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夜宴
“你就是娶了薛小姐的賣花郎?”
一腳踏進虞美人花叢,踩爛了幾株虞美人花。
夏随錦:“不是故意的,我扶起來。”
劉陵道:“虞美人花是很嬌氣的,你可以離選些麽。”
皺起兩條細長眉,雙眼看向夏随錦時,盡是嫌棄與愠怒。
夏随錦心虛,退回去,說:“你別生氣,我叫厲蘇錦,不是惡人。我早就聽聞劉陵公子的大名,今日一見,嗯,薛小姐的眼光真與尋常女子不同,竟喜歡這種……細致秀氣的。”
劉陵将紙傘擋到身前,整張臉縮進傘下,繼續鋤土。
夏随錦又問:“又沒下雨,你為什麽撐傘?”
劉陵不理
“是不是得了什麽見不得光的病啊?你跟我說說,我認識幾位神醫,說不定能醫好。”
“——要你多管閑事?!——蘇公子,還是先管好你那條瘸腿吧!”
這時候薛香藥突然出現,護在劉陵的身前,柳眉含怒瞪了他一眼,又轉身數落劉陵:
“你是主子,他是客,你要是煩他,盡管吩咐弟子将他打出去!出了事兒算我的。你總是這綿軟的性子,別人以為你好欺負,可勁兒欺負你,你就能不能改一改?現在你有我護着,等哪一天沒我了,你可怎麽辦?”
劉陵抖了抖花鋤,從傘後露出羞怯腼腆的笑臉,說:“我不怕,你說過,你會永遠護住我。”
“我說過的話可多了,你就記住這一句?”
薛香藥恨鐵不成鋼地揪住劉陵的耳朵,在他耳邊大喊:“走啦!今晚爹擺酒席慶祝,我幫你挑一身好看的衣裳。”
劉陵道:“慶祝什麽?”
“還能是什麽,蘇公子除掉了仙姑,爹高興呗!”
這時,劉陵回頭看了夏随錦一眼。
這一眼看得極快,夏随錦還未來得及捕捉到什麽,劉陵已轉過頭,被薛香藥拉着走遠。
夏随錦不由得愣住,心頭隐隐發虛,似是不安着什麽。他自言自語:
“怎麽回事?”
夜宴上,夏随錦心不在焉。
虞芳倒了半杯清茶,推到夏随錦的面前,道:“我沒有戴面具,你看我。”
夏随錦嘻嘻笑:“我這雙眼睛裏只有你,旁人……都是算計的。”
白玲珑坐在薛堡主的身旁,正千嬌百媚地為薛堡主斟酒。薛香藥見怪不怪,夾了一筷肉排骨送到劉陵的碗裏,道:
“你快吃!只管填飽肚子,不用理他們。”
劉陵換了身绛紫的錦袍,坐在椅子上束手束腳,看上去很不自在。面前的碟子裏堆滿了薛香藥夾的葷菜,可他只挑了炖肉小心翼翼地啃。
夏随錦笑問:“劉陵公子與薛小姐成親多久啦?”
“一年半,你問這個做甚?”
“沒什麽,就是随意問一問。”
夏随錦放下筷子,面露渴求的微笑,又道:“都一年半了,怎麽沒添個娃子?”
“咳,咳咳!”
劉陵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薛香藥忙倒水順氣,扭頭瞪他,怒道:“關你屁事!”
“呵,是我冒犯了。”
抽絲剝繭,終會得到他想要的真相。
夏随錦笑眯眯地斟了一杯酒,敬白玲珑:
“白姑娘是位好姑娘,可惜了。”
灌下這杯酒,沒多久就覺得眼前發昏,腳下好似踩了棉花一般,怎麽也走不穩。他開始耍酒瘋,摟住虞芳的肩膀,眼中泛淚,委屈:
“我真可憐,爹不疼娘不愛,姐姐就知道欺負我,雖然有幾個弟弟,可一個比一個會惹禍,哦還有一個大哥,大哥很忙,經常見不到。想來想去還是你最好了。”
朝虞芳的臉“啪叽”親了一口
衆人:……
薛香藥的筷子掉到地上,一臉驚悚的表情,大張着嘴巴,道:“你們原來……原來是這種關系!!怪不得睡一間房!!”
虞芳臉不紅氣不喘,坦然地面對衆人投過來的各種異樣探尋的目光,說:
“小蘇醉了,我扶他回房。”
然後攔腰抱起夏随錦,施施然走了。
薛香藥目瞪口呆:“兩個男人,也可以?”
劉陵将手中的筷子放到薛香藥的手邊,再撿起地上的筷子擦了擦,自己用。
……
夏随錦、虞芳一走,酒席很快就散了。
薛堡主喝得酩酊大醉,道:“都撤了吧。”
白玲珑留下,待收拾完畢,她命衆弟子都散了,自己回到房中,松開雲鬓鳳釵,洗盡鉛華,露出一張清麗姿秀的面容。她換上夜行衣,推開窗戶,足尖輕點窗臺,如雲間流莺飛進夜空,眨眼間已再無蹤影。
此時沈家堡瘴氣迷霧彌漫,黑暗中只一盞紅燈穿行。
那燈籠停在祠堂前的池塘邊,不多時響起嘩啦啦的水響。朦胧月色下,黑衣人鑽出水面,單薄纖瘦的身子背着一具腥臭的屍體。她将屍體拖到燈籠下,看到屍體全身潰爛,忽地洩憤一般将腳邊石頭踢進池塘,然後脫力一般癱坐在亂石堆中,一動不動。
那石頭投進池中,“嘭咚”一聲響,風過漣漪四起,很快又歸于平靜。
沒過多久,黑衣人又爬起來,踉踉跄跄地走近祠堂,雙手輕輕一推,兩扇門敞開,高高壘起的牌位映入她盈盈若水的眼中。她急忙奔向角落,看到兩塊蒙有紅布的牌位,雙眼瞬間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喜悅。
卻在這時,夏随錦的聲音自廢墟中焦急地響起:
“——嗳薛堡主等一等!先別出去!”
