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十五回 玲珑

虞芳不開心

夏随錦咄咄相逼:“我殺她,你護她,好得很!這傷藥不錯,你拿去罷。往後好好待人家,不要再插手我的事,我走了。”

沈家堡外,夏随錦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疏冷模樣,從小袋掏出一瓶藥膏,遞到虞芳的面前。

虞芳沒有接,道:“我要找回九龍令。”

夏随錦譏笑:“随你,但不要跟着我。”

手一松,藥膏掉到虞芳腳下,白潔的瓷瓶霎時崩裂出道道錯亂的青紋。他道:

“道不同,不相為謀。”

七字擲地有聲,猶如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刀割斷羁絆,從此相逢是陌路。

夏随錦轉身要走,虞芳突然大吼:

“你怎如此狠心?她只是個姑娘家,你要懲奸除惡,一刀殺了便是,為何要折磨她?”

他從未如此失态過,像是困獸一般掙紮着,雙目不複往日的清透,轉為入了魔障的猩紅。

夏随錦邁開步子,道:“我自有我的道理,你不懂,我也懶得解釋。這一路你給我添了不少麻煩,我厭倦了,就此別過罷。”

他按耐住回頭安撫的沖動,腳步越來越快,踏進密林,終是漸行漸遠。

等到再也看不見沈家堡,夏随錦才停下,悵然一嘆,喃喃地道:

“你也是個傻子,追與不追,都是錯。”

若不追,虞芳帶沈白露走,遠離武林争端,他二人縱情山水,不失為一樁好姻緣:可如果追來了,他就會卷入暗潮洶湧的權勢争鬥中,試探險惡的人心,稍有不慎,便萬劫不複。

虞芳說他狠心,可誰不想柔腸似水呢?

夏随錦坐在一棵二人合抱粗細的梧桐樹上,等待着夜幕降臨。

他覺得虞芳只是稍微聰明一點點,就不會追來,而且,無論他怎麽想,都覺得虞芳遠離他是最好的。

……可是,柔軟的心尖兒有一點愁緒不甘寂寞地冒出了頭。

他奢望地想,若虞芳追來了,那他就坦白,說:你要不要當我的仁王妃?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他們的劍是一對兒,主人也是天生一對。那首不可言說的《紅豆詞》,母妃想說什麽,他都猜到了,如今他代母妃對玉華濃的兒子說出口,不正是完成了母妃未完的心願?

當然,這都是他的白日夢。想要夢想成真,虞芳得追上來。

夏随錦決定等到戌時,要是戌時見不到虞芳,他就丢下虞芳,再也不奢望什麽了。可是才過了半個時辰,一道飄渺的驚鴻影踏風飛過枝梢,朝薛家堡飛去。

夏随錦忙喊住:

“我在這兒!”

那道黑衣的身影停下,似是尋找着,很快驚鴻而起、翩跹落下,正落在夏随錦身旁的樹枝上。

夏随錦捂住肚子笑:“我還以為要等到晚上,哈哈你竟這麽舍不得我,我都要感動哭了!比起那個仙姑,我還是算作重要的對不對?”

虞芳說:

“你的心不要這麽狠。”

夏随錦道:“這是無奈之舉,不過,你都提出來了,我以後改了就是。”

虞芳忽地湊到近前,清透若水的眸子專注熱切地望來。

夏随錦最怕被他這樣看着,心裏又慌又亂,道:“你幹嘛這樣看我?我剛說錯什麽了?”

虞芳那兩道堪似熱辣的目光死死盯住他的臉,說話時卻聽上去有幾分委屈。他指着夏随錦的心口,按住夏随錦的心,道:

“你這裏,不要對我這麽狠。下次,你不要再丢下我了,我怕我追不及,将你丢了。”

夏随錦登時飄飄然,摟住虞芳的脖子,認真問:“我可以親一親你麽?”

蓮白無瑕的面容疏冷高潔,可那泛紅的耳朵尖兒怎麽也藏不住。他再也忍不下去,朝虞芳的嘴唇親下去,這時唇間似回應般開了一條縫兒,他得願以償,二人唇舌交纏,待分開時,蓮白上一抹羞紅,看得夏随錦大笑:

“你真像個未出閣的小姐,要不你就嫁了我吧,我帶你回金闕城,見父皇母妃。”

虞芳回以一字:

“好”

這下換夏随錦呆住,愣愣地問:“你說什麽?”

虞芳道:“我随你去金闕城。”

然後十指相扣,又道:“等見過你的父皇母妃,你要同我走,去我家見爹娘。”

這真是……

……求之不得!

夏随錦越發得意了,只覺得自己運氣太好,丢了一塊兒牌子、撿了一個仁王妃,賊老天太眷顧他啦!

虞芳道:“走吧,天黑前趕到薛家堡,我可不想留在這兒了。”

“怎麽,不管你的仙姑啦?”

“我已勸她改邪歸正。她要是執意不改,我必親手殺之。”

“哈哈你真是……嗳,不說她了,咱們先不走,再等等!”

