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回 朱砂血
“這酒喝得真不痛快……來來!再喝,芳郎陪我喝!”
夏随錦騎在虞芳的背上手舞足蹈,兩條不安分的手臂圈住他脖子,輕輕吹氣,說:“真愁人,總讓我做這些遭天打雷劈的惡事,我會下地獄的,蕭大俠是好人,我真羨慕他能做好人。”
“你也很好”
“不不,我不好!我愛記仇、心眼兒小,堂堂仁王爺,還老是搬弄是非,就剛才我還吃你的醋了。唉越想越覺得自個兒小家子氣。”
夏随錦伸出手指頭,一樣一樣地數落,數到最後又很生氣,大力拍虞芳的肩膀說,“我跟蕭慕白勾肩搭背,還跟沈南遲睡過一張床,你為什麽不吃醋?!”
虞芳道:“曾吃過的。”
眉尖兒一挑,“什麽意思?”
“你說你只喜歡我。我信你。”
“——哈哈!有趣兒!放我下去,我自己走。”
他搖搖晃晃地站到地上,嘻嘻傻笑着,然後捧起虞芳的臉,看那張清逸出塵的面孔逐漸染上羞澀的紅霞,像是抹了胭脂的白茶花正在肆無忌憚地盛開,且只為他一人綻放。
夏随錦笑着笑着,心中突然浮現出一股沉重的哀傷。
“芳郎,如果躺在那裏的是我,你一定不要救我。”
他說:
“我該死。要是我哪一日死了,死相很難看的話,你就別來看我了,我這輩子機關算盡,害人無數,死了就點一把火燒得幹幹淨淨,什麽也別留下。”
夏随錦摟住虞芳,将臉埋進他胸口,發出嘶啞微弱的聲音:
“我偷偷告訴你,其實,我活得很苦。”
從許久之前,或許七歲那年開始,就這樣覺得了。
“我也想像你一樣……”
正如他所說:
“……做一個簡單純粹的人。”
這是他的夢
……
隔日清醒,是在床上。
夏随錦神清氣爽地睜開眼睛,剛要坐起,忽覺腰間酸痛,四肢盡顯疲軟。
“這是……?”
薄衫遮不住青青紫紫的紅痕,他記得昨晚跟蕭慕白喝酒賞月,不慎喝醉了,然後由虞芳背回來,至于後來發生了什麽,雖然記不得,但……此情此景,猜也能猜出來。
身旁虞芳睡得正熟,露在外的手腕依稀有捆綁的痕跡。夏随錦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角,想到昨晚玩兒得很激烈嘛!
他趁虞芳未醒,翻身騎到他的腰上,雙手捧住熟睡的臉頰左右細看,覺得越發滿意。
“醒一醒!芳郎,我想到好玩兒的事情,一起玩兒呀!”
突發奇想來點兒情趣
虞芳睜開眼,唇角帶笑,說:“醒好早。”
“不早啦!嘻嘻,太陽曬屁股咯!”
說着,不安分的手伸到他後腰,往下捏了捏虞芳的屁股。
虞芳身形一僵
“明兒就是武林大會,一整天我都沒空陪你,所以現在補償你。”
虞芳道:“你不參加武林大會,忙什麽?”
“嘿嘿,忙着打老鼠啊!”
躲躲藏藏的秋斐不就是只臭老鼠麽。他就不信那麽重要的日子,他會不露面。
夏随錦笑得一臉奸詐,說:“美人兒,陪爺樂呵樂呵。”
虞芳微微仰起脖子,迎合道:
“請君享用”
“哈哈你可開竅多了!”
夏随錦大喜過望,咬上虞芳的嘴唇。這時虞芳順從地張開兩片嘴唇,火熱的舌尖立即鑽進去,所到之處淫|靡水聲不絕于耳。
“唔,芳郎……”
幾番絞纏吞咽後,他再也按耐不住,分開的雙腿緩緩厮磨虞芳的腹部,無言催促着。
虞芳則一直顯得很矜持,将手放在他的後背輕輕撫摸,再逐漸下移。他粗重地喘了一口氣,說:
“小蘇,我要忍不住了。”
“我,啊嗯!我沒讓你忍,是你自己偏要……”
“可是,可是……”
夏随錦嫌他婆婆媽媽,幹脆用嘴堵上。二人唇舌絞纏,不一會兒便衣衫褪盡,滾成了一團。
一直玩鬧到晌午時候,一弟子急匆匆跑來問:
“蕭公子在清心樓嗎?”
夏随錦扶着酸疼的腰,反問:“蕭大俠不見了?”
眉梢一點妩媚春意卻不自知,嘟起殷紅的嘴唇,清亮靈動的眸子疑惑地看向那位年輕弟子。
年輕弟子愣了愣,忽地臉頰漲紅,結結巴巴地說:“是、是的,蕭公子不見了,還有浮……昙公子。”
“哦,我知道了。我去浮山居找找看。”
夏随錦喝了口溫茶,扭頭問虞芳:“你覺得是我的錯?”
