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少爺
……這是哪裏?
身處一片朦胧的霧色中,一聲聲稚嫩濡軟的呼喚自迷霧中傳出,似乎在焦急地喊:
“母妃……”
呼喚中帶着哭腔:
“我好怕,母妃,你在哪兒……”
夏随錦揉了揉眼睛,從床上爬起來,尋着那童稚的呼喚走進濃稠不見前路的霧色裏,不多時,聽見女子清冷疏離的呵斥聲:“不過是做噩夢了,哭什麽?……好了,不要哭了,讓宮人看了笑話。”
撥開迷霧,眼前豁然開朗。
前方是大團錦繡的繁花,豔陽春光中,宮裝女子坐在幽長不見盡頭的走廊下,懷中抱了一個滿面淚痕的孩子。
那孩子抽噎着說:“我、我才不怕他們笑話,我不哭。”
宮裝女子的嘴唇上彎,露出一抹極輕極淡的笑意,像是紅梅初綻枝頭落雪,飄渺似天際轉瞬即逝的煙霞。
那女子說:“我教你吹曲子,這曲子叫《紅豆詞》。往後做了噩夢不要哭,因為啊……這世間諸多事,遠比噩夢更可怕。”
女子腰間系了一顆珠子,那珠子裏裹了半顆紅豆。
……
都道:紅豆寄相思。
母妃在思念誰呢?
夏随錦記得,那半顆紅豆終是丢進了菩提樹下的經書裏,青燈古佛中爛成了泥土。
清晨,夏随錦醒來時頭痛欲裂,換了姿勢要繼續睡,哪料剛翻過身,看到床前坐了一個人,登時抱住被子滾進床角,吓得嗷嗷叫:
“虞芳?!你進來幹嘛——”
虞芳端坐在床前,正色道:“沈管家說你要去薛家堡,我也要去。”
“不,這……你去做什麽?”
“九龍令丢了,我找回來。”
夏随錦覺得頭更疼了,幹脆一頭栽進被窩裏,四肢大開,道:“你還是殺了我吧!此行兇險,你要有個三長兩短,我去哪兒再找個‘虞芳’賠給你娘。你還不如現在給我個痛快,省得我以後糟心。”
虞芳又抱了一床棉被給他蓋上,掖了被角,說:“這是我闖下的禍,我不能坐視不管。你的臉色不太好,你再睡會兒,我去找大夫。”
“嗳別——慕容長英死了,莊裏正亂着呢,咱倆都安生點兒,別給沈南遲添麻煩。”
聽到“沈南遲”三個字,虞芳的臉色也不太好,說:“我不給他添麻煩,我親自去找大夫。”
“別!我很好,不用大夫!我就是頭疼,沒那麽嬌氣,忍會兒就過去了。”
虞芳便不再多言,走在床前的矮榻上,脫靴上榻,盤腿開始調息。末了,他又鄭重其事地說:
“你不帶我,我就自己去。”
夏随錦默:這算是威脅麽?
睡到晌午,夏随錦偷偷收拾好了行李,看到流雪院外栓了一匹馬,橫豎左右無人,他一劍砍斷繩子,飛身上馬,一騎絕塵。
慕容山莊一片缟素,吊唁的武林人士往來不絕,見夏随錦飛奔而去,以為是哪門的弟子,并未放在心上。沈南遲忙得暈頭轉向,無暇傷心,更顧及不到夏随錦、虞芳,待夜晚守靈時,才知曉他二人走了。
夏随錦馬不停歇地趕了兩個多時辰,天色漸晚,一路未遇見歇腳的住處,想着夜宿深林。待天色黑透,數點星光盈盈閃爍,他看見前方有一處昏黃的光火,走近一看,竟是一間簡陋的客棧。
客棧裏只有夫妻二人。看上去憨厚老實的青年招呼道:“金姐兒,出來迎客!”