夏随錦卻神秘兮兮,遠望那沈家堡,道:“還得折回去。今晚上你乖乖地聽我的話,不要輕舉妄動,不然,我可保不了你。”

……

戌時一過,沈家堡陰森幽暗,充斥着霧白的瘴氣。夏随錦、虞芳二人潛伏在桂樹上,看仙姑跌跌撞撞地逃出屋門,不停喊着:

“姐姐,姐姐……”

她的容貌已全毀了,這是夏随錦的私心,毀了她的魅惑之姿,她便不能再蠱惑了他人。

仙姑一路踉跄走到祠堂,趴在祠堂前大哭,潰爛的臉沾上淚水,看上去猙獰而扭曲。不多時,腐鴉哀叫,天邊亮起一只銅鈴般的紅目,飄飄搖搖地飛過來。

仙姑看到那只紅目,哭得更傷心,伸出手去抓,聲聲幽怨凄厲:“姐姐,我在這裏,姐姐……”

那紅目落進廢墟中,緊接着聽見一陣瑣碎的聲響,一雙沾了泥土的灰靴走出來,全身裹着黑紗,道:

“你怎變成這副模樣?”

手裏拎着一盞紅紙燈籠,袅袅走來,姿态萬千。

夏随錦擰眉看了半刻,覺得不大對啊。

仙姑拽住那雙灰靴,哭泣:“有兩個男人跑進沈家堡,其中一個男人哄騙我,他說他差點兒娶了姐姐,說我罪大惡極玷污了沈家堡的清譽,要替天行道殺了我,還将我搞成這副模樣。”

“還有這等事?……白露,那你怎麽逃出來的?”

仙姑道:“是另外一位公子救了我,還說,讓我離開這裏,不要再行惡事。”

“公子又是誰?”

“我,我不知道……”

夏随錦心想這兩姐妹怎麽回事?姐姐玲珑像個主子,妹妹跟個奴才一樣,一丁點兒血濃于水的情意都沒有。

這時候,沈玲珑又問:

“這些時日,你吸了多少功力?”

仙姑似受了驚吓般,忙松開沈玲珑的靴子,楚楚可憐地哭道:“這幾日他們在,我不敢……”

“真蠢!”

沈玲珑突然掐住沈白露的脖子,冷笑森然。

與此同時,夏随錦抓住虞芳拔劍的手腕,示意:不可妄動。

沈玲珑勃然大怒:“蠢才!你有沒有腦子,他們分明是演了一出戲,你竟還信了,還敢找我哭?!”

沈白露痛苦地喊:“姐姐……”

一頭淩亂的青絲突然化為白發,緊接着,夏随錦聽見“咔嚓”一聲清響,像是冬日結霜的樹枝不堪重負地折斷。這聲音悸動而戰栗,他聽了不禁心口發涼,再看時,沈白露的脖子扭曲地垂下,四肢一動不動,沈玲珑松開手,她立即軟軟地倒下去,再無半點兒聲息。

那雙來不及合上的盈盈淚眸恰朝夏随錦的方向望過來,夏随錦愧疚地別開臉,扯了扯虞芳的衣角,啞聲說出一字:

走!

哪料輕風一陣掠過,夏随錦只覺眼前一恍惚,虞芳就沒了。

虞芳飛出灌木叢,荷華劍應聲而至,化為十幾道劍影襲向沈玲珑。

沈玲珑似早有預料,道:“好內功,可惜,它就要歸我了。”

萬劍從天而降,氣勢如虹雷霆萬鈞,只霎那間天搖地動。夏随錦還未反應過來,沈玲珑已在劍陣中擊飛,頭紗撕裂,露出一雙眉間一點朱砂的秀麗眉眼。

虞芳的功法舒展大氣,翩若驚鴻影,荷華劍歸位,如玉身姿落到夏随錦的面前。

夏随錦看癡了,道:“仙子。”

換上如雪白衣,雪蓮般聖潔無垢,不就是那九重天的仙子麽。

此時沈玲珑踉跄爬起,忽仰天長嘯,雄厚內功波蕩至整個沈家堡,傳向那斷天崖頂。頃刻間蒼鷹飛鳴,流星般的影子自崖頂俯沖而下,引一道流動的火光快速移來。

夏随錦道:“是薛家堡。”

冰雪開盡千萬朵,煞盡天下不歸人。

沈玲珑趁亂逃走,虞芳要追,他攔道:

“莫管她了。有貴客上門,不知是敵是友。”

一輪皎皎圓月下,蒼鷹俯沖而至,鷹爪吊有一條黑影,似是活人,在沈家堡的上空盤旋不止。

夏随錦稍加思索,便雙手攏在嘴邊,大喊:

“這裏!——我在這兒!”

須臾間,蒼鷹俯沖而來,疾風驚得他躲到虞芳的身後,道:“好兇的鳥!”

鷹爪下的黑影跳下,同時一道清脆叮當的嗓音響起,說:

“阿青只是長得兇,其實可溫柔啦!”

那黑影落到地上,白裘衣、袖擺繡有數枝紅梅,擡眸一笑,靈動嬌俏的面容仿若冰雪樣兒花開數朵。

夏随錦忍不住上前,笑臉蕩漾,說:“你笑起來真好看。”

少女高揚起下巴,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道:

“你個瘸子,走起路來真難看。”

“哼”聲也嘎嘣脆

“我是薛家堡的小姐香藥,你們是誰,大半夜為何在這裏?”

斷天崖頂,俏麗若薛香藥。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