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 血脈
“世間有沒有能操縱屍體的巫術?”
“哈?你說湘江趕屍?”
夏随錦問身旁不正經的沈南遲,問完就後悔了,自慕容長英死後,身為管家的沈南遲整日忙于莊內事務,見識粗淺能知道什麽?
沈南遲道:“慕容盟主不是你殺的,他們都污蔑你,狐朋狗友一場,我怎能袖手旁觀?”
“那我真是多謝你了!謝完了,你能走麽?”
沈南遲大怒:“你這什麽态度?”
夏随錦誠心實意地勸:“你我狐朋狗友一場,這趟渾水你走遠就躲多遠,千萬別摻和進來。我仁王府有幾個貼心又貌美的女婢,你挑個稱心意的,躲進山頭旮旯裏生個大胖娃娃,将來認我做幹爹,等武林安安穩穩了再回來。”
沈南遲氣得簡直要跳起來:“怎麽你是看不起——”
“噓!”
他二人鬼鬼祟祟地藏在桌子下,靠得極近。
武林大會早已亂作一團,衆英豪同仇敵忾,誓要将浮昙抓住,碎屍萬段。夏随錦拉沈南遲躲桌子底下嘀咕什麽,虞芳把風。
前武林盟主慕容長英、薛堡主薛正峰、薛香藥、蕭慕白四具走屍護在浮歲、浮昙身前,身後則是黑袍兜帽看上去身形高大的男人。
浮昙道:“雖然有不愉快的插曲打亂了我的計劃,但沒妨礙到結果。沉妝我帶走了,大事将成,我們一家三口團圓,父親,你就一人獨守千府山莊直到死去那天吧。”
“父親”二字,他說得咬牙切齒。
傅譚舟目光始終落在黑袍兜帽的男人身上,似是思索了片刻,他才轉動眼珠看向擂臺之上趾高氣揚的浮昙,道:
“你哪裏學來這些驅使屍身的旁門左道功夫?”
“任他生前武功蓋世無所不能,死後還不是任我驅使?此等神功,父親怎麽能說是旁門左道?”
夏随錦從桌底下爬出來,整了整衣冠,胸有成竹地走到前面,朗聲道:
“先前夏帝還是太子時,有逆賊膽大包天,竟妄圖刺殺太子殿下,幸而太子殿下得神佛庇佑,洪福齊天,龍體安泰無損。據本王所知,那刺客也是走屍,受苗疆王的巫蠱操控,故而,閣下這巫蠱之術從何處學來?與苗疆王有甚關系?若不一一說明白,金闕城死獄可是饒不過你的。”
登時嘩然一片,寂靜之中暗藏的洪流蠢蠢欲動,只待時機一到,就是倒海翻江。
浮昙道:“你威脅我?”
“簡直可笑?!”
只見夏随錦面容肅穆端莊,一瘸一拐地走到臺階前,将一只腳放在臺階上,作勢上去。
江岸擔憂地道:“危險!別過去——”
卻被江柳阻止
沈玲珑也搖了搖頭,說:“無須擔心。”然後繼續盯着薛香藥的身影,神色迷離,猶如陷入了夢境中。
“浮昙,別太高看自己了。在本王眼中,你——”
夏随錦一字一頓,道:
“不值一提!”
臉上盡是輕蔑之意
“你不過是一顆随時可丢棄的棋子,自以為手段高明,可在旁人眼裏,你就是個不堪入目的跳梁小醜。我問你,起死回生這些荒誕之談,你是從何處聽說?……若我所料不錯,從有匪島聽來的吧。”
浮昙臉色微變,抿着嘴唇,忽地惬意一笑,道:“那人讓我防着你,是我疏忽大意,沒聽他的話。虞‘姑娘’,若不是立場不同,我真想跟你交個朋友。”
“本王也曾這麽想。”
此時,他已走到浮昙的眼前,手指向浮昙眉間,說:“這是蕭慕白的心頭血。你怎忍心算計他?”
說話間,浮昙竟驚得後退了一步,眼中飄過異樣的慌亂。他扭頭看蕭慕白灰敗的臉頰,眸中漾出水色,輕聲道:
“我說過了,那是插曲,是意外。”
緊接着臉色一變,充斥着陰戾煞氣,冷聲砸下來:“仁王爺,得罪了!”
空中“噔”地一聲,淩霄劍出鞘。
沈南遲喊:“小心——”
淩厲劍鋒刺向夏随錦,與此同時,虞芳飛身踏上擂臺,劍指浮昙。
“救沉妝!”
夏随錦袖中揮出銀星飛雪,本想擊退蕭慕白,哪曾想走屍無知無覺,中了毒針依舊健步如飛,眨眼間便襲到跟前。
突然這時,一道绛紫身影從天而降,長袍廣袖飄飄,翻飛的衣袖滑出一柄薄如蟬翼的長劍,瞬息間劍光滑落,血花中蕭慕白持劍的手臂飛了出去。
夏随錦牙關打顫:“皇、皇叔……”
浮昙肩上扛着沉妝,虞芳心有顧慮施展不開,這時候慕容長英、薛正峰兩具走屍聯手攻向他後背,電光火石的剎那,一把铮铮料峭的長劍擋住了薛正峰的刀。
江柳驚喜:“二叔!”
