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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紅豆詞

夏随錦道:

“可憐慕容長英癡心付錯。你這樣的人是不會有好下場的,我也不會,你我都是可憐人。”

他捂住半邊臉,跌跌撞撞地走出佛堂。他沒有問生父是誰,或許已經猜到了,事到如今他只覺得惡心透頂。

他找到虞芳,露出笑臉說:“走吧,去仙人閣。”

大将軍皇甫景明設宴,竟是為明日出征餞行。

“北漠突發戰亂,波及我朝邊境,我奉皇命去鎮壓。”

“能驚動你這位大将軍,說明事态很嚴重,或有性命之憂。”

皇甫景明豪飲一壺酒,神采飛揚,道:“皇甫家的男兒只會排兵布陣,若當真戰死沙場,也是皇甫家族的榮耀。舍弟皇甫端和會繼承皇甫家的意志,站在戰場上沖鋒陷陣,守護夏氏寰朝,直至流幹最後一滴熱血。”

夏随錦心有憂慮,隐隐覺得北漠突起禍亂的時機很不對。他看着皇甫景明溫文爾雅的面龐,忽地想笑,說:“你看上去真像個翩翩佳公子。”

皇甫景明道:“寰朝的文臣夠多了,武将不太夠。”

這話說到了他的心坎兒上。寰朝有三位兵馬大将軍,權勢最大的那位是當今五王爺夏景聞,可是五王爺不愛江山愛美人,舍棄高官厚祿,與美人歸隐山林去了。他手中的兵權分解,夏帝賜給了武将世家,不曾想那幾個武将世家忒不争氣,近年沒出一個出類拔萃的将才。

夏帝為此十分憂慮,他也跟着發愁,現在是盛世太平,諸小國忌憚天威,不敢有所冒犯,可要是受到挑唆掀起了大風大浪,除了皇甫家能堪當重任,其他武将皆不能用。

幸而此次只是北漠,要是南蠻、西巫再起波瀾,寰朝就只能期望五王爺入世為将。

“唉你說這大好河山縱橫萬裏連綿不絕,本王見了都要心動,更何況那些野心勃勃的弄權者。”

皇甫景明笑而不語

“算起來你同我一般大,怎麽還未娶妻?”

“仁王爺也未娶。”

“哈哈本王此番游歷帶回了芳郎,此生足矣,你有何人?”

皇甫景明文雅的面容忽地一笑。這笑意帶着刻骨的柔情,還有一絲入骨的相思與惦念。他道:

“有情人不一定能成眷屬。”

夏随錦湊近,悄然問:“是哪位佳人?”

皇甫景明道:“幕刃。”

苗疆王世子,幕刃。

夏随錦含着半口酒,險些噴到皇甫景明的臉上。忍了半晌,才讪讪笑:

“将軍的眼光真是不同尋常。”

那位世子幕刃看人的眼神銳利如刀,五官輪廓深刻偏陰暗,腰間常配着一把彎刀,雖然只見過一面,但通身的血腥煞氣他記得尤為深刻。

宴席上,他留意到皇甫端和身旁有位唇紅齒白的俊俏公子,聽說是皇甫端和的軍師皇甫柒。皇甫柒看皇甫端和的眼神是柔情似水欲說還休,他一看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不禁多看了兩眼,說:

“看來皇甫家要絕後了。”

老大斷袖,老二跟着斷,斷來斷去,可不就絕後了。幸好他還有皇兄,再不濟,皇嫂肚子裏還有個龍種傳宗接代。

夏随錦喝了幾杯酒,腦子昏昏沉沉不太好使,拉住皇甫景明的手,說:

“将軍此回出征需萬事小心。你要是出事兒,我可怎麽辦?”

寰朝可就這一位中用的大将軍

滿座嘩然,望向他二人的眼神皆驚疑不定。

皇甫景明面色坦蕩,笑道:

“食君之祿,分君之憂。即便臣戰死疆場,王爺也不必傷懷,清明時節一杯濁酒足矣。”

夏随錦腳步虛浮,盯着皇甫景明的臉嘿嘿傻笑。然後,虞芳目無表情地走過來,摟住他的腰,衆目睽睽之下扛到肩上,說出兩字:

“戒酒。”

這一醉,醉到了翌日晌午。

皇甫景明已出征去了,他沒來得及相送,心底沒緣由地慌張。他總覺得北漠戰亂十分蹊跷,詢問大暗宮的暗衛,暗衛冰冷的語調中只有八字:

“北漠君死,王子奪權。”

是真是假不得而知

此時虞芳陪在身旁,問:

“他們是‘人’麽?”

黑布裹體,鐵具掩面,無人氣、無人情。

夏随錦道:“不算是吧。大暗宮的死士負責收集情報,不明是非、不辨黑白,只聽命于令主,就是……手持九龍令的人。”

“……怪不得,你使盡手段都要找回九龍令,其實是怕它落到壞人手裏。”虞芳擰着眉頭,終有所悟,說:“是我錯了。不過這麽重要的東西,你為何丢給小孩子砸核桃?”

夏随錦立即面色沉重,沉痛道:

“我錯了,再也不敢了。”

時值五月底,武林大會于七月十六召開。

夏随錦卻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了行李,說:

“早些睡,明早出發去千府山莊,參加武林大會。”

慕容長英身死,此次武林大會是為了挑選新一任武林盟主。他可不要當盟主,此行為了堵人:秋斐。

這回,他必要殺了秋斐。若有可能,秋鳳越也留不得。當然這些事不能告訴虞芳,他還指望虞芳當誘餌勾引。

可虞芳看上去并不想去千府山莊。

“有匪島與千府山莊有着血海深仇。”

夏随錦忙哄他:“有我仁王爺護着,沒人敢動你。”

樓外雲霧中掩着一輪皎皎彎月,花香濃郁芬芳,本該是花前月下,樓裏的二人卻對峙而立。

虞芳道:“你還有多少事瞞着我?”