虞芳正将荷華劍系到背上,道:“你行事自有你的道理,我不會過問。”
夏随錦放下茶盞,無可無不可地“嗯”了聲。
浮山居已有弟子尋找過,但并未找到。夏随錦擰眉思索片刻,忽地留意到:
“琴不見了。”
他跑去淺溪邊,見飄蕩的野草叢中插有一柄淩霄劍,看來蕭慕白在此不遠處。蒼翠青山外,忽聞翠鳥啾啾鳴叫,他大喜:
“那個方向!”
循着鳥鳴聲找去,最終停在了一幕花枝藤蔓遮掩的石洞口。翠鳥圍着洞口飛來飛去,叽叽喳喳鳴叫不停。
這時山洞傳出女子悲切的啜泣聲,他不覺愣住,緊跟着走進去,才發現傅譚舟、流霜站在石床前,石床上是眉間一點朱砂痕的浮昙。
浮昙靜靜躺在石床上,臉頰紅潤,有活息;他身旁放有一只盛裝了鮮血的碗,碗邊散落着未幹的血跡,淺青衣裳上也飛濺了幾滴。蕭慕白趴在床邊,臉色慘白無血色,左手放在琴上,右手仍握着一把匕首。
匕首上血跡未幹
那血已涼了
……
世間再無蕭慕白
夏随錦心中湧出從沒有過的愧疚,它像一顆火種在胸口越燒越烈,直至臉頰滾燙、手腳癱軟,甚至腳心發燙就要站不穩。他不後悔這麽做,因為他想不到別的法子了,即便再來一回,他還會這麽選,可是,他忽然想起了龍泉鎮上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蕭大俠,再看石床旁毫無鮮活氣息的肉屍,這是同一個人麽?
一是活人、一是死物,他一時間無法将兩者重合起來,腦中思緒混亂不可解脫,緊接着,他竟陷入了可怕的夢魇之中。
明明那麽好的一個人,為什麽會走到“剜心”的地步?
……這是誰的錯?
“難道竟是我的錯?……不,不對!是浮昙!”
——浮昙!!
夏随錦猛地清醒,發現自己躺在清心樓。他急問:
“浮昙呢?”
虞芳端來一碗湯藥,道:“你要靜養。”
“我問你,浮昙在哪兒?”
“禁河下”
傅譚舟真狠,将他親兒子關在了禁河下的鐵牢,這下子,沒有鑰匙誰也進不去。
“浮昙的毒剛解,傅譚舟就這麽待他?……啧,這是親爹麽!”夏随錦抱怨了一句,又問:
“浮昙知道蕭慕白死了,什麽反應?”
說來丢臉,他竟在山洞暈了過去,之後發生的事情都不知道。突然這時,一個身影急驚風似的沖進來,抱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拖。
“等、等等!江畔你幹嘛?”
江小少爺紅着雙眼,張嘴便是一口哭腔,說:
“你去哄哄阿水吧,她不肯吃東西,一直哭。我哄了,不管用,流霜姐姐也傷心,傅伯伯在忙,找來玲珑姐姐、大哥二哥也不管用,我只能來找你。”
說到最後,哭得稀裏嘩啦。
夏随錦聽了頭疼,但還是耐着性子,心平氣和地說:“帶我去看看。你可別哭了,都這麽大還哭鼻子,讓人看了笑話,阿水也會不喜歡。”
“阿水……嗚哇哇哇從不喜歡我!”
江畔更傷心了
虞芳冷笑:“就是因為你太過孩子氣,沉妝才不喜歡。”
夏随錦:“……”
“等你倆成親了,還要小蘇哄?那是你家娘子,不是小蘇的。”
虞芳是個光風霁月玉潔冰清的人兒,極少生氣,像這般訓斥人真是頭一回。江畔吓得一愣一愣的,一激靈将鼻涕吸了回去,縮着脖子膽怯地看他。
“你別吓壞人家孩子。”
夏随錦忍笑道:
“我去哄。”
趕到沉水閣的時候,沉妝已哭累了,趴在床上,腫着核桃似的眼睛瞪着手心裏的骨頭。
夏随錦掀簾子進來,沉妝仰頭望過來,紅彤彤的眼珠子像兔子一樣膽怯又畏懼,問:
“蕭哥哥死了麽?”
“人死不能複生,節哀。”
緊接着兩行清淚汩汩流出,又問:“浮廉也死了?”
此時江畔在身旁盯着,他硬着頭皮點頭:“大概,死了。”
“那個浮昙,他活過來了?”
“浮昙只是中毒”
沉妝坐起來,将骨頭鏈子仔細地放回脖子裏,看上去突然有了精神。夏随錦好奇地盯着她,覺得小姑娘不太對勁兒。
沉妝神神秘秘地問:“錦大哥,浮昙在哪兒?”
“你問這個做什麽?”
“你說嘛。我想知道,不然我去問流霜姐姐,總會有人告訴我的。”
夏随錦想想也是,就告訴她:“在禁河下的水牢裏。”
從未覺得不對
“錦大哥,我問你一件事情,你能老實回答我麽?”
“這個,看你問什麽。”
沉妝仰頭看着他,眼中瑩瑩閃動的除了淚光還有一抹極迫切極渴望、類似于獻祭的光芒。
她問:
“花死了,澆上我的血可以再開;人死了,拿去我的命……可以複生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