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銷魂音
比武招親結束當日,玉明塵負氣離去。慕容長英設宴送行,當夜,慕容山莊熱鬧非凡。夏随錦湊到月天心近前,擔憂地問:
“薛成璧也走了,不會去追小月……”
在左手臂上做出一個揮砍的動作,心有餘悸,道:
“……這樣子了吧?”
月天心涼涼一笑:“你這麽關心她,別管九龍令的事情,跑去保護她不就得了。”
一語堵得夏随錦縮回宴席,悶悶地灌了一口酒,還要倒第二杯,虞芳将酒壺拿走,換上了一壺新沏的清茶。
夏随錦嘆氣:“女兒家的心思真難捉摸。我不管啦,我只要想怎麽把‘九龍令’拿回來就好。”
“九龍令”是二人間的一根刺,每次提起心裏都紮得疼。
夏随錦道:“我不問你那位前輩是誰,我也知道你不會說,但我能查出來。接下來的事情你就不要搗亂了,這是朝廷跟武林的紛争,不是小孩子過家家,我不想你牽扯進來。”
虞芳沒吱聲,面具下的臉會露出什麽的表情,他猜不到。他喝了一杯清茶,腦子清醒了些,視線緩緩移到遠處的慕容長英身上,一眼便認出他是那夜假山下遇見的吹笛人。
那笛聲,他想起來為何耳熟了,在與母妃相處的不多的記憶裏,母妃常抱着小小的他教他吹曲子,母妃不懂音律,唯有一曲《紅豆詞》吹得極好。
慕容山莊今夜笙歌鼎沸,鼓樂喧天,正是人多手雜的時候,丢了東西只能認栽。
夏随錦灌了幾杯清茶,裝作不勝酒力的模樣,被沈南遲扛在肩上,送回流雪院。
沈南遲碎碎念:“不會喝酒就別喝,喝醉了只會鬧事。真不知道你大老遠跑來慕容山莊做什麽,你老兒又不缺美人,再說了,玉明塵長得美,眼光也很挑,是看不上瘸子的,你就死了這條心吧。我看月姑娘對你挺上心的,要不我幫你撮合?……唉還是算了,誰知道你喜歡什麽樣的姑娘,我還是別瞎操心了。”
夏随錦心裏不服氣地哼哼:瘸子怎麽啦?我好歹還是個王爺,你呢,一個窮酸的管家,人家姑娘哪兒看得上你?活該一輩子孤身。
他被安穩地放在床上,脫了鞋襪,被子蓋好。耳邊還能聽見沈南遲的嘆氣聲。
夏随錦偷偷撩開眼皮,心道:得罪了,回頭賞你一個美貌姑娘。手指彎曲,朝沈南遲的膝蓋彈出一根銀針。
沈南遲只覺得膝蓋突然一疼,身體往前栽倒,剛要扶住桌子,與此同時一根銀針沒入他的後頸,他眼前一花,撞中桌子角暈了過去。
夏随錦翻身下床,心疼地摸了摸沈南遲額頭上迅速紅腫起來的包,連連道歉:“這回是我的錯,要怪只能怪慕容長英的手伸得太長,偷拿了不屬于他的東西。我府裏有幾個蕙質蘭心的姑娘,等我辦完正事兒,就回府把她們統統送你懷裏,省得你大冷的天兒沒有暖床的。”
夏随錦安置好沈南遲,換了身暗色的短衣偷溜出門。
月朗星稀,皎皎月色将慕容山莊照得鋪了一層雪樣的亮。夏随錦混入映雪湖,鬼鬼祟祟地潛進了湖畔的小屋,慕容長英正在酒席間待客,空蕩蕩的小屋裏不見人影,月光中依稀可見排列整齊的刀槍劍戟等兵器。
撿了一顆小石頭扔進去,聽得骨碌碌響動,确認裏面無陷阱,他才蹑手蹑腳地推開窗戶,跳進了慕容長英的房間。
這個房間實在簡陋,藏不住東西,夏随錦翻找了一會兒便開始留意有沒有暗格密室。挪動書櫃上放置笛子的瓷盤,果不其然,書櫃緩緩移開,露出一個漆黑的門洞。
夏随錦掏出火折子,在搖曳的光芒中謹慎地将腳邁進門洞,摸索了一會兒,發現這是一間很小的密室,四面是石壁,只擺放了一把椅子、一張床,還有挂在床頭的一幅丹青。
那幅丹青畫了一位吹笛子的美人,輕衣水袖立于江畔,那美人的臉正是他的母妃玉千雪。
不會真有一段情吧?