碎花棉布的門簾子掀開,走出一位大腹便便的婦人。那婦人面頰紅潤,扶着後腰,沖夏随錦柔柔一笑,說:
“再過會兒,我們就打烊啦。樓上有收拾好的空房,您挑一間滿意的,住一晚五十文錢,不過……現太晚了,這小店只有我跟大慶二人,恐不能招待您了,後院有廚房,客人請自便。”
夏随錦笑道:“是我打擾金姐兒啦!您大着肚子就該歇着,不用管我。我有個落腳的地方就謝天謝地了。”
金姐兒捂嘴笑了笑,道:“有個公子也是剛來的,去廚房了。你趕快去吧,搭夥做點兒吃的好歹填飽肚子。”
夏随錦的心裏立即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他繞到後院的廚房,看到廚房亮着燈,透過虛掩的門縫看到一個白衣公子正蹲在竈臺前生火。一旁的案板上擺放有切好的土豆、豆腐等蔬菜,那土豆薄如蟬翼、豆腐細若繡花針,剁碎的姜料碎成了細粉,剔了肉的豬骨頭不留半分肉沫。可見其刀工精妙。
然,半柱香過後,灰頭土臉的公子挫敗地站起身,嘴唇繃得緊緊的,目光死死盯住竈臺,看樣子很想一掌拍飛它。
夏随錦忍笑推門,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芳少爺,這等粗活兒就讓我來吧。我說醒來怎麽不見你,原來是先我一步跑來了,唉你也真犟,我一心為你考慮,你不領情也就罷了,還瞞着我來。”他悶頭跑了一路,就怕虞芳追來,結果還是甩不掉了。
虞芳別開臉,道:“我說過的,你不帶我,我就偷着來。”
“那你就跟着我。”
“……好”
虞芳點了點下巴,依然不看夏随錦的臉,輕聲說:
“我跟着你。”
一盞昏黃的燭光下,夏随錦一眼瞧過去,只覺得他像是一只高傲的小白貓兒,要藏住髒兮兮的花臉,生怕旁人看了笑話。
夏随錦沒忍住,笑出了聲。
虞芳立即緊張兮兮地問:“你笑什麽?”
“沒,沒什麽,就是覺得你挺可愛的。”
夏随錦突然覺得心情很好,哼起了小曲兒,手中利索地炒菜、下料,一大股蒸騰的熱氣冒出,撲向站在一旁的虞芳,虞芳面無表情地挪開幾步,站到夏随錦的身後。
夏随錦問:“你的口味偏辣偏鹹?”
虞芳想了想,說:“偏甜。”
“那不成了”
他扭頭露齒一笑,神色看上去狡黠又無辜,道:“我剛手抖,這面又辣又鹹。”
虞芳又別開臉,抿唇沒吭聲。
待飯熟起鍋,夏随錦盛了一碗送到虞芳的面前,道:“嘗嘗。”
虞芳嘗了一小口,驚訝:“不辣不鹹,正好。”
“對呀!我剛騙你的,這面偏甜。”
他得意笑了笑,搬起另一口大鍋,添了滿滿一鍋水。虞芳疑惑不解,他道:
“給你洗澡用”
虞芳:“……”
伺候好了“少爺”,夏随錦才得空扒了幾口面。回房時,虞芳身上裹了床被子,正對着染了塵土草屑木灰變得髒撲撲的白衣皺眉頭,察覺夏随錦進來,兩道目光堪稱委屈、無助、不知所措地望過去。
于是,大半夜,夏随錦搬來小凳子蹲在井邊,拿皂角不停搓衣服。
翌日清晨,夏随錦頂着兩個烏黑的眼圈,誠懇地勸:
“芳少爺,你要不要換一身衣裳。白衣服容易髒,還不好洗。”
虞芳猶豫:“可是娘說,我穿白衣服是最好看的。”
“你現在跟着我,得聽我的。不然,我要趕你走了。”
夏随錦皺起兩道眉,裝出一副教導晚輩的嚴肅面孔。其實還有一個緣由,他慣穿黑衣或灰衣,有時他二人一黑一白走在一起,在旁人眼裏跟黑白雙煞一般。他覺得別扭,就想虞芳換一身衣裳。
虞芳戴上銀面,揚起尖削的下巴,薄唇翻動道:
“先找回九龍令,這些瑣事以後再提。”
夏随錦難受
……
二人結伴同行,連趕四天路,終于趕在天黑前踏進了薛家堡的地界。
薛家堡地處斷天崖的崖頂,途徑徽城。正值清明時節,徽城到處飄着香火味兒,街頭盡是販賣紙錢白燭的攤子。
夏随錦問路:“從徽城,天黑前能趕到薛家堡麽?”
