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回 良人
這話什麽意思?
夏随錦很在意,就像貓爪子在胸口輕輕撓了下,不痛不癢但很不舒服。不過很快,另一道晴天霹靂劈在了他的腦瓜頂,登時三魂吓去了七魄,神識飄飄蕩蕩險些飛出去。
他哽着嗓子,說:“你,你真的懷、懷……了?”
玉明塵端坐在貴妃椅上,眉目高貴冷豔,斜斜上挑眼眸,道:“表兄,此事我已告知父王。父王已允薛成璧與我成婚。”
玉明塵是明王叔夏延輝的女兒,大寰朝月華郡主。
“呵!薛成璧那小子,豔福不淺!那句話怎麽說來着,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薛家堡沒了,卻換得一位金枝玉葉的娘子,也不至于太慘。”
由此看來,明日武林大會,武林盟主之位非他莫屬了。
夏随錦面容帶笑,心裏卻在挑薛成璧的錯:薛堡主剛愎自用,他會不會也有這個毛病?過剛易折,傷人傷己;無權無勢,日後表妹危難之際,他也幫不上忙。
好在薛堡主性情中人,且癡心深情,想必他的兒子也不會太差。再者,薛成璧孤零一人,而小玉身後有皇家護着,諒他也不敢随意怠慢。
“其實,也還可以。”
這麽一想,心中果然寬慰了許多。
“說來怎麽不見小月?自慕容山莊一別,我好久沒聽見她的消息。”
“她?”
玉明塵唇角上勾,眉間一抹清笑很耐人尋味。
夏随錦登時覺得頭皮發麻,緊接着她譏诮一笑,道:
“怎麽問起她來?”
夏随錦說:“那是你的姐姐。”
“我與她只是表親,你才是親的。”
瞎說!我跟你才是親的!
夏随錦捂住臉,糾結該不該問下去。這時,玉明塵說:
“她出事了。”
“什,什麽?”
“怎麽,你不知道?”
他雙手一攤,說:“我什麽都不知道。這陣子過得糊裏糊塗的。”
“看來你是真的不知道了”
“求你別再賣關子”,這個臭毛病定是跟小月學的。
玉明塵說:“她跟暗衛私奔了。”
暗衛是殺手,藏身于黑暗中無名無姓;
小月是當今昭和長公主。
他倆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差得不能再遠的主與奴!
“……”
夏随錦盯着腳尖,雙眼迷離神智飄飛,赫然成了個呆子。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回過神,坐在椅子上長長呼出一口氣,還是覺得惱火。
“怪不得一直沒小月的消息……”
此等醜聞,夏帝怎敢放出來?恐怕過不了多久,金闕就會傳出‘昭和長公主身患重症,不治身亡’的消息。至于暗衛,随便安置個罪名發配至貧瘠之地,這輩子都是個戴罪之身。
“小月她……我一直奇怪阿姐芳齡不小了,怎麽還不出嫁?原來是看上了那個呆頭呆腦的傻大個兒。也對,她那潑辣勁兒也就傻大個兒能忍,其他人玩兒都被她玩死了。”
夏随錦心中不舍,只覺得月天心花容月貌千嬌百媚媚骨天成,雖說性子兇悍了些,但說好聽點兒,那是與衆不同,非尋常女子可比,怎麽偏偏眼瞎看上了憨傻的暗衛?
“罷了罷了,小月喜歡就好。沒事我回去了。”
“等等!”
夏随錦回頭,“怎麽?”
“你為何躲着父王?”
“啊……哈哈怎麽會!那可是我親皇叔。唔好吧,我确是躲着,你知道我向來懼怕皇叔,小時候還因為這不大敢去明王府找你玩兒,這段日子說實話跟皇叔同處一個屋檐下,我整日戰戰兢兢的,一直念叨着他何時才走。”
玉明塵将信将疑:“只因為這個,沒有其它?”
“好妹妹,哥全都招了。你就信了吧。總而言之,千萬別跟皇叔提起我,我怕啊!”
說着,一溜煙兒跑了。
天地良心,他不敢見皇叔,是怕皇叔看出端倪。“九龍令”一事牽連甚廣,稍有不慎會動搖寰朝的根基,他只能先瞞着。
好不容易熬過了子時,七月十六,武林大會。
“你說,秋斐會來麽?”
他喝了一碗肉粥、吃了兩個包子尤嫌不夠,又蘸着醬菜苦哈哈地啃饅頭。
虞芳道:“若真是柴龍錦所為,我有必要回有匪島找秋大哥,将一切問清楚。秋大哥不是心狠手辣之人,這其中必有誤會。”
“你要回有匪島?”
心裏不安的“咯噔”一下,又問:“什麽時候走?”
“武林大會之後就走”
“那,何時回?”
虞芳很坦誠地說:“不知。”
“要是,要是不回來了怎麽辦?”
虞芳擡頭看着夏随錦,忽地一笑,說:“你在這裏,我來這裏;你去哪兒,我跟去哪兒。”
神色坦坦蕩蕩,坦率又直白。夏随錦的厚臉皮久違地紅了,說:“你可得快去快回,不然,回來晚了,興許就見不到我了。”
“為何見不到?”
虞芳一下子變得很緊張
夏随錦吓唬他:“武林、朝廷哪個不是危機四伏,要是我不小心被奸人所害,連屍首都沒落下,你要還怎麽見?”
