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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 迷蹤

烤山雞的雞腿骨,沉妝沒舍得扔,而是珍之重之地用紮辮子的紅繩子系住,挂在了脖子裏。她摸了又摸,極開心地問浮廉:

“有匪島上好玩兒麽?在海上,是不是有很多魚?他們說海裏的鯊魚會吃人,我猜都是吓唬我的。從來都是人吃魚,哪兒可能魚吃人呢……”

叽叽喳喳一刻也不停歇。

浮廉突然停住腳,跟在身後的沉妝說得投入,且不看路,竟直直撞上了他的後背。

“哎喲——好疼!”

磕到了鼻子,她疼得哀哀叫喚,但下一刻湛藍的天空升起一道醒目的紫紅煙霞。

“誰家大白天放煙花?”

浮廉道:“他們追來了。”

“那,那——快走!”

一路施展輕功,然并未走出多遠,一排冷箭從天而降。然後是一位儒雅長衫的女子款款走出來,唇紅齒白、身姿高挑,正瞪着一雙清冷美目,道:

“放開沉妝!”

沉妝卻雀躍地喊:“流霜姐姐!你來找我麽?你跟叔父說我不回去了,我要跟浮廉去有匪島。”

霎時間流霜臉色大變,說:“你瘋了?!”

“不,我沒瘋!我不要再回到沉水閣,我又不是阿貓阿狗,為何要被你們圈養着?”

這時候浮廉的神色不太慌張,而是浮現出輕松的笑容,将手輕輕搭在沉妝的肩膀上,像是宣示占有權一樣,然後得意地揚了揚眉頭。

流霜霎時怒氣沖沖:“你回來!要鬧回山莊再鬧!”

便在這時,嗒嗒木杖敲擊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傳來。

浮廉聽見那聲音立即變得嚴肅起來,說:“快走!”

緊接着,流霜身後緩緩走出淺青衣裙的莫愁。

莫愁臉上的面紗如流雲般浮動,依稀可見面紗下張合的嘴唇。她發出的聲音清晰且低沉,說:

“你還看不出來麽,阿水已經被他蠱惑了。”

聽上去有種異樣的清冷

沉妝立即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道:“你怎麽可以這樣說……”

流霜再次沉着聲音,向她伸出手,五指攤開,說:“阿水,你過來。”

這回,沉妝抿着嘴唇,徹底躲到了浮廉的身後。

“這十多年來,我待你如親妹,可你現在這般拒絕我。阿水,你真令我寒心。”

浮廉緩緩道:“因為你吓着她了。”

他的表情極陰沉,側着身擋住莫愁看沉妝的視線。

下一刻,淩霜劍出鞘,銀光粼粼晶瑩若雪。

沉妝忙喊:“小心——她的劍很鋒利——”

電光火石間劍已刺到胸前。

“哼,就憑你?”

手指夾住劍尖驀地收緊,長劍“叮”地應聲折斷。緊接着,浮廉飛身一躍翻到流霜的身後,指間斷劍頃刻間滑向她雪白細嫩的頸子。

“不!——不要——”

沉妝登時驚恐地撲上去,大喊:“不要傷害流霜姐姐!”

雪光寒朔的劍鋒調轉走勢,改為橫在脖子上。

沉妝大松了一口氣,說:“放了流霜姐姐,咱們快走吧。”

“好”

竟很聽她的話

莫愁見狀,吓得扔掉了拐杖,撲上前道:“你不能跟她走——”

綿軟的雙腿讓她無法行走,只能癱在地上抓住沉妝的衣裙,執着地道:

“你不能,你得留下!”

這時候,浮廉面色陰戾,笑得陰狠無比。沉妝不想留下,但是甩不開莫愁纏上來的手臂,于是他提腳踹上莫愁的肩膀,想把她踹開。

沉妝心中不忍,說:“不要這樣對她,她是……她是救我來的……”

“你再不松開,我就砍了你的手!”

浮廉揮舞着劍尖,作勢要砍,就在這時莫愁忽地松開沉妝,抱住了他的腿。這變故太快,緊接着身後淩厲殺氣攜着劍風呼嘯而來,回頭間只見流霜手持斷劍刺了上來。

浮廉不屑冷笑,突然暴增的內力如洶湧澎湃的波濤席卷至全身。就見他提着腿輕輕一甩,莫愁像斷線的紙鳶輕飄飄地飛了出去,然後撞上一棵巨樹,瞬間鮮血噴湧而出。

“耽誤太久了”

他說着,手中汩汩纏繞的水流像扭曲的活蛇一樣竄到空中,緊緊纏絞住了流霜的脖子,且越纏越緊。流霜的嘴唇迅速地灰白泛紫,手中斷劍“嘭”地掉在了地上,再無還手之力。

“這些擋路的狗真煩人。”

浮廉朝沉妝咧開嘴森森一笑,又說:“好了,走吧。”

便在這時,沉妝驚恐地瞪着他的背後,說:“她、她——”

身後那聲音瞬間便移動了耳邊,一字一句皆咬牙切齒:

“我說了,你不能走……就不能走!”

回頭的瞬間,一記驚濤駭浪般的掌風擊中到門面。浮廉面色煞白,說:

“果然是你!”