夏随錦想到佛堂事,心知他是興師問罪來了,下意識要裝可憐賣無辜,可這回虞芳真的生氣了。

虞芳生氣時很安靜,坐在樓前的臺階上仰望晦暗深沉的夜幕,說:

“你先不要理我,讓我安靜想一想。”

那一身不染塵埃的白衣如在濃稠夜色裏盛開的無瑕白蓮,聖潔脫俗,仰望的側臉精致而清逸,仿佛散發着柔白的光暈,夏随錦站在臺階下,竟一時看不清楚他此刻的表情。

夏随錦哀傷地想,他會不會很失望,所以想走了?

夜深人靜,夏随錦還未入睡。他坐在窗臺上,手握一顆珠子,正對着月光看珠子裏的半顆紅豆。

這珠子是那日在佛堂,玉千雪親手從蒲團裏摳出來的。他記得玉千雪說:

好生待他。

可如今,卻是虞芳要舍棄他了。

兩顆珠子、一顆紅豆,相思是苦,如今他覺得苦不堪言。

夏随錦徹夜未眠,待天蒙蒙亮就騎馬出了金闕城。

又一次不告而別

他想,他确實許多事對不住虞芳。若虞芳追來,他可以既往不咎,若是不追,那便各自安好。

——與此同時,武林中傳言:仁王爺夏随錦殺慕容長英、屠盡薛家堡。

這傳言并非空xue來風。自古俠以武犯禁,朝廷對日益壯大的武林勢力早有不滿,又因為仁王爺所到之處皆腥風血雨,于是生出如此傳言,且越演越烈,一時間夏随錦淪為武林公敵。

茶棚歇腳的夏随錦看到一膀大腰圓的漢子正扛着斧頭坐在桌子上,噴着唾沫星子,大嗓門道:

“要讓俺看見那瘸子,非宰了他的腦袋給慕容盟主償命!!”

一群糙爺們跟着拍桌子起哄:“殺瘸子!——給慕容盟主報仇——替薛家堡報仇!”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覺得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匆匆丢下些碎銀子溜了。

夏随錦藏在破廟裏,很發愁。

瘸子坐着還好,一走路就很紮眼。他一路風塵仆仆已累得要死,夜裏不敢合眼,還要防着明刀暗箭,實在是身心俱疲,恐怕趕不到千府山莊,他自個兒先倒下了。

“要不……喬裝改扮?”

這是個好主意。

換上女子衣裙,長發挽成發髻,再蒙上面紗,揚鞭策馬英姿飒爽,引得行人紛紛回頭。

這日腹中饑餓,他下馬買了兩個包子,匆匆付了錢,牽着馬正要走,迎面一匹烈馬橫沖直撞奔了過來。

其實夏随錦能躲開,可能是他一手牽馬、一手拿包子,又打扮得柔軟可憐,所以沒人覺得他能躲開,都扯着嗓子喊:

“姑娘、姑娘——快救那位姑娘——”

他眸中精光一閃,正要露一手輕功讓他們開開眼,同時一位大俠從天而降,腰肢纏上一條堅實的臂膀。

夏随錦:“……”

身體一輕,被帶到了街旁。

大俠面冠如玉,舉止言談皆卓爾不凡,有禮道:“姑娘可有受傷?”

此時面紗飄落,露出下半張臉,行人無不驚嘆。

夏随錦咬了一口包子,說:“多謝。我還有事兒,先走啦!”

一瘸一拐地牽着馬,剛邁出幾步,身後大俠說:“姑娘你的腿——”

吓得夏随錦猛地回頭,忙截下話茬,道:

“小女子虞素素騎馬不慎摔了一跤,大夫說不礙事,休養半個多月便可行走自如,真不是個瘸子。”

一雙善睐的明眸嬌怯地望着大俠

便在這時,另一道低啞細軟的聲音響起,随着馬蹄聲緩緩而來。那聲音說:

“蕭大哥,既然虞姑娘沒事,咱們繼續趕路吧。”

馬上有一位黑衣姑娘,頭戴鬥笠、臉覆黑紗,裹得比他還要嚴實。

大俠飛身上馬,同乘一騎絕塵而去。

人群立即傳出驚嘆的聲音:“是蕭慕白大俠!”

“蕭大俠是去參加武林大會吧?”

“……青年才俊,人中龍鳳。”

聽得夏随錦輕蔑地扯了下唇角,暗道:比我家芳郎差多了。

距千府山莊還有半日的路程,夏随錦想找客棧歇腳,哪料一連找了五家客棧都沒有空房。原來這龍泉鎮是通往千府山莊的必經之地,不少武林人士都在此鎮歇息,待明日再趕路。

夏随錦一想到露宿街頭,整個人都蔫了,孤零零地坐在樹蔭底下。

不多時,一雙長靴停在了跟前。

這靴子黑得純粹,衣擺飄飄白得無瑕。他看直了眼,緊接着,清冷疏離的嗓音響起,像是冰雪破碎的清冽聲,說:

“虞姑娘,我訂了兩間上房。”

他立即笑嘻嘻地擡頭,頰上梨渦生動,欣喜若狂,道:

“不用兩間,一間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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