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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舊歡

那包炒栗子已經涼了

夏随錦剝了一顆,放進嘴裏,越嚼越苦。

這顆已經壞了

他記得宴熙那時拎着一包炒栗子,暈倒的時候,栗子散落了一地。

“這栗子真苦。芳郎,你要随我去誅神谷麽?”

虞芳道:“我陪你。”

沈南遲也要跟,但慘遭拒絕,後來一想,也對,他三腳貓的功夫去誅神谷做什麽?拖後腿麽?沈玲珑、薛成璧二人執意前去,流霜留下。

整個武林義憤填膺,各路英豪俠士紛紛率領門徒弟子去誅神谷,誓要救沉妝、殺浮昙,為武林除去禍害。一行人浩浩蕩蕩,夏随錦混在其中覺得不妥,要是浮昙與柴龍錦設下陷阱,整個武林豈不是要遭受滅頂之災?

他正憂心忡忡地想着,突然這時,身旁的虞芳四肢僵直,扶住他的肩膀顫顫巍巍地就要倒下去。

“怎麽了?怎麽回事?”

難道說遭了暗算?他趕忙取下腰間的小袋,翻找藥膏解毒丸,卻聽虞芳顫巍巍地說:

“有、有蟲子。”

擡頭,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亂石堆中果真有一只多足爬蟲,尾似蠍子、身如蜈蚣、長足像是蜘蛛,模樣十分怪異。

夏随錦木着臉,道:“怕什麽,它又不會咬你。”

虞芳從脖子裏扯出一顆裹了半顆相思紅豆的珠子,擰着眉頭,疑惑不解地說:“這珠子滴過那花老板的血,自那之後,鱗蟲走獸見了我皆逃竄而去,可那只蟲子,并不怕我。”

夏随錦不覺愣住,再回神時,看到前方大片瘴氣迷霧的深林。穿過那道野陵,便是誅神谷。他問虞芳:

“你害怕麽?”

虞芳不解

“裏面可能有吃人的兇獸,還藏着暗箭、毒物。”

“那小蘇怕嗎?”

夏随錦咧嘴一笑,故作輕松地說:“我更怕沉妝。她要是死了,父皇便救不回來了,到時候即便無人怪罪,我……唉,我怎麽有臉再活着。”

“宴前輩沒有責怪你”

“虞芳,要是我死了,你就回有匪島,清明時節莫忘了燃一柱香。”

夏随錦從小袋中掏出兩枚避毒丸,随後踏進野陵,升騰的潮濕霧氣遮掩住前方,他二人攙扶前行,像走在泥濘的沼澤地上深一腳淺一腳,不多時,虞芳的白衣便灰灰綠綠十分多彩。

夏随錦邊走邊偷看虞芳的臉。他知道虞芳長得白淨清明,氣質清逸、眼眸清澈,出塵之姿如水中清蓮不豔不妖,清新秀麗賞心悅目,實在是一副好皮相。

人如其名,“芳”香皎皎益清,他甚至覺得,或許是他高攀了虞芳。他不禁想到,倘若他死了,這樣美好的虞芳會便宜了哪家姑娘呢?

“芳郎,我死了的時候你會哭麽?”

虞芳停住,側臉轉過來,似乎很奇怪他這麽問。

“你會難過多久,三年、五年?十年,還是一輩子?”

虞芳卻道二字:

“不知”

夏随錦失落

“小蘇,其實,我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你會……死。”他極艱難地說出這個字,“我一直以為,你我已心意相通,此生都不會分離。”

垂眸間,竟有幾分稚氣的委屈。

夏随錦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問:“那為什麽我每回求歡的時候,你都一副抗拒的模樣?”

“……”

“好像我占你便宜,欺負你、強迫你一樣。”

“不,沒有。”

“唉搞不懂,罷了,不是講這個的時候。日後再說。”

虞芳面紅耳赤,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這時候身後傳來抱怨聲,說:

“這都什麽節骨眼兒了,你倆還有心思說說笑笑?”

回頭看見江二少爺面目嚴肅,如陰雲罩頂。

江柳嘆道:“情之一字,堪不破、參不透。”幽幽目光卻掃向夏随錦。

夏随錦忙打了個寒顫,連連擺手:“我倆情投意合,你死心罷。”

沈玲珑與薛成璧并肩而立,臉色都很不好。

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薛成璧一副要拔刀砍她的模樣,但礙于對夏随錦“在沈玲珑恢複記憶之前不會動手”的承諾,咬牙将仇恨咽了回去。但他臉色陰煞,看沈玲珑的眼神冒着不加掩飾的騰騰殺氣,沈玲珑只道她先前得罪了他,也不給好臉色,于是,兩人雖站在一起,但周身圍繞着惡靈一般森冷的氣息,驚得江家兄弟紛紛遠離。

對此,江岸很吃醋很窩火,但他不敢沖江柳發脾氣,然後,他遇見了夏随錦,口氣不善道:

“沉妝小姐生死未蔔,你倆卻在這兒卿卿我我斷袖,還要不要臉?!”

夏随錦一臉莫名其妙,問:“我家卿卿我我恩愛,關你何事?”

“不知廉恥!”

“江二少爺,你想挨揍嗎?”他吹了吹拳頭,作勢要打。

“哼!怕你呀!!——來來!”