下一刻,一道刀斬勢如雷霆橫空劈下,黑衣人下意識躲開,可想到身後是沈家祠堂,她空手凝出數朵冰雪刃,硬生生接下這一刀。
薛堡主落地,道:“你敢偷練薛家內功?!——白玲珑,我憐你孤苦伶仃好心收留,這兩年待你如親女,沒想到養出了個白眼狼!不,我是不是該喊你‘沈玲珑’,哈哈沈慕楓自诩風高亮節,沒想到生出一雙好女兒一個殺人如麻、一個詭計多端,真是污了他的臉面。”
黑衣人摘下面罩,面相凄苦幽怨,嘴唇蠕動了一下,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麽?!不必再遮遮掩掩。”
薛堡主怒氣正盛,白玲珑眼角的餘光看向那蒙紅布的兩塊牌位,忽地眸光顫動如映入了幾星生動的光點。緊接着,她勾唇一笑,道:
““事已至此,我無話可說。我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魂,是你愚蠢才被我耍得團團轉。”
“你,你——”
薛堡主暴怒,拎起飲雪刀要砍,夏随錦忙阻攔道:
“且等等!諸多事還未問清楚!白……沈玲珑,你為何要殺慕容盟主?”
白玲珑卻道:“沈老爺一生行善,卻沒落得好下場,可見老天爺是瞎了眼的。不過,薛正峰,沈老爺活着的時候你比不過,沈老爺死了你依舊活在他的陰影下,薛家武功源于沈家,薛家堡比不過沈家堡,這都是事實,可你氣不過,不讓人說,可我偏要說——”
“——閉嘴!”
薛堡主雙目赤紅呈癫瘋之态,夏随錦道:“別生氣,她是故意的,她在激你。”
只聽白玲珑不緊不慢地說:“——有一事,沈老爺卻是要謝你的。”
夏随錦:“什、什麽?”
“謝你殺盡那窩土匪,為沈家報了仇。”
說完,她揭開牌位上的紅布,“沈白露”三字通紅似血,大聲喊:
“白露,我護不住你了,黃泉路只有你一人太冷,我這去陪你!”
不待衆人反應,一頭撞上祠堂的柱子,霎時血花濺開,沈玲珑那塊牌位上點點血痕。
夏随錦喝了酒,仍覺得腦子昏沉沉的,見到這一幕,竟雙腿發軟站不住,癱坐在了地上,喃喃地道:
“我并無逼你的意思,只是……你,為何……”
……只是想找回九龍令,為何會如此?
沈家堡與薛家堡的恩恩怨怨,與他何幹?他才懶得管,他只是想尋回九龍令。可是,從慕容長英死後,事态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
頭痛欲裂
他忍不住抱住頭,想:好痛苦。
面前有模糊的人影晃來晃去,他伸出手,抓住那人,說:
“芳郎,離開這兒,去哪兒都好。”
意識愈加模糊
腦子紛紛雜雜地飄出許多身影,有母妃、父皇,還有高高在上不可逼視的皇兄,他們始終在遠處,弟弟們嬉笑着追上去,只有他愣愣的不動。
這時,有幾個宮娥偷偷地喊:
“瘸腿皇子!”
她們以為他聽不到,其實,一直都知道的。
他很明白,最醜陋的是人心,最險惡的是也是人心。
沈白露與白玲珑同葬在沈家堡的後山,整個薛家堡只有薛香藥前來拜祭。
薛香藥輕靈嬌俏的面容發苦,說:“我從未想到是這個結果。”
夏随錦安慰:“人已死了,你再傷心,她也不知道,更活不過來。我看薛堡主的脾氣實在暴躁,還易沖動,你去勸他改了吧。”
薛香藥嗫嚅着說:“爹很好。”
“那是你爹,你當然覺得好。對啦,那劉陵公子幾回見他都撐着傘,是不是有病?”
薛香藥竟點頭:“我找大夫看過,大夫說是罕見的病症,皮膚見不得光,但無性命之憂。”
“這樣啊……”
夏随錦看着白玲珑的墓碑上“沈玲珑”三字,心裏越發不是滋味兒,忍不住問:“他床上的活兒好麽?”
話音未落,一清脆脆的巴掌劈頭蓋臉搧了過來。
他捂臉:“為何?”
薛香藥道:“活該。誰讓你問床第之事?這種事情能随便問的麽。”
“能啊!你問我,我就老實說我還沒開過葷,至今未沾過女色。”
這回不止薛香藥愣住,虞芳也面露驚訝,道:“你沒……過?”
“怎麽,我看上去很像尋花問柳的浪蕩子?”
“真不可思議,你多大啦?是不是因為你是瘸子,沒姑娘看上?可我看你挺有錢的,去花街柳巷走一遭也不至于這麽慘吧?”
“不不,薛小姐,我這是潔身自好。你問虞芳,他今年十九了,也是個處兒。”
哪料虞芳別開臉,耳朵尖兒紅得透明,小聲說:
“我不是。”
這回輪到夏随錦目瞪口呆,喃喃地道:
“你這白蓮花一般清雅別致的人兒,竟睡過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