見青年連滾帶爬地跌下擂臺,在哄笑聲中羞恥地跑遠了。
夏随錦下意識搓了搓自己的雙臂,一陣惡寒襲上心頭,再也不敢看薛成璧了。
武林中如此評價薛家堡:冰雪開盡千萬朵,煞盡天下不歸人。
長刀霸道陰狠,揮舞之處猶如寒霜降臨。刀入血肉,湧流出的鮮血在陰煞之氣中凝結,猶如盛開得千姿百态的冰雪絨花。
翌日,不出夏随錦所料,擂臺之上只剩薛成璧一人。
薛成璧輕蔑道:“你就是武林第一美人玉明塵?不過爾爾。我倒覺得,你身後那位姑娘更美。”
那位姑娘嬌滴滴地笑,美目生波顧盼流離,道:“只可惜像你這種貨色,姑奶奶我還真看不上。”
珠簾後的夏随錦忍不住瑟瑟發抖,偷偷打量玉明塵。當看到玉明塵臉色平和,但周身氣場陰冷如黑雲罩頂的時候,他禁不住哆嗦着道:
“完啦小玉看上去很生氣。小時候我多嘴說了一句小玉笑起來沒有小月好看,結果她就噼裏啪啦搧了我四五巴掌,我的臉腫了足足半個月。現在薛成璧個不長眼的敢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兒說小玉醜,還,還誇了小月。虞芳,你看玉明塵的臉色是不是很難看,你說我要不要阻止她?真要打起來,我覺得她打不過薛成璧的呀。”
說時遲那時快,兩道白練騰空飛出簾幕,玉明塵自白練中翩跹而落,身如振翅飛舞的白蝴蝶一般落在白練上,待腳尖及地,雙袖收入白練。一雙淩厲眉目利箭般投向薛成璧,她仰高下巴,高傲聖潔的模樣教人無法亵渎,森然開口道:
“區區武夫,贏了我再出狂言。”
話音未落,水袖中飛出兩道白練,像是游動的活物一般纏上薛成璧的腰身。
薛成璧輕佻一笑,道:“有點兒意思。”
長刀出鞘,淩厲霸氣斬斷飛來的白練,快若流星一般蹿到玉明塵的身前。
夏随錦心驚膽顫地喊出聲:“小心啊!——薛成璧你是不是男人,懂不懂憐香惜玉?看着那麽沉的刀不小心傷着了人家姑娘,你賠得起麽!那位可是千府山莊莊主傅潭舟的寶貝弟子,你讓着點啊,玉明塵缺胳膊少腿的話,傅潭舟莊主絕對會找你薛家堡拼命的!”
玉明塵的身形步法亂了幾招,扭頭怒道:“你閉嘴!”
夏随錦委屈:“我這是幫你呀……”
月天心卻一派悠然,纖纖玉指捏碎了茶杯,道:“你管她做什麽。最好讓她吃點兒苦頭,省得天天與我攀比。”
“話不能這麽說,她可是——”
“——可是什麽?你就這麽關心她?怎麽沒見過你這麽關心我?”
月天心突然打斷說,撩起眼皮斜睨過來,又道:“我跟她,你跟誰更親?”
就在這麽一瞬間,夏随錦後悔了。
夏随錦悔恨地想,管玉明塵做什麽,管她倆做什麽。他只要護好自己的小命兒就萬事大吉了。
此時擂臺上白練飛舞,将那柄霸道的長刀柔柔束縛。玉明塵的左手蘭花微翹,看上去似是柔荑拈花,夏随錦卻注意到拈花的剎那白練上彈射出一根極細小的飛針。
飛針層層疊疊舒展成一朵千絲萬縷的銀花,猝不及防地沒入了薛成璧的身軀。薛成璧刀勢不易察覺地凝滞了一瞬,然而僅這一瞬間,白練纏上薛成璧的四肢,将其重重地摔出了擂臺。
玉明塵勝
夏随錦的目光登時擔憂地落在玉明塵的左臂上,心想:不會被砍了吧?
虞芳道:“她的暗器跟你的很相似。”
比武招親的勝者是玉明塵,也可以說是沒有勝者。迎娶武林第一美人的美夢依舊遙不可及。
薛成璧怒極反笑,望着擂臺上面色清冷的玉明塵,道:
“好手段,這筆賬我會記上,終有一日要你雙倍償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