夏随錦卻又将拳頭收回去,說:“真幼稚,不跟你玩兒。”

虞芳、薛成璧、江柳、沈玲珑默然:“……”

“其實,此事跟江家沒有關系吧?你倆跟來做什麽?”

“誰說的?!——沉妝小姐是我沈家三少爺的未婚妻,怎能不管。”

“未必吧。”

夏随錦看向江柳,江柳笑道:“二弟放心不下沈姑娘,執意跟來。至于我,是擔心你。”

“——好了我知道了!你別說了!”

沈玲珑要來,是為了那位薛香藥。縱然什麽都不記得,但作為曾經生死相許的至愛,或許勾起了她的記憶。

薛成璧突然看着夏随錦,道:“我都聽到了。”

“什,什麽?”

都聽到了什麽?夏随錦一頭霧水

“你可知當初你掉下斷天崖,虞芳也跟你跳下去了。”

夏随錦登時愣住

那時他确實記得白衣的身影也跳了下來,但他一直以為是眼花,看錯了。

薛成璧又道:“是阿青救回了虞芳。所以,你要是死了,虞芳可能不會傷心難過,而是舍下他那條命殉情。你跟他在一起這麽久,難道不清楚他最死心眼兒?一旦認準了你,是生是死都不會離棄。”

“我……”

他下意識看向面容平靜的虞芳,道:“我不知道你會……你,你還是不要這樣了。”

這般生死相随的深情,他可能承受不住。

虞芳卻道:“我甘之如饴。”

……可是,他償還不起。

他丢失九龍令,辜負皇兄的信任,是不忠不義;又害了父皇,是不孝。倘若寰朝江山毀于他手,如果父皇毒發而亡,那他還有何顏面活在世上?

“其實,要是我死了,你好好兒活着……就好了。”

夏随錦還想再說,前方突然傳來沖撞的轟隆聲響,耳朵刺得一痛。

“怎麽回事?”

騷動聲中,天空響起一聲尖銳的鳥叫聲。薛成璧道:

“是阿青。”

擡頭望去,瘴氣迷霧中一團混亂,什麽都看不清晰。這時候,一位白衣水袖的少女悄無聲息地飛落在前方不遠處,肩膀上的蒼鷹撲棱着翅膀盤旋而去。

“——妹妹!”

薛成璧激動地要沖過去,沈玲珑伸手攔住,道:“她是死人,小心有詐。”

自己卻遲疑地移動腳步,慢慢靠近過去,小心翼翼地問:

“薛姑娘,你我……是不是見過的?”

少女眼上覆着白绫,臉色青白無人色,繡有紅梅的白衣水袖在迷霧中若隐若現,似乎随時會霧化飛去。

“是不是哪裏見過?我,我好像記得你,你叫……香藥,香藥對麽?”

沈玲珑的臉色越發焦急,腳步越來越快,眼看着就要撲上去。夏随錦忙飛身一躍,落到她的跟前,道:“那是死人,你不要亂了心智。屍人出現得蹊跷,此處危機四伏,當小心行事。”

江岸也跑過來,撿了一塊石頭砸向少女,怒道:“你滾開!滾開!——不許傷害沈姑娘。”

“不,別砸她。”

“沈姑娘,你快走,當心她突然撲過來。”

沈玲珑卻遲疑地道:“她看上去,不像會……”

少女一動不動地站在迷霧中,突然間那兩片灰色嘴唇抖了抖,像是很吃力似的,發出一個嘶啞生硬的短促的字音,是:

“走”

沈玲珑立即瞪大了眼睛,道:“你會說話,你是要我們離開麽?”

前方又一陣狂亂的騷動,夏随錦不敢耽擱,随即囑咐江柳:“這裏交給你,我去前邊兒看看。”

便跟虞芳匆忙離去。

穿過野陵,大批人馬堵在了誅神谷狹隘的山道上。遠遠望去,刀劍亂舞,雄厚的內力激蕩至整個山道,亂石穿空地動山搖,誅神谷竟有倒塌之勢。

傅譚舟周身環繞有游動的水流,居高臨下俯瞰着山道一團厮殺亂局,那黑袍兜帽的二人纏鬥間兜帽飄落,露出青白無血色的人臉,正是慕容長英與薛正峰。

這時候,一位前輩大喊:

“傅莊主,此處由我們攔住。您快去罷!”

傅譚舟臉上掙紮幾分,終是妥協,水流霎那間煙消雲散。他雙手抱拳,恭敬有禮道:

“傅某感激不盡,他日千府山莊必答謝諸位的恩情。”

然後繞過屍人,身若流雲飄忽間飛入了誅神谷,再無蹤影。

此時,慕容長英、薛正峰兩具屍人執意攔在山道前,緩慢轉動灰白的瞳孔,艱難且痛苦地吐出一字:

“走”

倘若仔細留意,那瞳孔深處分明有一絲極難察覺的類似于鮮活的人息,還有嘶啞生硬的哽咽聲中其實有那麽一點點的哀求。

但是,沒人會注意。

即便是心細如塵的夏随錦,看了他二人一眼,腦中敏銳地閃過了什麽,又像是針紮了一般極不舒服,可被他忽略過去。下一刻,他扯了扯虞芳的袖子,低聲道:

“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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