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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金闕

帝都金闕盡是繁華處,歌舞樓臺、日夜笙歌,王侯将相耽于酒色,奢靡之風盡顯。

夏随錦站在仁王府前的石獅子上叉腰大笑:

“哈哈哈哈我仁王爺回來啦——”

傍晚,拎着一箱子的小玩意兒拜訪九王爺,然管家告知:

“九王爺随好友外出游玩,尚不知何時歸來。”

“好友?……那好友姓甚名誰,來自何處,這些都查過麽?”

管家道:“不曾。王爺見了那位公子甚是歡喜,匆匆離去,只吩咐老奴照看好小世子,其它只字未提。”

夏随錦本想找九王爺詢問有匪島之事,可九王爺走了,他心下慌了一慌,竟亂了手腳。

這時,虞芳問管家:

“那位公子眼角是不是有一顆痣?”

“公子怎知?莫非認識?”

虞芳道:“是秋大哥,秋鳳越。”

“看樣子被搶先了”

夏随錦聳了聳肩膀表示無奈,将小箱子交給管家,道:“給小侄子的。那小東西最愛這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九王爺育有一子,名為夏子瑞,今年才六歲,被慣得愛打愛鬧愛闖禍,最喜歡陪他玩兒的二皇伯。

恰逢皇後娘娘懷上龍胎,夏帝龍心大悅,下昭普天同慶。

金闕皇宮金碧輝煌,游廊連綿宮燈搖曳,五步一樓、十步一閣,融融日光下花團錦繡,遙望巍峨宏偉的宮殿如散發着璀璨金光。

宮宴上,仙人閣、錦樂坊歌舞升平。夏随錦抱住小侄兒夏子瑞,逗他:

“小寶,有沒有想二皇伯?”

夏子瑞擰着稀疏淺淡的小眉毛,稚嫩童語中規中矩:“你要是再叫我‘小寶’,我就不想了。”

小寶是夏子瑞的乳名,小世子很讨厭這個乳名,所以聽到夏随錦這樣喊他,花瓣一樣的嘴唇已經嘟起來了。

“小寶,你看這位哥哥好不好看?”

夏随錦指着身旁的虞芳

夏子瑞嘟嘴:“你還叫!”

“小寶啊,你是不是又胖了?”

說着左右開弓捏肥嘟嘟、軟乎乎的臉。

虞芳道:“你再鬧他,他要哭了。”

夏子瑞黑葡萄似的眼珠子轉來轉去,望向夏帝求救:“大皇伯……”

夏帝一笑,道:

“小寶,過來伯父這裏。”

夏子瑞撇嘴,徹底不開心了。

夏随錦不慌不忙地夾了幾筷雪蓉糕片兒哄他,見他吃得很歡,又倒了杯溫茶喂他,以防他噎着,一邊對着虞芳笑,小聲說:

“我侄子是不是很好玩兒?”

虞芳:“……”

宮宴過後,夏随錦偷溜去夏帝的寝宮。

夏帝正在陪伴皇後娘娘。這位敏皇後的來頭不同尋常,是雪國将軍白霆的女兒,幼時遭遇凄慘,流浪在街頭讨生活,故養成了難馴化的野性。後來被五王爺夏景聞撿到,嬌養了一段時日,兩國聯姻嫁給了夏帝當皇後。

朝中上下都知道敏皇後不好惹,夏随錦也領教過,故乖乖蹲在牆角等,等他們說完了悄悄話,敏皇後走了,才敢敲了敲門。

夏帝道:

“進來。”

夏随錦垂首帖耳地走進寝宮,道:“皇兄,九龍令找到了。”

夏帝面容清雅,身姿修長,踱到他的跟前,不知是喜是怒。他正提心吊膽,聽夏帝輕嘆一聲,說:

“亡羊補牢,為時不晚。”

夏随錦松了一口氣

“你呀,可別再出差錯了。當初皇叔選你繼任大暗宮首領的位子,想是信你穩妥,你再吊兒郎當不知輕重,我可要替皇叔罰你了。”

夏帝坐回龍椅上,翻開奏折批閱。

夏随錦面上帶笑,似是随口一問:“皇兄要怎麽罰我?”

夏帝擰眉思索,下一刻無奈搖頭,說:“還能怎麽罰,頂多面壁思過幾日,還能卸了你的腦袋不成?……你可是我的親弟,犯再大錯,我這個當哥的也只能受着。”

夏随錦哈哈大笑:“您這麽說,我倒想起一事,我素來輕浮散漫的性子,且無權無勢,當年大哥是看上我哪點,非纏着讓我輔佐你的?”

夏帝反問:“想聽真話?”

“臣弟既然問了,就是為了聽真話。”

“好啊,朕……我就說真話。”

夏帝放下批閱的朱筆,好整以暇地看着夏随錦,道:“首先,你是個瘸子。”

瘸子當不了皇帝,威脅不到太子之位,這點他明白。

“其次,當時我空有‘太子’的頭銜,實則同你一樣沒有依靠,所以想拉你入夥,抱團取暖。”

“還,還有嗎?”

這話說得很實在,夏随錦一時間無言以對。

“還有一點,我覺得說出來會影響你我的相處,你要不要聽?”

夏随錦堅定道:

“要”

是否如他所想,他其實并非親子?

