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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畫柳

慕容山莊、薛家堡相繼隕落,武林中各方勢力蠢蠢欲動,眼看着争端再起。就在這時,千府山莊突然發出信函,邀約各路英豪俠士參與武林大會,期望選出新的武林盟主,以結束這群龍無首的亂局。

可如今武林中有威望的世家只剩下千府山莊、江南江家。衆所周知,千府山莊效忠于朝廷,是寰朝安插在武林中的一條眼線,甚至有笑言稱“千府山莊就是朝廷的一條狗”。除去千府山莊,唯剩下江家可以依存。于是不少人的眼睛盯上了江家,看江家怎麽應對這“武林大會”。

寰朝帝都是金闕城,但若談起繁榮富饒之地,非“鳳越城”莫屬。因為鳳越城臨海,獨有四通八達的優勢,往來貿易的異鄉人絡繹不絕。民間傳言普天之下的錢財,這鳳越城占了五成。

數百年前,掌管天下水路的蕭氏家族在鳳越城确立了根基,翻手間為雲為雨,但在如日中天時突然消失,之後,江家初代家主江落白重整蕭家殘存的勢力,借蕭家遺留的威望建立如今的江家漕運,數十年過去,江南江家已一家獨大,武林中無人敢招惹。

江家三代家主是江楓,傳言江楓患有重疾,将不久人世,三子江柳、江岸、江畔為争家主之位鬧得正兇,不過大公子江柳雙腿殘疾,他若當了家主,恐怕天下人都要笑話。

近日,鳳越城很熱鬧。鋪十裏紅妝、點千燈漁火,闌珊夜色中遙望鳳越城,如星河墜落,燦爛不可方物。

鳳越城都說,大公子江柳救了一位青年,這紅妝漁火是讨那青年歡心的。

于是乎,傳來傳去,就将大公子江柳傳成了“斷袖”。

桃花塢,灼灼花色、倩影綽約,一人躺在花枝間淺眠。

這時,巧笑清嫩的少女音響起,說:“那位公子就不肯好好睡兒,非要爬那麽高的樹上。”

柳色青衣裙的少女推着輪椅走進桃花林。輪椅上坐着一位青衫風流的公子,眉眼文雅有書卷氣,但臉頰清瘦。他懷中放着算盤,手指撥動青玉似的算珠子,蒼白的皮膚下可清晰地看出青筋。

花樹上的公子忽地揉了揉眼睛,斥道:“擾人清夢。”

少女立即柳眉倒豎,道:“你這人,大少爺好心好意救了你,你不報答就算了,還賴在這兒混吃混喝不走是幾個意思?”

“楚楚,不可無禮。你去端些點心過來。”

“大少爺!”

楚楚氣得跺了跺腳,瞪了花樹一眼,才不甘地走了。

“錦公子,樹上風大,下來吧。”

厲蘇錦笑嘻嘻地跳下桃花樹,湊到江柳的近前,“啪”地打在他的膝蓋上,佯裝憤怒:“你知不知道外面兒怎麽說你的?”

江柳看上去正正經經,眸中卻閃着異樣的粼粼水光,像是在笑,問:“怎麽說?”

“……說你,啧,是斷袖。”

“跟誰斷袖?”

厲蘇錦指着自己的鼻子,委委屈屈:“跟我呀!其實……你早知道了吧。雖然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但‘以身相許’之類的,你我兩個大老爺們兒還是別了吧。我先幫你治好雙腿,以後你有什麽難處,盡管找我,我發誓絕不推辭。”

江柳道:“你為什麽不治好你的腿?”

“這個嘛,說來話長。有空再慢慢兒說。”

楚楚端來點心,厲蘇錦立即捏了一塊兒扔進嘴裏,扭頭問江柳:“你吃嗎?我喂你。”

便在這時,家丁匆匆跑來,禀告:

“大少爺,有位自稱‘虞芳’的公子要見您。”

厲蘇錦撣了撣肩上的落花,笑意藏得極深。

晌午時候,他溜出桃花塢,大搖大擺地走進雲來客棧,大聲吆喝:

“老板,一壺酒,再來幾個葷菜。”

靠窗坐了一會兒,察覺有兩道火辣辣的目光投射過來,他下意識擡頭,立即咧嘴一笑:“呀!好俊的公子,我有好酒好菜,要不要過來淺酌幾杯?”

“小蘇!”

好俊的公子展顏一笑,恰如冰雪初融,瑩瑩春|水初生。厲蘇錦心神蕩漾,忍不住勾了勾手指,道:

“過來。你是哪裏來的妖精,偷跑出來,不怕你家娘子吃醋?”

虞芳道:“不怕。我就是尋娘子來的。”

厲蘇錦不爽,說:“我才不是。這半個多月你有沒有想我?”

“想”

虞芳頓了一頓,又咬字說了一遍:

“很想”

這個“很”字咬得極重

厲蘇錦失笑:“你是怎麽知道我在桃花塢的?”

“武林中都在傳,江家大公子跟一個叫‘厲蘇錦’的青年斷袖。”

“噗——”

一口清茶噴出。厲蘇錦用袖子擦了擦,問:“你信麽?”

