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守護
浮山居外,鳥鳴山澗。
蕭慕白正在抄寫琴譜,身後一縷斜陽、半山黛綠盡數遠去,一身绛紫衣袍落滿了盛夏煙霞的餘晖。
莫愁忽地走過來,道:“蕭慕白,再過幾日我就要走了。”
蕭慕白擡頭,眼含融融笑意,說:“我陪你一起。”
“不,你別跟來!”
莫愁卻黯然地垂下雙眸,坐在蕭慕白的身側,腦袋歪在他的肩膀上,道:“我同你講個故事解悶兒。”
蕭慕白少見她有如此小鳥依人的時候,但看她很有興致的樣子,于是按耐住心中生出的疑惑,裝作很感興趣的模樣,道:
“你說,我聽着。”
莫愁說:“很久以前,山上有個愛打架的娃娃。娃娃有爹有娘,但是爹總不在身邊,所以他被取笑為‘有娘生沒爹教’的野孩子。娃娃很生氣,每回都将那些嘲笑他的孩子打哭。被打哭的孩子就帶着爹娘上門讨公道,但溫柔的娘親從不打罵他,于是他更加肆無忌憚,逐漸長成了沒人敢招惹的小流氓。”
蕭慕白聽着,忍不住說:“他的父親在何處?”
“那孩子的爹是山上人人稱頌的大英雄,每天都很忙很忙。娘的身體不好,小流氓找過許多大夫,可總不見好,直到有一天上街搶錢,搶到一個看着就像老好人的男人身上。那個男人說:我沒有錢,但我會醫術。”
“——然後那個孩子将男人帶回了家?”
“對呀!小流氓聰明得很,三言兩語将大夫騙回家。大夫也沒辜負小流氓的期待,治好了娘的病,還會做飯,将他養得白白胖胖的,于是,他又打起了歪主意。”
蕭慕白道:“他想撮合二人?”
“是的”
“可是,那孩子的爹還活着。”
“那又如何!”
莫愁不以為然,“哼”聲聽上去甚至有點兒不屑,說:“小流氓只管那大夫叫‘爹’,事實上,大夫也喜歡上了溫柔賢惠的娘。那一段日子,是小流氓過得最開心的時候,他想,如果他們三個人能一直這樣在一起,就真的太好了。”
“然後呢?”
“然後啊……”
莫愁笑得眼睛眯起來,說:“……他們一直在一起,小流氓、娘、大夫他們,再也沒有分開過。”
蕭慕白心中隐隐作痛,這個故事,或許并沒有她講得這麽圓滿。
“我又看見那個浮昙了。他已得了自由,站在禁河外看着沉水閣,就那樣看了一下午。”
傅譚舟已不再禁锢浮昙的自由,終有一天,他會像莫愁一樣跨過那座石橋,走進沉水閣。
……
傅譚舟問起:“今日去了哪裏?”
浮昙如實回答:“禁河外,在想什麽時候能進去。”
靜室飄着袅袅熏香
浮昙席地而坐,目光落在傅譚舟寂寥落寞的背影上,忽地出聲詢問:“你,覺得我是好人麽?”
許久之後,他以為傅譚舟不會理睬他時,才聽到回答:
“你是個好孩子。”
唇邊不禁蕩漾起滿足的微笑
“傅譚舟,我先把話撂這兒。”
他側躺在地上,手撐着腦袋,狹長的眸子狐貍一般眯了起來,看上去惬意且放松,說:
“沉妝,我是必須帶走的。”
浮昙一臉狡猾之色,縱然帶着笑,但他的笑從來不曾笑到心裏,而是算計、迷惑的,任誰都猜不透他的心思。
浮昙說得沒錯,在武林大會前,他帶走了沉妝,且悄無聲息,不曾驚動任何人。
千府山莊大亂,亂中有序。
夏随錦偷偷扯了虞芳的衣袖,掩唇小小聲說:
“走,找浮廉。”
他想他知道浮廉在哪兒
——與此同時——
“我吃過花生,但不曉得是要剝殼的。”
龍泉鎮人來人往的集市上,一個面相俏皮的小姑娘站在幹果攤兒前流口水。
小姑娘頭上系着碎花頭巾,臉頰圓潤,長得十分讨喜。她身旁跟着一位粗布短衫的俊秀青年,此時正捂着額頭似是無奈。
小姑娘問:“你能買一點兒麽,就一點點,我想知道是不是跟菜裏的一個味兒。”
她知道買東西是要付錢的,可她沒錢,只能求青年。
二人正是浮廉、沉妝
高大壯實的攤主看不過去,說:“你妹子想吃,就幾文錢的東西,你當哥的還舍不得?來,妹子,叔請你吃!”