熱心腸的婆婆拉住夏随錦的胳膊,說:“小朋友不能亂跑,去斷天崖的路上有索命的仙姑,你快回家找娘親吧。”
夏随錦果斷扭頭,問路邊的攤主:“這位大哥,我要上斷天崖,天黑前能趕到麽?”
攤主極爽快地答:“不能。”
“好,我知道了。”
他轉身朝虞芳說:“走,去買幹糧,路上吃。咱們趕時間,路上別說是有索命的仙姑,就是有吃人肉的鬼姑父,都得闖過去。”
徽城有一座香火鼎盛的城隍廟。廟口擺放有一張桌子,桌上挂了幅旗簾書有“神算子”三字,一個道骨仙風的老者正在幫一位姑娘算命,僅八個字:
“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那姑娘看上去十七八歲的模樣,披金戴銀腰纏彩綢,桃紅杏黃的裙子穿在身上,花裏胡哨的像只撲棱翅膀的花蛾子。且面相尖酸刻薄,看人的眼神十分傲慢。
姑娘聽了臉色又青又紅,竟雙手掀翻了攤子,破口大罵:“你個招搖撞騙的老頭兒!——敢這麽說我,我讓我爹趕你出徽城!”
神算子撫着灰白的胡須,道:“哪裏用‘算’,刁蠻任性目無旁人,不過是有個暴發戶的爹,這命數一猜便知了。”
夏随錦走到攤子前,将一錠銀子推到神算子的面前,道:“幫我算一卦。”
神算子道:“給多了。”
“不多,你‘算’的事情值這個價。”
夏随錦笑嘻嘻地坐下,招呼虞芳過來:“等我算完正事兒,讓這位老人家幫你看一看姻緣。”
神算子道:“公子想算什麽?姻緣還是前途?”
“不問前途,問鬼神。”
夏随錦坐在“咯吱”響椅子上,微微前傾,用手指蘸了茶水寫出一個“沈”字。
神算子臉色立即變得凝重,收下銀子,道:“公子所問之事,确實值這個價錢。”
夏随錦道:“它,是怎麽消失的?”
“土匪屠殺”
“可留有活人?”
神算子意有所指:“斷天崖上有仙姑。”
“仙姑何人?”
“……後人”
夏随錦擰眉想了想,覺得不妥,又拿出一錠銀子,道:“薛家堡劉陵是什麽人?”
卻見神算子将銀子推回,道:“不知。”
“多謝,這銀子橫豎拿出來了,你便給我算一卦吧。”
神算子又默默将銀子拿回,問:“公子看手相還是測字?”
“測字”
夏随錦拎起毛筆,在紙上寫了個“錦”。
神算子拿起來橫豎左右都看了一遍,眉頭擰緊,道:“錦,五行屬金,兵器也,殺伐之氣過重;‘帛’字拆開,上邊兒是個‘白’,一窮二白,意為逝,消逝。看在兩錠銀子的份兒上,老朽直言,公子看似是大富大貴的命,結局終會一無所有。”
虞芳立即道:“胡言亂語。”
語氣已有不悅。
夏随錦再拿出三個銅板,道:
“再測一字”
他将毛筆遞給虞芳,虞芳面無表情地寫出一字——“芳”。
神算子一枚一枚拾起桌上的三個銅板,看上去随意地道:
“芳,木也。”
然後對夏随錦說:
“你的命數很克這位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