虞芳木着臉,說:“我自是不信的。不過江柳說你落水失憶,誰都記不得了。”

“哦,我诓他的。那日我從斷天崖摔下來,被半山腰的勁松絆了一會兒,才掉下去。崖下是水,我掉下去沒多久,正好遇見江家的船隊,讓江柳給救了。我不知道江柳的為人秉性,沒敢暴露身份,幹脆裝失憶蒙混過關。”

其實是怕“仁王爺”的身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虞芳問:“那我們什麽時候走?”

語氣甚是急切

夏随錦卻搖頭:“我得留下來報恩啊。”

“怎麽報?”

“治好江柳的雙腿。”

虞芳愣了愣,驚訝:“你會醫術?”

夏随錦老實答:“不會,不過……山人自有妙計。”

虞芳垂下眼眸,表示不開心。

“別,我說就是了。江柳的雙腿不是娘胎裏沒養好才殘的,是中毒所致。我有靈丹妙藥,一個月,包管他行走與常人無異。”

風卷殘雲之後,雲來客棧進來一位撐着紙傘的女子。那女子身姿窈窕,面容妍麗秀美,游盼的美目落到虞芳的身上,然後袅袅走來,問:

“今晚住這裏麽?”

夏随錦摸着微漲的肚子,一臉錯愕,結結巴巴地道:“你,她這是……?沈玲珑?……不是走火入魔了嗎?眼睛能看見,手腳也好好兒的,是誰救了她?”

虞芳讓沈玲珑訂了兩間上房,見她走遠,才道:“薛小姐廢了沈玲珑的武功,然後挖出雙眼給了沈玲珑。沈玲珑雖活了下來,但心智受損,先前的記憶都沒有了。”

“那薛小姐……?”

“在薛堡主的墓前自盡了”

夏随錦內心唏噓不已,沈玲珑、薛香藥二人之間橫隔着血海深仇,本該拼個你死我活,但偏偏生出了情。薛香藥救沈玲珑,是有情有義,在薛正峰的墓前自殺,則是為了“孝”。

他能理解薛香藥,卻不敢茍同她的做法。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他更喜歡快刀斬亂麻。

“那你呢,在沈家堡那般對你,心中可有怨恨?”

其實他很介懷這件事,“道不同不相為謀”這話說得很對,可若是分開了,心中又難以割舍。

虞芳悶聲道:“又不能分,只能忍着了。”

“噗哈哈哈,确實,苦了你了。”

夏随錦站起身,拉住虞芳的衣袖,又道:“我帶你去個地方,見一見我的弟媳。”

鳳越城有一條鼎鼎有名的富貴大街。街上商鋪林立,裝潢得金碧輝煌的“流金閣”身處其間,十分紮眼。

正值忙碌的時辰,櫃臺上的算盤敲得噼裏啪啦響,絡繹不絕的客流一擲千金,喜得花老板眯彎了翡翠般的狐貍眼。

夏随錦還未踏進“流金閣”,花老板那雙賊精明的眼睛已看了過來。他面上大喜,那迎上來,道:“我說今兒喜鵲怎麽一直叫,原來有貴客上門啊。二哥快坐,這位公子也坐,我去沏一壺上好的茶。”

夏随錦道:“不用忙活,我是客,專程來買一樣兒東西。”

“二哥這說得什麽話,您想要什麽盡管拿,拿多少都成。可千萬別說‘買’字,太見外了。”

“我有一位朋友怕蟲子,你這兒有沒有驅蟲的東西,最好能随身攜帶的,買……咳,送我一樣兒。”

這位花老板是個蠱師,弄個驅蟲的玩意兒該是不難的。

花老板笑道:“這個容易。那位朋友有随身佩戴的東西麽?”

夏随錦朝虞芳伸出手,說:“把你那顆珠子給我。”

于是,裹有半顆相思紅豆的珠子落到花老板的手中。花老板打量了半晌,猜道:“應是一對兒的。”

夏随錦想:猜得挺準。

花老板劃傷手指,擠出一滴血,滴落到珠子上。

這滴血像是活物一般鑽進了珠子,然後附着在紅豆上,将紅豆染成了一滴紅蓮灼灼的相思血淚。

“好了”

花老板歸還珠子

虞芳将珠子挂在脖子上,走出“流金閣”後,懷疑:

“有用?”

“你不信花老板,總得信我吧。”

虞芳又問:“那人為何是你的弟媳?”

夏随錦道:“那位是花十二,娶了我家小七,也就是當今七王爺,寧王殿下。”

虞芳突然停住腳,眉彎了一下,純粹無瑕的眸子發出熱切的亮光,嘴唇輕輕張開,沒來得及說出什麽,似是過于緊張,又咽了回去。

夏随錦挑眉:“你這是怎麽了?”

卻見虞芳咬住下唇,聽他怯怯地問:

“我……可以娶你嗎?”

夏随錦:“……不可以。”

虞芳的臉霎時紅彤彤地熟透,窘迫地望向一旁。

夏随錦擺出一副愁眉苦臉的為難模樣,嘆:“我好歹是個王爺,不能這麽沒出息地嫁出去。你就不能體諒一下我,嫁進仁王府當王妃麽?”

話音未落,虞芳猛點頭,一連疊聲:

“我能的能的。”

竟是十分幹脆地将自己賣了

夏随錦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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