随之一掌硬上

兩掌相擊,沉重又巨大的風浪沖天而起,激蕩的掌風波至整個山坡,霎時間吹沙走石,風聲獵獵虎嘯龍吟。

莫愁的淺青衣裙在風刃中盡數撕破,一身輕紗白衣如席卷翻飛的白浪。面紗卷落,露出的竟是一張姿秀豔煞的面龐。

“莫愁……哥哥?”

沉妝揉了揉眼睛,一臉不可思議。

二人內功不相伯仲,被風浪擊飛,雙雙落地。浮廉卻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彎下腰,眼角泛淚說:

“你吃了噬心草!——哈哈哈你!死!定!了!”

話音未落,浮昙噴出一口猩紅鮮血,整個人無力地倒了下去。

流霜顫抖着,想到十六年來守護着千府山莊獨自前行的傅譚舟,她太愚鈍,總是幫不上忙;還有一身正氣以鋤強扶弱為己任的蕭慕白。

……她想到了,噬心草的毒一旦發作,唯有至親至愛的心頭血可以解。

噬心,是至親至愛的“心”。

浮廉同樣想到了,不再着急離開,而是撿起斷劍對準浮昙的胸口,說:

“你有浮洲一族的血脈,是傅譚舟的親子,卻沒有繼承‘武者’的意志。我看不起你,噬心草發作很痛苦是不是?……沒關系,我幫你解脫。”

與此同時,夏随錦看到紫紅煙花,說:

“唉找到了。真頭疼,被搶先了。”

酷暑難耐,虞芳折了荷葉頂在頭上,夏随錦的荷葉是最大的。

虞芳道:“浮廉很強。”

“可雙拳難敵四手啊!你可別忘了,流霜在,莫愁也在,還有蕭慕白都不是善茬兒。要是傅譚舟也去了,啧估計一掌就拍死他了。”

這下子,虞芳的眉頭擰緊了,說:“你擔心浮廉?”

“對呀!不過我更擔心莫愁,她隐藏得太深了,連我都看不透。棋逢對手,其實我該高興,可是這個處境……我實在高興不起來。”

“有我”

“嗯?”

虞芳咬字很重,說:“我幫你。”

夏随錦哈哈大笑:“你這腦子,能幫我什麽?你安分一點兒,別給我捅婁子惹麻煩,我就燒高香啦!”

虞芳不滿

“……其實,你這樣笨笨的也挺好。”

要換作一個心機重的,他才不會留在枕邊。就像江柳很懂他,他也很欣賞江柳,但絕不會是“愛”,進一步說,即便真的愛了,他也不會将心思缜密的江柳留在身邊。夏随錦見過太多陰謀詭計,被最親近的人背叛甚至抹殺,滋味兒實在不好受,所以他選了幹淨純粹的虞芳相守一生。

如果可以,夏随錦不會讓純淨美好的虞芳沾染任何一點塵世間的污穢。他越來越覺得,遇上虞芳是他此生之幸。

“我就直說了吧,我這輩子都栽進你手裏了。有時候你見我跟那誰親近,沈南遲、江柳也好,玉明塵也罷,那些都是我的朋友,我從沒對他們動過歪心思,唯獨對你……怎麽也放不下心。”

說着,他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撓了撓臉頰,飄來飄去的目光看了看虞芳頭頂翠綠的荷葉,再看自己頭頂的,覺得綠油油的好像看上去很傻。

虞芳的臉皮薄,扭向一旁,于是薄紅的耳朵露了出來。他嗫嚅着嘴唇,說:

“浮廉有危險,我們……我們快去救他。”

“這個我知道”

夏随錦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嘟嘴:“親親。”

虞芳僵着身子,一動不動。

“親一口,來來!再去救人。”

虞芳越羞澀,他越起勁兒,丢下荷葉像八爪章魚一樣纏住虞芳,繼續:

“親親”

哪料虞芳突然回頭,正對上嘴唇。夏随錦一愣,感覺嘴唇一熱,還沒回過味兒來,虞芳已縮了回去,一本正經地說:“好了。”

夏随錦哭笑不得

他二人悄無聲息地靠近山坡,恰好看見浮廉手持斷劍刺向浮昙的胸膛,正遲疑要不要出手,這時蕭慕白趕到。

只聽流霜大喊一聲:“救他——”

“淩霄!”

蕭慕白背上長劍應聲出鞘,銀雪光華明銳潤澤,寒光掠影瞬息萬變,只見淩霄劍幻化為九把飛劍,流星一般飛向浮廉。

浮廉道:“劍是好劍,身手麽,不過爾爾!”

輕蔑傲慢,毫不将蕭慕白放在眼裏。

流霜趁機留下浮昙,此時浮昙臉色青白,氣息極其微弱。蕭慕白僅看了一眼眉間便籠上陰雲,英俊潇灑的身姿如繃緊的弦,朗聲道:

“留下沉妝,饒你不死。”

劍上已浮現出毫不克制的森寒殺氣

——很明顯,蕭慕白想殺了浮廉。

這時夏随錦敏銳察覺到山坡附近有生人的氣息,且人數衆多,當即明白千府山莊派了弟子埋伏。他不禁擔憂地望着凜然倨傲的浮廉,心想真要打起來,該怎麽救?

都說置之死地而後生,夏随錦摸着下巴,看着同樣擰眉思索的虞芳,不知想到了什麽,他緩緩露出了一個狐貍般奸詐狡猾的笑容。

他想,遇見虞芳真是幫了他大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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