“不!不會的!”
“——騙子!”夏随錦突然這樣罵他。
虞芳疑惑不解
“你說要帶我去有匪島見你爹娘的,可你忘了,怎麽不是騙子?!”
“我沒忘”
“那你怎麽不帶我?”
虞芳一本正經地說:“如果秋大哥真是壞人,我帶你回有匪島,豈不是害了你?”
“呵,敢頂嘴。”
夏随錦佯裝生氣,朝着虞芳的嘴唇咬下去,問:“疼麽?”
“不……”
“……不疼啊,我再咬一口!”
二人嬉鬧追逐,跑到武林大會的擂臺前。
此時,各方豪傑已就位。幫派門首的旗幟依次排開,風中獵獵作響,遙遙望去如兩條鮮亮游游弋的長龍,氣勢十分恢宏。
便在這時,遙遠天際突然傳來一聲高亢的鷹鳴,激得夏随錦渾身一抖,随之露出錯愕的神色,問虞芳:
“薛香藥死後,那只名叫的‘阿青’的鷹在何處?”
“留在斷天崖。小蘇,有哪裏不對?”
夏随錦的眉頭舒展開,調笑說:“你會看懂我了。你接着猜,我看你能猜出什麽。”
“有不速之客”
“還有?”
“沒了”
夏随錦哀嘆:“好吧,其實也能這麽說。按理說阿青不會來這兒,可我聽着那叫聲就是阿青的。薛家堡就剩下薛成璧一人,難道阿青是跟着薛成璧來的?可先前怎麽沒聽見它叫,偏偏在今天叫,跟報喪似的。”
這時候,擂鼓聲動,薛成璧與衆後輩走到擂臺上行跪拜禮。落座的豪傑中有一位灰衣黑袍,看上去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朝着高臺之上的傅譚舟彎下腰,恭敬地鞠躬。
這一鞠躬來得突然,衆人皆猝不及防,驚愕地轉頭看傅譚舟。
江柳、江岸對視一眼,道:“那人是誰?這麽多人看着,想認親戚?”
沈玲珑則矜持地站在他二人身後,撐着一把煙雨碧青色的傘,窈窕身姿玲珑有致,惹來不少垂涎的目光。
江岸登時動了動,擋住她半邊身子,獻殷勤:“玲珑姑娘,你流了好多汗,我幫你擦一擦。”
沈玲珑心不在焉地“嗯”了聲,有什麽疼痛的東西在腦中呼之欲出。
傅譚舟也注意到了那名中年男人,似是真的熟悉,眼中有幾分迸發的欣喜。但他極為克制,快步走上前,聲音裏是他自己也不曾察覺到的急切:
“你是,你是不是……?”
聽得夏随錦一頭霧水,擠在人群中看。
灰衣黑袍的男人面相很是儒雅,像是個教書先生,他看傅譚舟的眼神也很是敬畏,又鞠了一躬,才開口說:“您是浮洲一族的英雄,我一直很想見您一面。如今見到了,才知曉阿姿的眼光極好,也怪不得她這麽多年對你死心塌地。”
這個“阿姿”,莫非是浮昙的娘“沉姿”?
夏随錦反應極快,立即想到:“你是浮歲?”
中年男人還未回答,流霜突然急匆匆地跑來,說:
“沉妝不見了!”
衆人皆震驚
自上回沉妝被浮廉劫走後,傅譚舟請大師将沉水閣的機關重置,以禁河為界布下天羅地網,便是大羅神仙也闖不進去,可這才過去幾天,又出事了。
這時,那人謙遜笑道:“仁王爺果真聰慧,一猜便中。”
傅譚舟立即轉向浮歲,道:“你抓了沉妝?”
浮歲道:“我為救一人。”
下一刻千府山莊衆弟子包圍住浮歲,雲裏霧裏的衆豪傑尚不知發生何時,但看此場景,不再袖手旁觀,都說為千府山莊讨回公道。
如此劍拔弩張之勢,浮歲卻安之若素,背着手,悠然如閑庭信步。
與此同時,天空傳來一聲尖銳昂揚的鷹鳴,衆人擡頭望去,只見蒼鷹下一個白衣繡紅梅的少女身影從天宇飛來。
“那是香藥?!——”
薛成璧難以置信:“——怎麽可能?!”
與另一道玄衣身影一同落下,擋在了浮歲身前。
夏随錦看到那個身影便瞳孔驟縮,認出來,那是前盟主慕容長英。
薛香藥的雙眼處縛了一條白绫,他二人皆身體僵直,臉色青白無人色,安靜站在那兒的模樣形同走屍。
突然這時,一道清朗含笑的嗓音在寂靜中響起,說:
“看來是聚齊了。”
這回夏随錦、虞芳、傅譚舟等人都聽清楚了,這是浮昙。
下一刻,四個身影從天而降,二人黑袍兜帽看不清面容,但其中一個胸前白衣尚有血痕,面目呆滞死氣,背負淩霄劍,即便如此,那一身铮铮玉骨豐神俊逸,不茍言笑時竟有幾分蒼涼悲壯的煞氣。
浮昙眉間多了一點朱砂痕,此時肩上扛着昏迷的沉妝,朝傅譚舟挑釁一笑,說:
“父親,你再護不住她了。取她一人性命換回沉姿、蕭慕白二人,值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