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驚魂曲
夏随錦心虛道:“就是這樣子的。沈管家幫我找找那位姑娘,要是找着了,你想對我怎麽着就怎麽着。”
沈南遲半信半疑:“想怎麽着就怎麽着?”
他哭喪着臉點頭:“洗衣做飯、端茶倒水、捏肩捶背,若有需要,可以暖床。”
“暖床就不必了,我那梅院長了不少雜草,你拿個鋤頭去除草松土就行。”
“哼,算你有良心。”
其實,他撒了一個小小的無傷大雅的謊。他告訴沈南遲,說他看上了一位姑娘,想找她出來。沈南遲将花名冊帶到流雪院,仔細翻找了兩遍,道:
“沒有你說的那位眉心長痣的姑娘。”
夏随錦只記得那位女子的眉心有一點長歪的朱砂痣,還有就是她的武學修為十分高深,與慕容長英對了一掌竟安然無恙。至于長什麽樣子,當時光線太暗,那女子又蒙着面紗,他就是有雙貓眼也看不清楚。
沈南遲沉吟了片刻,忽問:“你是不是诓我?以我對你的了解,你可不會為了一個不知音容相貌的女子這般低三下四求我?”
确實,夏随錦的謊言說得漏洞百出,可又不能說出實情。他心裏又苦又慌,一怕沈南遲誤會他意圖不軌,又怕九龍令的事情洩露出去,生出不必要的麻煩。
這時沈南遲收起花名冊,道:“興許有漏掉的,我去山莊各處拜訪一趟,看能不能找出來。你是朝廷的仁王爺,有諸多秘事不便說,我也不會過問。不過那梅院的雜草還是勞你鋤的。”
夏随錦大喜:“我這就扛個鋤頭去梅院,天黑之前保管不留一根草苗。”
沈南遲走時看了虞芳一眼,納悶:“你倆何時這麽好了?”
虞芳自始至終都默不作聲,一直伴在夏随錦的身旁,坐姿堪稱矜持端正,但看沈南遲的眼神卻是暗自警惕。
“去去去,我倆一直很好的,你個外人怎麽會懂。”
夏随錦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扭頭問虞芳:“阿芳,你随我去梅院好不好?那土裏還埋了兩壇梅花酒,我分你一壇。”
虞芳道:“你想我幫你幹活?”
“唔……那梅院那麽大,你不會真忍心我一人辛苦吧?”
虞芳:自然是……不忍心。
待日暮東風吹梅樹,虞芳的無瑕白衣上盡是草屑泥土。夏随錦攀在枝繁葉茂的梅樹上,臉上蓋着一頂草帽正呼呼大睡,朦朦胧胧間又聽見了一曲《紅豆詞》。突然枝丫一顫,他大汗淋漓地從夢中驚醒,喊道:
“母妃我怕——”
下一刻直挺挺從梅枝間滑了下去,“撲通”一聲栽進松軟的泥土裏。
虞芳正在擦拭鋤頭,眉尖一抽,道:“我都幹完活兒了,你才醒。”
夏随錦甩了甩砸暈的腦袋,癱坐在地迷糊了許久才回過神,愣愣地問:“這是誰在吹笛子?……不知道我睡覺時聽它會做噩夢麽。”
這時候,沈南遲回到梅院,道:“這是怎麽了?坐在地上鬥蟋蟀呢?快起來,整個山莊我都拜訪過了,眉間有痣的姑娘沒有找到,不過有一位眉間有痣的公子,你要不要去看一眼?”
夏随錦忙爬起來,神色恢複如常,焦急說:“快帶我去!那位公子叫什麽,是什麽來歷,快跟我講講。”
“那位公子是從薛家堡來的,叫作劉陵,娶了薛堡主的女兒薛香藥,極少涉入武林,其它的一概不知。”
“能娶薛堡主的女兒,怎麽可能是無名之輩。”
二人一前一後走出梅院,夏随錦回頭不見虞芳,又折返回去,見虞芳在梅樹下抱膝而坐,腦袋埋進膝蓋裏,立即牽起他的手,道:
“你也不能閑着,随我同去。要是那東西丢了,你就是抱住我大腿哭,我也要揍你的。”
虞芳悶悶地“嗯”了一聲,目光悄悄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夏随錦道:“你不喜我拉你的手麽?”
“沒,沒有。”
“行啦,快跟我去看那位劉淩公子,看‘它’是男是女。”
然而,三人趕到安置薛家堡賓客的院落時,伺候的丫鬟說:劉淩已啓程回薛家堡了。
夏随錦大感失望:“不是他,還能有誰?”
便在這時,山莊又響起了笛聲,仍然是一首《紅豆詞》。夏随錦聽出是從映雪湖傳來的,惱恨地捂住耳朵,道:
“那個慕容長英煩不煩,擾我清夢就罷了,還吹得我心煩意亂。”
沈南遲卻道:“這個時辰莊主應在前廳送客,不在映雪湖。”
“不是慕容長英,那是誰?”