夏帝先是悵然一嘆,才徐徐開口,說:

“其實……選你是無奈之舉。老三、小五、小七連同小九都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他們親近,跟咱倆是疏遠的,所以,我沒得挑。”

說完眨了眨眼睛,神色頗為無奈。

“……”

夏随錦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燒,委婉地說:“皇兄,你對臣弟如此坦誠,臣弟……着實感動。”

“我不想對你隐瞞什麽,也不想你隐瞞我什麽。外人看來,我是君、你是臣,可實際上皇權一分為二,大暗宮占一份兒,想要江山社稷穩固,你我萬萬不可生出間隙。”

夏帝說這話時,神态舉止看上去漫不經心,夏随錦心中卻沉甸甸的,頗不是滋味兒。

回仁王府的路上,濃稠夜色看不見星辰。如此深夜,夏随錦漫無邊際地走着,忽地聽見馬蹄與車輪滾動的紛雜交錯聲,擡頭望見一盞明燈下清俊文雅的臉,忙道:

“皇甫将軍!”

将軍府的大将軍皇甫景明,軍功赫赫可載入史冊名垂千古,不是他這個生在皇室的王爺可比拟的。

皇甫景明道:“五月十五夜,将軍府在仙人閣設宴,王爺可有興致?”

夏随錦道:

“将軍邀約,本王怎敢推辭?五月十五,不醉不歸。”

五月十五,諸事不宜。

夏随錦從朝中得到消息,五月十六大将軍皇甫景明要率軍出征。

晌午時候,清風轉涼,陰雲聚攏燕子低飛。他領着虞芳踏進佛堂,拜見母妃玉千雪。

佛堂莊嚴肅穆,幾盞青燈燭光黯淡,一身缁衣灰袍的單薄身影跪在蒲團上,手敲木魚,正在誦經。聽見腳步聲,那人極慢極慢地回頭,安詳平靜的面容猶如亘古不化的冰雪,毫無鮮活的氣息。那雙幽深寂滅的眸子在看見夏随錦的臉時,似乎停頓了一瞬,又轉回去,繼續誦經。

夏随錦道:“母妃,我有意中人,帶來讓您看一眼。”

虞芳卻擰着眉,說:“我在娘親珍藏的畫像上見過前輩。”

玉千雪聲如冷玉,叮咚沉悶,道:“你是玉華濃的孩子,該喊我一聲‘姨娘’。”

虞芳疑惑地看向夏随錦

夏随錦眨眼笑了笑,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似是安撫,說:“你應該喊我‘表兄’,當然,要是不喜歡這個稱呼,你也可以喊別的,像小蘇、錦兒、阿錦之類。可千萬別喊‘仁王爺’,我聽着忒生疏。”

虞芳似懂非懂地點頭

“好了芳郎,你先去佛堂後面的木屋等我,我跟母妃說幾句悄悄話。”

支走虞芳,夏随錦臉上霎時笑意全無,冰冷的模樣與玉千雪如出一轍。他走到蒲團上,半跪下,面無表情地道:

“孩子此次游歷遇上了一樁奇事,覺得甚好笑,特來講給母妃聽。”

玉千雪垂着眼眸,木魚嗒嗒敲響,吵得夏随錦心煩意亂。

夏随錦勉強穩住心,面上冷笑,道:“有位江夫人與小叔子私通生下一子,偏偏那個孩子還是江家長子,長大了要繼承家主之位。江夫人害怕事情敗露,幾次毒殺親子,可次次心軟不成事,你說好笑不好笑?都是江家的血脈,誰繼承家主都是一樣的,可江夫人腦子不靈光,非要我開導才悔悟過來。”

玉千雪敲着木魚,逐漸亂了頻率。

“母妃,你不用再瞞着我了。你一定想不到皇叔将九龍令傳給了我,我現在是大暗宮的首領,想知道什麽就知道什麽,還有什麽事能瞞得住我?……好了不要敲了!你在贖什麽罪?是親手打斷我這條腿的罪孽,還是不貞不潔,辜負帝王深情的情債?!”

玉千雪手下失力,木魚斷裂,如被擊潰的內心轟然倒塌。

“慕容長英死了!慕容長英至死都留着你的畫像,當我猜到我并非父皇親子,我下意識想到我的生父是慕容長英!——但是不對!慕容長英那個大老粗,以母妃的心高氣傲怎麽看得上?!——不是他們,我的生父是誰?——你要不要親口告訴我,還是說,讓我興師動衆地去找,将寰朝翻個地朝天找出那個男人!”

夏随錦已全然怒了,面色忽白忽紅,指骨咯咯作響,似是下一刻就會掐上玉千雪纖細的脖子。

“——讓天下人知道,玉千雪到底要不要臉,玉千雪跟多少個男人糾纏不清?!——還是說,你勾搭慕容長英,嫁給父皇,再跟別的男人生下了我,心中卻始終渴望着妹妹玉華濃,妄想跟玉華濃生生世世不離不棄!玉千雪,你當真是——無恥——”

“啪”地一聲,一記響亮的耳朵打上夏随錦的臉。

夏随錦獰笑着,五官陰戾而扭曲,道:

“母妃,看來我說中了。你愛玉華濃,求而不得,便自甘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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