夏随錦內心驚悚地想,要是玉千雪嫁了慕容長英,他是不是就改姓“慕容”,慕容随錦?唔……也可能世間不會有他的存在了。他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幸好玉千雪沒有眼瞎。
就在這時,門洞傳出一聲異響,夏随錦立即吹滅火折子,滾進床下,暗想:慕容長英怎麽回來這麽快?
不多時,一雙繡有金縷梅的繡花鞋走出門洞,蕊黃裙擺款款飄動,不是慕容長英,難道是……情人?
他歪頭偷偷看了一眼,一團昏黃的燭光中只能看清一雙顧盼生輝的美目,眉間有一點豔煞的朱砂,半張臉盡數隐在了面紗下。
僅這一眼,夏随錦的眼皮忍不住跳了幾跳。實在是因為,這女子的裝扮與丹青上的玉千雪一模一樣,難道說慕容長英思念玉千雪成疾,故找了一個相像的女子以解相思之苦?
女子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巧精致的金鼎,點燃熏香,放置在密室角落,然後坐在椅子上開始吹笛子。
笛聲幽怨絲絲纏繞,竟是一曲《紅豆詞》。
慕容長英竟連這曲子都教她了。不過,夏随錦更在意她想做什麽?看上去像是夜會情郎,難道她在等慕容長英?
夏随錦并沒有糾結多久,因為慕容長英很快回到了密室,看到煙霧缭繞中的女子,癡癡地喊了一聲:
“千雪”
這時候整個密室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夏随錦早已捂住口鼻,神志很清醒,但慕容長英看上去很不清醒,将那女子錯認為“玉千雪”。
女子放下笛子,也癡癡望着慕容長英,喚道:“慕容大哥……”
這一喚情意綿綿,飽含着欲言又止的相思愁緒,直教慕容長英肝腸寸斷,沖上前抱住女子,隔着面紗親上女子的嘴唇。
二人像是一對癡男怨女,情到深處難以抑制,雙雙撕扯着衣物倒在床上。脫落的蕊黃衣裙飄落到近前,藏在床底下的夏随錦心頭犯惡心,忙将那衣裙往一旁推了推,自己也挪了挪,正犯愁怎麽離開,頭頂上悉悉索索的動靜突然變大,一聲聲銷魂的嬌|吟連同一串串嬌媚的喘氣聲清晰地響在耳朵,沒過一會兒,夏随錦的臉憋得比上了胭脂還要紅。
他痛苦地想着還要忍多久,可就在這時,他聽見女子嬌喘細細地問:
“慕容大哥,你為什麽不去找我?”
慕容長英喘着粗氣,聽上去忍耐着什麽一般,道:“我不知道你在哪兒。我找了很久,有人告訴我說有‘九龍令’就能找到你,可我沒想到……你竟先找來了……”
就是這個!
夏随錦精神為之一振,正要繼續聽下去,突然女子嬌媚地高喊了一聲,道:“慕容大哥你慢些……我、我受不住……”
夏随錦:……
斷斷續續地聽了許久,又聽女子千嬌百媚地說:“那個‘九龍令’是個什麽東西,那麽神奇,我能看一眼麽?”
對了!這恐怕才是她的目的!
