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十七回 有匪

“看你小小年紀,不學好,學偷東西?”

小巷深處另有岔路,通到一處農舍,柴門虛掩,院裏幾只撲棱花翅膀的肥雞正在晃晃悠悠地啄食,門口趴着一條瘦骨嶙峋的土狗。土狗聽見動靜立即吐了吐舌頭,叫喚:“汪!汪汪汪!”

夏随錦兇狠地吼回去:“嗚汪!!”

土狗窩回去

一方狹窄陰暗的角落裏,少年縮成一團,怒目瞪着陰恻恻邪笑的青年,掘強道:

“你個瘸子這麽有錢,偷拿一點兒怎麽啦?再說錢袋都還給你了,你還不讓我走,想揍我出氣?丢不丢人,我還是個孩子,你是大人跟一個孩子計較,幼不幼稚?”

夏随錦将指骨捏得咯吱響,狠笑道:“還是個孩子就敢偷錢,長大還得了?我小時候比你還皮,痛揍一頓就聽話了。”

說着,一把拽起少年的胳膊。

少年驚恐地抱住頭,大喊:“救命!!——大人欺負小孩兒啦——”

夏随錦不管不顧地夾住少年的腰,揚手一巴掌打在圓翹的屁股上。

虞芳:“……”

少年立即發出一聲羞恥的怪叫,緊接着奮力掙紮。

沒過一會兒,土狗“汪汪”叫着領來一位老婦人。

老婦人憂心地喊:“是伢子不?”

少年立即吱哇大叫:“娘,我在這兒!——娘救我——”

老婦人應聲走過來

夏随錦立即放開少年,告狀:“這位婆……呃嬸嬸,這孩子偷了我的錢袋,還死不悔改,我正替您教訓他!”

說是嬸嬸,老婦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來,滿面磨砺的風霜,看上去更像是婆婆。

老婦人拎起拐杖“咚”地敲上少年的頭,罵:“你這有娘生沒娘養的小雜種,我撿你回來是給我劈柴挑水幹活兒的,你倒好,成天給我鬧事兒!”

少年嗫嚅着嘴唇,似是咒罵着什麽,夏随錦沒聽清。

“你是不是覺得你如今長大了,我管不住你了?——哼!真到了那一天,我就學那江夫人毒親兒子一樣毒死你,省了我操心。”

老婦人擰住少年的耳朵往農舍走,還在罵罵咧咧:

“——混小子跟我鬥,你還嫩着呢!”

夏随錦卻一個激靈沖上去,攔在老婦人的面前,急急追問:“您剛才說什麽,我沒聽錯吧?江夫人毒親兒子,是哪個江夫人?”

老婦人嗤笑:“除了桃花塢的江夫人還有別的江夫人?”

“這……話不能亂講,江夫人的三位公子都好好兒的,沒聽說誰中了毒。”

——不對!

江柳的雙腿就是中毒致殘的!

他心中猛地生起一個危險的念頭,追問老婦人:“您怎知是江夫人下毒?”

老婦人道:“我是江大少爺的奶娘,那個毒婦做了什麽她自個兒心裏最清楚!才三歲的娃兒就下得去手,還把罪名扣到我的頭上,真是蛇蠍心腸。”

難道說……

直到老婦人走沒影了,夏随錦才愣愣地回神,抓住虞芳的手,說:

“我好像知道了不得了的事情……”

是真是假尚不能定論,可這老婦人沒道理誣陷江夫人。

江夫人壽宴當天,桃花塢賓朋滿座。

江夫人問江柳:“怎麽不見錦公子?”

江柳道:“阿錦在後廳,稍後便來。”

夏随錦将賀禮丢在後廳,跑到古樹上憂心忡忡地沉思,整個烏泱烏泱的桃花塢盡收眼底。

虞芳陪在身旁,略帶醋意地問:“你擔心江柳?”

“不,我沒有……”

唉,其實他自己也說不明白,心中隐隐不安着什麽。

等到開席,夏随錦沒動。

虞芳問:“你不去賀壽?”

“不去,等人。”

——等誰?

等一個攪亂壽宴的人

便在這時,古樹下傳出一聲輕笑,随即一個儒衫書生緩步走出來。

這書生看上去文弱謙謙,手持一柄水墨折扇,正掩唇取笑:“秋老大要知你瞞着他做了些事,估計你的脖子就保不住了。”

身後跟着一位白淨清秀的青年,眉宇間稚氣飛揚,拉着書生的衣袖讨饒:“蘇大哥,平日裏你最疼了,你就發發善心,護我這一回罷。”

書生搖了搖頭,一柄折扇敲上青年的腦袋,嘆氣:

“無憂,你是越大越膽大了。”

古樹桃花爛漫,他二人掩在桃枝後,皆屏息向樹下張望。

待書生走了,青年轉向古樹,擡手招了招,大聲道:

“阿芳!下來。”

夏随錦心驚,忙問:“你認識?”

虞芳道:“是蘇大哥,同我打小玩到大的。”

然後跳下古樹,面色雖疏冷,但眉梢盡是喜色,說:“無憂,你怎出現在此?”

青年“噓”聲:“我現在是桃花塢的客卿秋斐,瞞着秋老大出來玩兒的。”

“你跟蘇大哥說什麽?”

