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回 獵豔珠
獵豔珠是地獄之花,火毒噬筋灼骨,每寸皮膚都如烈火灼燒,痛入骨髓,骨骼铮铮叫嚣,明明痛不欲生,意識卻十分清晰,清晰到可以感知每一處撕心裂肺的灼燒疼痛。
獵豔珠一旦發芽,必糾纏着寄主,至死方休。
清心樓裏,宴熙痛苦地說出:“殺了我……”
他渾身汗濕,像在冷水裏泡過,傅譚舟、江寒山二人壓住他的手腳,流霜正在施針。而夏随錦跪在門前,臉頰蒼白神色恍惚,額頭已磕破血,嘴裏鼓鼓囊囊不停說着,依稀能聽清“救他”、“對不起”幾個字眼。
這時候一雙靴子停在眼前,他戰戰兢兢地擡起頭,布滿紅絲的眼睛在看清那張冷峻憤怒如羅剎的臉時,抖了抖嘴唇,還未發出聲音,只聽“啪”一聲響,一巴掌兜頭甩了下來。
這一巴掌打得極重,夏随錦跪了大半夜,本就精疲力盡,于是整個人摔在落有晨露的青石板上,說話時孱弱無力:
“我,我不是……”
他想說,我不是有意的。
……想說,他不知道那是獵豔珠的種子。
可是,說出來又有什麽用呢。
已然晚了、遲了……
獵豔珠已生根發芽,開出了花。
不是毒,故無解;長于冰川下的湖底,一旦開花,再無枯萎之日。
夏延輝高高揚起手臂,又要搧下來,口中罵出二字:
“孽、子!”
夏随錦微微仰起臉,任那只手掌打下來,可一個白衣身影從不知何處蹿了過來,擋在他面前,緊接着一聲脆響,生生刺痛了他已麻木的耳朵。
他道:“你讓開,讓他打。”
僵冷的面龐此時看上去很平靜。他轉動眼珠子,緩緩看向夏延輝,說:
“……我該打,打死我吧。”
夏延輝鐵青着臉,下一刻竟殺氣騰騰地抽出腰間佩劍,森然的面孔如同凝結了凜冬的霜雪。
這時候,清心樓的門打開,傅譚舟走出來,及時喝止:
“明王爺!——宴熙醒了。”
夏随錦夢魇中驚醒一般,瞪大了眼睛,随即沖進去。
江寒山也是一身冷汗,癱在椅子上倒茶喝,口中抱怨:“忙活到這個時候,只能喝隔夜的涼茶唉。我說宴熙,你這輩子在朝堂上呼風喚雨過,也在武林快意恩仇過,還有什麽可遺憾的?”
宴熙虛弱地靠在軟枕上,一夜青絲變白發,額頭上一朵極妖、極豔的獵豔珠花。他的面容蒼白得幾乎清透,眼瞳泛出豔|色,看到夏随錦進門時,唇角微勾,說:
“你說的不錯,沒什麽可遺憾的。錦兒,你過來,你的臉怎麽紅了?”
夏随錦坐在床邊,茫然地盯着宴熙的白發,當宴熙握住他的手時,他才注意到父皇的手很瘦很細,上面的青筋清晰可見;自己的手卻是紅潤的。一只手放在他的臉上,很輕很輕地撫摸,像是要揉去他的傷痛。
宴熙眉間微蹙,扭頭問夏延輝:“你打的?”
夏延輝反問:“他不該打?”
“不該打。”
宴熙堅決地說:“這是我的兒子,我還沒死呢,哪兒輪得到你管。”
“宴熙!”
“別這麽喊我。我是你的兄長。”
夏延輝是個暴躁霸道的性子,聽個這話,面色陰戾泛黑氣,但他竟什麽也沒有做,而是怒氣沖沖地摔上門,走了出去。
江寒山:“怪哉!奇哉!”
宴熙看夏随錦的目光很溫柔憐愛,說:“不怪你。我不想白發人送黑發人,才這麽做。”
“父皇,我……”
“你啊,你喊我‘父皇’,所以我怎麽着也得管你!”
宴熙輕松惬意地一笑,然後說:
“錦兒,備一副棺木吧。”
獵豔珠不會傷及性命,但火毒的痛苦足以将宴熙逼瘋。宴熙坐在藤蔓纏繞的秋千上,微阖着雙眼,無力地說:
“殺了我吧。”
這聽上去像是說笑。此時他垂在肩上的長發雪白,然而臉頰更白,唯有額頭上的獵豔珠豔麗妖嬈,紅得像一團星火。
夏随錦去找流霜,流霜搖了搖頭,遲疑地說:“或許阿水的血……”
像是即将溺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心中湧出迫切的生機。夏随錦有種絕處逢生的歡喜,跑去跟傅譚舟說。
“你能找到阿水?”
自武林大會之後,整個武林都沒有浮昙的音訊。
夏随錦道:
“誅神谷”
這是浮廉曾告訴他的,如今,這已是最後一線生機。
……
夏随錦以為宴熙說備一副棺木只是玩笑話,可回到清心樓,金絲楠木的棺材已放置在門前,贏弱瘦弱的宴熙靠在棺材上,一雙眼睛正注視着裏面镂空的花紋,細長的手指摩挲着。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突然呓語一般說:“我還不想死,輝,救救我。”
夏随錦藏在梧桐樹後,看不知何處歸來的夏延輝站在不遠處,望着那口棺材,然後目光銳利地轉向宴熙,恨道:“你要我怎麽救你?拿我的命抵你的命,還是黃泉路上生死一雙人?”
宴熙微微怔住
“我打算走”
“什,什麽?”宴熙身形晃了晃,似是難以相信,說:“你,你要去哪裏?”
“天涯海角,尋找一味救你的藥。”
“可是,若我等不到呢……”
“江寒山會陪着你”
說完,夏延輝轉身要走。
宴熙慌忙地邁出步子,手指在空中徒勞地想抓住些什麽。他急切着,喊:
“等、等等!”
夏延輝停住,卻并未回頭,道:“何事?”
宴熙看上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低下頭,絞着手指,說:“我想求你,要是我死了,不想入皇陵,你能帶去雪國麽?”
“……”
“我想跟渡景合葬”
然後,他哀傷地說:
“……這是我最後的請求了”
可是下一刻,夏延輝毅然決然地離開,不曾留下半句話。
宴熙自嘲一笑,扶着棺材緩緩坐下,将蒼白的臉頰貼在棺材上,白發遮掩下的面容露出眷戀而深情的淺笑,自言自語道:
“這樣也好,渡景,我不再欠你了。”
梧桐樹後的夏随錦捂住眼睛,指縫間依稀有水光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