慕容長英橫行無忌,衆豪傑路見不平者跳入戰局,登時刀光血影厮殺成一片。
夏随錦尚能自保,看着這一幕忍不住垂足頓胸,悲傷地說:“這可怎麽辦?”
緊接着
“——呀!誰打我!!”
腦袋挨了打,疼得雙眼昏花。他氣憤地回頭,看到清貴高傲的男子站在身後,正抱着雙臂朝他呲牙笑。
“仁王爺何事不開心呀?”
夏随錦臉色僵了僵,道:“父皇。”
“相識一場,說出來,我幫你。”
“不,不用!不用。”
說時遲那時快,黑袍人飛向空中,雙手快速結印,緊接着八道沖天冰柱砸下來。夏随錦只來得及喊“閃開!”,拉住宴熙的胳膊滾到擂臺下的角落,回頭看時冰雪飛箭穿透石板,整個擂臺應聲斷裂。
融化的水流像是游動的活物,纏繞住手腳,緩緩延伸、包裹,像是一張嘴将整個人吞噬進去。
“這是什麽妖術?”
夏随錦驚嘆不已,這時傅譚舟飛離座椅,手指翻飛,結印的手法與黑袍人如出一轍。只聽一聲令下,冰柱融化,水流滲透進石磚,整個擂臺的禍亂很快平息下去,汩汩血水橫流。
此時臺上空無一人
他隐約猜到,黑袍人也是浮洲一族,且修為高深,與傅譚舟不相伯仲。
這時候,宴熙哀哀切切地掩面不忍道:
“錦兒,你大難臨頭了。”
夏随錦擡頭,看到夏延輝那張盛怒的臉,心裏沉了又沉。
整個武林義憤填膺,要替天行道除去浮昙那個惡賊,救回沉妝。可天下之大,去哪兒找?
清心樓裏,夏随錦乖順地跪在冰涼的地板上,大氣都不敢出。夏延輝坐在面前的椅子上,抿了口清茶,餘光斜睨向宴熙,道:
“你教的好兒子!”
宴熙正在悠哉游哉嗑瓜子,聞言,很贊同:“我教的兒子确實很好。錦兒快起來,不就是推我的時候力重了些,擦傷了我的胳膊。我又不礙事,你何必這麽生氣?”
夏随錦頓時一副無藥可救的表情嫌棄地看着他
父皇腦子蠢,他是知道的,但蠢到這個地步真沒想到。
夏延輝雖帶着銀具,但眼神同樣嫌棄,說:“不要丢人現眼了。你那麽多兒子一個比一個蠢,唯獨這個聰明,可惜是個瘸子,要不然皇帝的位子哪兒輪得上太子。”
“這話我不愛聽。我兒子都心善天真,錦兒是随了你,工于心計,心狠手辣之人。”
“哼,你是何意?”
宴熙道:“看不上你的意思。”
吵得夏随錦頭疼難忍,說:“父皇、皇叔,若無要緊事,我先退下了。”
“站住!”
夏延輝冷笑森然,說:“浮昙在何處?”
夏随錦頭皮發麻,回答:“不知。”
“你有九龍令,為何不用?”
“九龍令”三字砸得夏随錦眼冒金星,想糊弄過去,但夏延輝咄咄逼人,宴熙疑惑不解,四道目光齊齊聚在他的身上。他覺得通身如火燒,怎麽也說不出搪塞的虛話。
“你身為大暗宮的首領,手持九龍令,本該知曉天下事,可浮廉、浮昙二人相繼混入千府山莊,又有浮歲擾亂武林大會。這些人、這些事,我問你,你卻一概不知,抛下大暗宮棄九龍令不用,這其中有何緣故?”
“我,我!”
要坦白麽?
可是,夏延輝盛怒之下,他若說出來豈不是送死?
“武林中盛傳你仁王爺以朝廷的名義意圖操控整個武林勢力,若有不歸順者,殺之;識時務者,則收到千府山莊名下,為朝廷賣命。慕容長英、薛正峰正是因不歸順朝廷才被你暗害。”
“那些,不可信。”
“你當真膽子了得!惹出這麽多是非,如此行事拖沓成事不足,平白污了我的血脈。”
“血脈”二字像兩記巴掌噼裏啪啦甩在夏随錦的臉上,他霎時血氣上湧,臉如火燒,雙眼冒出幽幽赤火。
宴熙也驚住了,忙撲到夏随錦身旁,安撫地拍他的肩膀,道:“你別聽他胡說。你是我的好兒子,為人秉性我最清楚,那些是非流言不是你的錯,你莫自責。要是受了委屈,就去找靖兒,他是皇帝。”
如今宴熙、夏延輝已退出朝堂,不再插手政務,整日游山玩水十分自在。
夏随錦執拗地道:“不用。”
然後自顧自地站起來,因為跪得太久,膝蓋酸疼,猛地站起來時腦子暈了一暈。
宴熙忙攙扶住,清傲的眉宇間一抹憂色。
“不用,我自己走。”
他推開宴熙的手,搖晃着踏出門檻,說:“我是誰的血脈,我心裏清楚,你們更清楚。所謂‘親子’、‘血脈’,往後也不要再提了,我聽着惡心。”
都是假的
……
疼痛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