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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賀柳

桃花塢有一棵百年老樹,挂滿了祈福的紅綢。紅綢上系有鈴铛,每當東風拂過,清脆叮當的鈴聲中桃花簌簌飛落,落紅滿襟。

江柳說:“這棵古樹有仙人庇佑,一年四季花開不敗。”

夏随錦嗤之以鼻:“世間哪有什麽仙人,你信?”

“仙人沒見過,但花開四季是真的。”

“行,那我就待一整年,看它會不會敗。”

夏随錦躺在古樹下,衣襟盡是落花。他閑得無聊,抓了一把輕輕一吹,桃花飛舞而去。

江柳正扶着古樹艱難地邁開腿,額上津津熱汗。楚楚在一旁伺候着,幾次要幫忙,都被夏随錦趕開了。

夏随錦道:“他都多少年都沒走動了,得多練練,拉開筋骨。你要是心疼,去別處玩兒吧,看不見就不會心疼。”

楚楚不,雙眼盯着江柳生怕摔着磕着。

夏随錦捉了兩只蛐蛐兒,裝進竹筒裏,鬥蛐蛐兒解悶。又過了一會兒,江柳累得癱坐在他的身旁,道:

“多謝你。”

“不必。這是你應得的。”

他趴在地上,鬥了一會兒蛐蛐兒,覺得腰又酸又疼,忍不住扭了扭又捶了捶。身旁的江柳突然沒了動靜,他疑惑地回頭,看到江柳累得睡着了。

“啧,這麽拼命。江楓那老頭兒不選你當下任家主真吃大虧了。”

江楓有三子,據悉二公子江岸最受重用,大公子江柳就是個陪襯。

“不當家主也好。治好了雙腿,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多逍遙自在。”

就像七王爺那般,當個閑散王爺四處快活,累了倦了就窩在家生個白胖兒子玩兒,還有花十二疼着寵着,教他挺羨慕的。

傍晚時分,煙霞漫天,桃花燦若織錦。

夏随錦見江柳心情不錯,試探地問:“我聽說九王爺曾借了江家的船隊出海尋寶,這真的假的啊?”

江柳道:“那是新帝登基前的事了,當時九王爺找的是二弟江岸。你若想知道,等二弟探親歸家,你大可以找他二弟詢問清楚。在我這兒是打聽不出什麽的。”

“……”

“前陣子,有位虞芳公子拜訪桃花塢,說是你厲蘇錦的朋友,但我想你失憶了,可能不記得他,就沒有告訴你。”

這……

為何有種被看穿的感覺?

夏随錦心虛地想,難道露餡兒了?這幾日确實到處找那位化名“秋斐”的青年,沒怎麽注意,興許是動靜太大,驚動江柳了。

“我,唔……覺得好玩兒,就是随口問一下。”

他趕忙裝糊塗,拍了拍屁股要走人。

如此過了幾日,江家夫婦、江岸歸家,楚楚推着江柳站在桃花塢外迎接。夏随錦是個外人,本該回避,但江柳執意要他一起,還信誓旦旦地說:

“娘會喜歡你的。”

……你娘怎麽要喜歡我?

我又不是她兒子。

夏随錦昨夜跟虞芳玩兒到很晚,才睡幾個時辰就被吵醒。涼水抹了把臉,還是沒徹底清醒,他拿出小鏡子,看着鏡中烏黑的眼圈、無精打采的怏怏臉色,勾唇露出一個笑臉,嘁!比哭還難看。

他又打了個哈欠,道:“你确定我這副沒醒睡的模樣,你娘看了會喜歡?”

江柳心情不錯,說:“信我。”

他扒了扒頭發,又拍了拍臉,看起來總算精神了些。如果因為一副沒睡醒的頹态被趕出桃花塢,就鬧笑話了。

又等了小半個時辰,幾艘船出現在海岸上,風中高高揚起的旗幟畫有一枝桃花,還有幾條蕩漾的水痕。

那船停到岸上,夏随錦才驚覺它是個“龐然大物”,比平常貨船大了三倍有餘。船錨比他的腰還粗,緩緩降下一條折疊的長梯,上面刻有翻騰的雲浪花紋。

幾個小姑娘先蹦蹦跳跳地下船,打招呼:“大少爺!”

然後偷偷看夏随錦。一個稍大些的姑娘問:

“我怎麽沒見過你,是新來的的家仆麽?”

夏随錦怒:“我長得像江家的奴才?”

江柳沉着臉,隐有怒意,道:“這位是厲蘇錦公子,我請來的貴客,不得放肆。”

就在這時,另一道極嚣張的聲音從上空清晰傳來,說:

“——大哥常窩在桃花塢,極少出門,哪兒來的貴客?該不會被小人蒙騙了吧。”

夏随錦擡頭,一道錦衣身影自大船潇灑飛下,落到了他的跟前。這青年長得很俊,但看人的眼光十分挑剔,道:

“瞧你一副喪氣樣兒,是不是來尋我們晦氣的?”

氣得夏随錦牙癢癢。

楚楚不情不願地喊了一聲:“二少爺。”

竟是江柳的二弟,江岸。

血脈真是神奇的東西,同一對兒父母生的,夏随錦看江柳就很喜歡,覺得江岸招人煩。

江岸面朝江柳,不滿:“大哥不要總領不三不四的人進家門,我看了不喜歡。”

江柳笑道:“爹娘喜歡就好。”

夏随錦越發覺得奇怪,怎麽江柳這麽篤定江家夫婦會喜歡他?