然後捧了一大捧的花生,沉妝忙用袖子接住了,很開心地道謝。
“我剝一個給你吃。”
浮廉忙擺手:“別!你是被我擄走的,笑得這麽開心不太好吧。”
“可我真的很開心呀!我長這麽大,頭一回見到這麽多人,還有——你看,兔子!水裏的魚!天上的鳥!之前我只在書上見過。”
“不,你這不對!”
“怎麽不對?”
“你該害怕,求饒,又哭又鬧地求我放你回去。”
沉妝抱起一只小奶狗,扭頭看浮廉,表情很興奮:“我可以養它麽?”
“不可以”
這時頭頂上的鹦鹉嘎嘎學舌:“不可以!”
“哇哦!——會說話的鳥兒!!可以——”
她興奮地跳起來,還沒問完,就聽浮廉斬釘截鐵地說:
“——不可以!”
“……你,你怎麽可以這樣子……”
沉妝一副看上去要嘤嘤哭泣的模樣。浮廉露出陰恻恻的笑臉,威脅:
“你再不聽話,我割了你的舌頭。”
沉妝捂嘴:“嗚嗚嗚。”
我不說
“那好,買了馬匹幹糧盡快趕路。那群狗真煩人。”
為了躲避千府山莊的追捕,浮廉帶着沉妝夜宿山林。沉妝一開始很害怕,但一天相處下來覺得浮廉不會傷害她,于是膽子大起來,搖着他的袖子說:
“你會獵山雞麽?”
“會,怎麽?”
“我想吃烤野味。”
她摸着肚子,一臉向往地說:“反正也無事可做,就答應了吧。我保證這一路上會乖乖的。”
“你不怕我了?”
“不怕不怕,你還要留着我的命救你娘呢。”
那日家宴上說的她都記得,他是浮昙哥哥,要用她的命将沉姿複活。
浮廉卻道:“我騙你的。”
“啊?”
“我不是浮昙,我是浮廉。我為了活命才冒充浮昙的。”
半個時辰後,二人圍着篝火,沉妝鼓着嘴巴,拿樹枝戳火上烤得焦酥冒油的山雞,她不餓,但被烤肉香味兒勾得嘴饞。
沉妝咽了口水,問:“那複活沉姿也是假的?……我笨手笨腳沒什麽用的,只有這一身血肉能救人,你抓走我,不是為了複活娘親,又是為了什麽?”
“你什麽都不用做”
“哦”
她安靜了一小會兒,又問:“廉哥哥,你要帶我去有匪島麽?”
浮廉靠在盤根錯節的古樹下,雙眼微阖,好像很疲憊的樣子。聽她問,他只點了點頭,沒有吭聲。
“我聽叔父說,有匪島屠殺了浮洲山,是壞人,跟我們浮洲一族有着血海深仇,可你為什麽還要幫着那些壞人?”
“我沒有幫他們”
“那你,那你這些年為什麽在有匪島?”
浮廉道:“你很吵,可以閉嘴麽。”
“你又要吓唬我割我的舌頭?”
沉妝叽叽喳喳說個不停,其實她心裏有很多事不明白,但看他很累的樣子,只好閉嘴。
這晚上一直有千府山莊的弟子跑來跑去搜查,沉妝被拎到粗壯的樹杈間睡覺。她覺得很新奇,摘了一片葉子吹了吹,說:
“我好像有點兒喜歡你了。”
緊接着,耳邊響起沙啞低沉的笑聲,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才這樣笑的。她立即臉頰發燙,嗔怒:“你笑什麽?”
扭頭看見月色下朦胧含笑的側臉,清俊明朗的眉宇舒展開,浮光掠影間有幾分邪氣樣兒。她聽見自己胸腔裏跳動的心“撲通撲通”又快又響,耳朵嗡嗡嘶鳴,風葉聲盡數遠去,唯有他的笑聲深刻又眷戀地回響着。
她呆呆地望着,聽見他說:
“你這麽說,江小少爺可是會傷心的。”
自她記事起,江畔就守在她的身邊,哄她、寵她,從不會拂她的意。
沉妝失落落地低下頭,又問:“你闖進沉水閣的時候,他們都不在,江畔也不在。是不是你将他們支走的?”
“不,不是我。”
浮廉忽地冒出一句讓她一頭霧水的話:
“……我欠他一個人情,以後會還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