秋斐臉紅:“我說了你可別生氣,當初讓你偷九龍令的時候,撒了一個小慌。”

“九龍令”三字一出,夏随錦立即豎直了耳朵。

“其實唉,秋老大本意讓我去仁王爺偷,可你知道的,我武功不高,說不定沒進門就被逮住了,所以我就诓你去。秋老大平日疼你,要知道我敢這麽指使你,非擰斷我脖子不可。”

秋斐嘆了又嘆,嫉妒:“他對我可沒這麽好。”

虞芳彎了下唇角,道:“我是秋大哥帶大的,你比不了。”

“無妨,日後就比過了。”

他驚悚地想到,難道真是九王爺将九龍令一事洩露給有匪島的秋老大,這才惹出這麽大的是非?

九王爺深得父皇寵愛,只是無心帝位,這才輪到了太子當皇帝。不僅如此,父皇還想将大暗宮交給九王爺,奈何皇叔不肯。那九王爺生性寡淡,且深居淺出,怎會跟有匪島上的秋老大扯上關系?

這時虞芳又問:“無憂怎知我在樹上?”

秋斐道:“你身上的香味兒很特別,我嗅覺靈敏,走到桃樹下就聞到了。”

桃花香氣馥郁,花枝遮掩後的夏随錦暗道:這得多機敏呀!狗鼻子吧?!不過,虞芳沒有供出他,他甚欣慰。

“江姨壽宴,秋老大讓我來送壽禮。走,這壽禮算你半份兒,去前廳賀壽去。”

虞芳點頭,二人一前一後離開。

夏随錦這才跳下古樹,道:“虞芳也是有匪島來的?……那個秋斐,奇怪,暗衛只說他是大越國王上柴龍錦、江家客卿秋斐,怎麽沒說他是有匪島上的。”

難道是大暗宮漏掉了?

也不對,大暗宮何時這麽不靠譜了?

他跟着去壽宴上,恰看到江柳站在江老爺的身旁。江老爺喜極而泣,兩手拉住江柳、江岸二人,道:

“上天庇佑我江家人。”

楚楚眼圈微紅,可攙在手裏的江夫人似乎不怎麽高興,臉龐是無血色的慘白,大熱天兒頭上淌着白汗。

緊接着,江老爺說:

“從今往後,江家就交給你了。”

江老爺說這話時,左手抓着江柳、右手牽着江岸,頭偏向左,顯而易見是跟左邊江柳說的。

“你是嫡長子,又行事穩妥,江家在你手裏爹才放心。”

這,這是确定江柳了麽?

江岸的臉色比江夫人還難看,陰沉沉的臉皮黑成了鍋底。夏随錦覺得他在強忍,但不一定能忍住,說不定袖裏早已備好了一把刀,就等着衆人看不見的時候捅死長兄江柳。

不過,江夫人最先喊出來:

“——不!——不可以——江柳不能當家主!——他不能啊——”

不可以,不能?

江柳愣了一愣,緊接着江岸掄起胳膊,朝他狠狠揍了一拳。

這一拳極重,江柳踉跄着摔倒在地,搖搖晃晃爬起來的時候,鼻子淌出了兩管鼻血。

兄弟相殘的戲碼驚得衆人目瞪口呆,但這是江家家事,不好插手,故無人敢管。

江岸大怒,指着江老爺、江夫人,大吼:

“江柳是你們的兒子,我也是,為什麽事事都向着他,不向我?!——當初他是個殘廢,娘日夜念叨要我照顧兄長一輩子,爹也時常苛責我,說什麽江家将來只靠我一人,好呀!他是個輪椅上的廢物,你們說的做的我都忍了!——可現在呢,他的腿好了,你們還只念着他,我江岸算什麽?!因為照顧兄長,你們将三弟江畔從小寄養在千府山莊受盡白眼。我早就懷疑,是不是我跟江畔都是撿來的,只有江柳是你們的親兒子,我倆都是奴才伺候江柳這輩子高枕無憂的?!”

說到最後,嘶吼的嗓音聽上去撕裂一般,有種忍到極致的凄厲。

不過經他這麽一番吼叫,倒無人留意江夫人的失态了。

江岸跑了出去,夏随錦溜到沈玲珑的身旁,悄聲耳語:

“跟上去。”

沈玲珑道:“為何?”

“他情緒不穩,恐會做出傻事。人家這陣子真心待你,你得知恩圖報。”

于是,沈玲珑追上去。

夏随錦又走上前,扶住江柳,掏出一塊帕子,道:“快擡頭挺胸。你是江家家主,桃花塢的主子,這麽多人看着,可不能被看扁了。”

江柳聞言,立即收斂頹廢的神色,振奮精神待客。

夏随錦側目看了花架下茫然無助的江夫人一眼,暗自嘆氣,然後走到虞芳的跟前,對秋斐微微一笑,露出兩個燦漫生姿的梨渦,道:

“芳郎,這位是哪家的公子?”

秋斐會意一笑:“江家客卿,秋斐,見過仁王爺。”

“哈哈,看來瞞不住了。”

宴席上也有幾位俠士認出了夏随錦的身份,想上前結交,可惜,夏随錦眼中只有秋斐一人,笑眼彎成了月牙兒,邀約:

“明晚戌時,太白湖上淺酌一杯?”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