這時候江老爺攙着江夫人下了船,見到江柳,霎時眉開眼笑。

江夫人道:“我兒瘦了,也精神了。我跟你爹帶了特産,還有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娘看那些孩子喜歡,想着你也會喜歡,就全買來了。等會兒讓下人們搬到你房裏。”

江柳道:“娘買什麽,孩兒都喜歡。還有,這位是我新認識的朋友,厲蘇錦。”

夏随錦正無聊得站在一旁,江柳突然将他扯過去,極開心地一笑。

江夫人立即親切地握住他的手,說:“這孩子長得真俊,一看就是個老實孩子。你可別欺負人家。”

夏随錦:“……”

江柳笑着臉,江岸苦大仇深地偷看他。

江夫人似是不放心,又囑咐了一遍:“要好好兒待人家。”

江老爺撫着胡須,上下細細打量夏随錦,然後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

夏随錦:這家子搞什麽啊?……相媳婦兒?

登時惡寒。

更可怕的是,江夫人親自下廚,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然後讓夏随錦、江柳一左一右挨着她坐,不停添菜。

夏随錦的碗裏堆成了尖尖角的小山,他不經意間擡頭,看到江岸自個兒坐着,埋頭戳碗裏的米飯。

江老爺訓斥:“別糟踐糧食。”

江岸悶聲“哦”了聲,草草扒了幾口米飯,道:“我吃飽了,出門找朋友敘舊。”

江夫人立即皺眉,不悅道:“你跟你大哥多日不見,就不能多陪他說會兒話?總跟那些狐朋狗友厮混,到底誰才是你的家人。”

江岸道:“家人有大哥一個就夠了,我算什麽。”

說罷,惡毒地瞪了江柳、夏随錦一眼,拂袖而去。

夏随錦無辜:我什麽都沒做啊,怎麽惹着他了?

江老爺也嘆氣:“那孩子要有小柳一半兒聽話就好了。”

晚上,夏随錦拉着江柳促膝長談:

“你兄弟倆怎麽回事,見了面跟仇人似的。”

江柳笑道:“二弟覺得爹娘偏心我,故看我不順眼。”

這是江柳的房間,二人圍坐在床上的矮桌子前,桌上放了一個長頸桃花瓶。

夏随錦伸手撥了撥桃花瓶裏的桃花枝,狀似無意地問及:

“說起來,你爹娘出海探親是探什麽親?……你怎麽沒跟着去?”

江柳有所察覺,道:“你又想套我話。”

“……就套話怎麽着吧,說還是不說。”

江柳抿茶:“不說。”

“好,我走。”

夏随錦跳下床,衣袖被拉出。他回頭,拖長了嗓音問:“幹~嘛~?”

聽上去有種綿軟的撒嬌意味

江柳道:“是去外公外婆家。爹娘每年都要去,因我行走不便,身子骨又弱,怕出事才留下看家。”

“你自己不會覺得寂寞?”

江柳神色憂郁,但很快遮掩過去,面露笑容說:“有時候會,就像今年,我覺得寂寞,乘船出門散心,在船上釣魚沒想到釣到了你。我覺得很開心。”

“哈哈哈是我謝你才對。要不是你,我早就喂魚了。”

江柳道:“是你我的緣分。”

“嘻嘻,伸出你兩條腿,我給你捏一捏。過不了半月,你就能行走了。”

“這……麻煩你了”

“不客氣,這算是報恩。”

夏随錦盤腿坐在床邊,将江柳的褲管往上推,露出細瘦光滑的腿。他道:

“你的腿是中毒所致,誰這麽狠心?”

江柳道:“我聽我娘提起過,那時我才三歲,不大記事,奶娘生不出兒子被丈夫打罵,然後她就怨恨上我,在我的飯菜裏下毒。等毒發的時候,整個鳳越城裏的大夫都說我救不回來了。不過我外公的醫術很好,從家千裏迢迢趕過來,施針用藥将毒引到我的雙腿上,雙腿廢了,可總算是保住了我的性命。”

“竟然,還有這麽一段往事。”

才三歲就坐上了輪椅,比他七歲斷腿慘多了。

江柳又道:“我的腿……你先幫我瞞着,等痊愈了再說出去。我想給爹娘一個驚喜。”

“放心,我不多嘴。”

二人又說了一會兒悄悄話,然後夏随錦打了個哈欠,說:

“我困了,回房睡了。”

“先等等!”

江柳叫住他,說:“天太晚了,爹娘在家,你這樣進出不方便,你還是請虞芳公子住進桃花塢吧。”

夏随錦的內心驚悚了,問:“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難道你每晚偷溜出門不是找虞公子嗎?”

……好吧

夏随錦無奈地認清事實,他暴露了!

“明人不說暗話,大少爺,你什麽時候發現我沒失憶的?”

江柳卻道:“大夫說你哪兒都沒有摔壞,怎麽偏偏只摔壞了腦子?”

夏随錦啞然,半晌才醒悟地道:

“你早就知道,不拆穿我,是為了看我為遮掩身份醜态百出的模樣?……江柳,你真會裝。”

虧他還以為瞞得天衣無縫

“那你是不是還背着我查我的身份?怎麽,查到了沒有?”

都到了這時候,夏随錦覺得桃枝下江柳看他的目光含着某些,唔……類似于“溫柔”的東西,像是春光吹過花開似錦的枝頭,搖曳舒展,不驕不躁。

看久了,夏随錦不由自主地沉溺下去。

便在這時候,江柳說:

“我沒有查。因為我覺得總有一天你會親口告訴我,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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