頭頂上安靜了一會兒,緊接着是器物打開的沉悶聲響,慕容長英道:
“這就是九龍令”
——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夏随錦就地打滾離開床底,高喝:
“不能給她——”
同時一把毒針飛镖投向床上的女子。
猝不及防的變故讓女子慌了手腳,只見她飛快地躲開毒針飛镖,去搶奪慕容長英手中的九龍令。
夏随錦哪兒能讓她得逞,拔出扶蘇劍砍上去,同時護在慕容長英的身前。這時女子一掌劈上來,雄厚的內功催動周身萦繞的氣流,化為淩厲的風刃游龍一般吞噬而來。
夏随錦還在嘴硬:“報上名來,小爺不殺無名之卒。”
風刃席卷湧來,夏随錦的臉被劃開了幾條血口,束發的玉帶忽地崩裂,長發如濃稠的黑綢緞一般落下。
那一掌來得極快,夏随錦手中的飛針暗器根本來不及飛出,正要劈上臉面時,他的腰忽地被緊緊箍住,然後整個人拖進了一個強壯寬厚的胸膛,耳邊伸出一條粗壯有力的手臂接下了女子的一掌。
女子像只斷線的風筝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到石板上,然後轉身跑向門洞。
夏随錦着急:“別跑!姑且留下姓名!”
想追,可腰間箍了一條胳膊。夏随錦随緣地想管她是誰,當務之急是拿到九龍令。想到九龍令近在眼前,夏随錦喜上眉梢,扭頭歡喜地道:
“慕容莊主,能松開我麽?我可不是玉千雪。”
他卻不知他回頭時,臉頰是胭脂醉的紅,一雙秋水洗的眸子似是春水漾波,含情半露,尤其是笑時,頰上的梨渦與玉千雪如出一轍。
夏随錦扭頭看到披頭散發的慕容長英雙目赤紅地盯着他,也吓了一跳,想到他神志不清醒,一時間也不敢硬碰硬,正擰眉思索逃離的法子時,腰間一痛,然後天旋地轉之後,他竟被慕容長英壓倒了。
慕容長英近乎癫狂地喊:“千雪,我的千雪……”
夏随錦掙紮:“不不,我不是玉千雪!”
他可不要跟一個能當他爹的男人斷袖。
千鈞一發之際,一柄冰雪樣兒的長劍襲上慕容長英的後背。
夏随錦顧不得想是誰救他,趁機捏一根銀針紮進慕容長英的脖子上,然後飛起一腳踹上他的胸膛,逃竄般跳下床,眼看慕容長英又要爬起來,忙慌慌張張地跑出密室,一口氣奔回了流雪院。
蹲在流雪院門前歇了好一會兒,夏随錦才後知後覺地想到:那把劍是荷華劍。
夏随錦在虞芳的房裏等了約麽半個多時辰,心有戚戚然地想:不會出事了吧?他又灌了一杯茶,扶住額頭仍覺得腦子昏昏沉沉,且愈加嚴重,在密室裏他也吸了那香霧,該不是藥性發作?
又等了不久,虞芳推門進來,看上去愣了一下,然後偏開臉,道:
“這是我的房間。”
不知為何,夏随錦覺得口幹難忍,又灌了一杯茶水,讷讷地問:“你能摘下面具,讓我看你的臉麽?”
沒等虞芳回答,他已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着那張面具,像是愛|撫女子嬌嫩的臉頰,輕柔又憐惜。
虞芳問:“你怎麽了?”
銀面落下,露出一張清雅出塵的面容。但落在夏随錦的眼裏,卻是一副勾魂奪魄的魅惑之姿。他忍不住靠近,癡癡道:
“你真漂亮”
吓得虞芳瞪圓了雙眼,神色不經意間流露出一抹青澀又慌亂的羞赧,聲音加重了幾分:
“你、你怎麽了?”
夏随錦又摸了摸虞芳的臉頰,突然露齒一笑,道:
“哥哥着了惡人的道,頭腦正糊塗,現在去湖邊吹會兒涼風。”
下一刻,他拔腿跑到映雪湖,縱身一跳,如一尾魚“撲通”沒進了湖水裏。
……
這下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