話音未落,夏随錦的臉色轉為雪白,大叫:“不妙不妙!”
便朝映雪湖飛奔而去。
沈南遲一頭霧水:“他這是怎麽了?”
映雪湖畔空無一人,笛聲正從慕容長英的小屋袅袅傳出。夏随錦察覺不對,踹開屋門,嗅到一股熟悉的熏香味兒,然而屋裏寂靜無聲,不見慕容長英的身影。
沈南遲吸了一口香氣,道:“這香哪兒來的?挺好聞。”忍不住又吸了幾口。
夏随錦則捂住口鼻,嗤笑:“再吸下去,怕你神志不清。”
沈南遲忙拿袖子掩面,只留一雙圓溜溜的眼睛亂轉。
挪開瓷盤,露出書櫃後的門洞,霎時馥郁的香氣像是積蓄許久的灰塵撲面而來,嗆得沈南遲連連咳嗽。
夏随錦沖進去,入目一具仰躺的身軀,雙目圓瞪如銅鈴,胸口插着一把形似竹笛的利劍,溢出的鮮血正四處擴散,有一股血已流到了他的腳下。
“這,這是怎麽回事?!”
沈南遲難以置信地大吼了一聲,然後面色蒼白地跪下,探了探慕容長英的氣息,道:“屍身是熱的,兇手跑不遠,得去追!”
虞芳卻扭頭看夏随錦,問:“要追麽?”
夏随錦緊抿着嘴唇,清亮靈動的眼眸望着慕容長英嘴角邊的笑意,像是沒有聽見虞芳說什麽,瞳眸驟縮,眼白泛出猩紅血絲,然後緩緩轉向了密室的床。
此時他的臉皮透出兇狠的戾氣,渾身帶煞,目光鐵鈎一般鎖住床底,緩聲道:
“他不過是想尋一人,你偷走‘九龍令’便罷了,為何還要殺了他?”
伸出五指,指間針芒散發出猩紅色的殺意,星火之光交織如梭,如同銀星一般脫手而出。
“……還要用玉千雪的模樣殺了他,你……個毒婦。”
銀光襲向床下,與此同時一股烈焰般燃燒的火種自床下破出,與銀光相撞,霎時驚起凜冽的雪光,細微的異響蔓延,雪光中綻放出數朵雪蓮一般的冰花。
沈南遲驚道:“是薛家堡——”
星火之光在冰雪中黯然,破碎為晶瑩陸離的星點。
下一刻,一個碧色身影飛出床底,要奪門而出,虞芳背上的荷華劍出鞘,冰雪潋滟中如一道驚鴻刺上去,劍鋒未觸及後背,那人突然回頭,白紗蒙面,眉間一點血紅朱砂。
淩亂的床褥上放着已打開的鐵匣子,裏面空空如也。夏随錦一時心神大亂,大叫:
“攔住她——快攔住她!”
女子突然出掌,掌風淩厲強勁直沖虞芳的臉面。不僅如此,她周身還圍繞有尖銳的罡氣,将夏随錦的暗器盡數撕碎。
眼看那一掌要打上虞芳,夏随錦忽地想到,這女子不敢露面分明是怕暴|露身份,那麽她肯定是武林中有頭有臉的人物。說時遲那時快,夏随錦強推沈南遲,将沈南遲推出門洞,同時大喊:
“你快走!——外面備好了奪命鎖鐵甲網霹靂彈,把她引出去——”
女子果然心慌了一剎那,虞芳趁機逃脫。那一掌擊中石壁,整個密室上搖下晃,夏随錦扶住沈南遲勉強站住,見虞芳提劍又要再刺,忙撲了上去,大叫:
“祖宗唉,你不要命啦!你打不過她,你沒命了,我可怎麽向姨娘交代?!”
牢牢摟住虞芳的腰,生怕他沖出去。
這時碧衣女子手起掌落拍飛了沈南遲,閃身逃出了密室。
夏随錦卻大松了一口氣,捂住砰砰跳的胸口,道:“可吓死我了!她怎這麽厲害?武林中有這麽厲害的女子嗎?使的是薛家堡的功夫,難道說薛家堡的武功已精進到如此地步?”
虞芳道:“我能打過她。”
夏随錦不信:“你才多大?我看她少說有四十年的內功,你怎麽打?”
虞芳認真想了想,然後點頭,道:“可以打過的。”
“你真是……”
夏随錦氣得胸口冒火,忙順了順氣,跑到沈南遲的身邊,掏出一塊帕子,道:“快擦擦嘴上的血。你真不經打,人家就那麽一拍,你就去了半條命。”
沈南遲頗不服氣地反駁:“我跟你們這些大老粗不一樣,我是管家,管山莊內務的,打打殺殺這都是你們的活兒。”
“好吧,看你受傷的份兒上,不同你計較。”
這時候虞芳走過來,撩起衣袖,露出一截雪白淨潔如出水蓮花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淺淡細長的像是風刃劃到的紅痕。
夏随錦道:“怎麽?”
虞芳則一臉凝重之色,道:
“我也受傷了,要揉一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