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回 暗殺
陌上拂柳,雲上袅袅炊煙。
一行人迎着朝霞踏進寧靜致遠的村落,黃毛狗叼着肉骨頭穿巷而過,身後走來一位鶴發童顏的老者,朝樸實無華的馬車投去稀奇打量的目光。
戴有鬥笠的車夫揚高鞭子,驅趕馬兒緩緩前行。身側坐着位五官端正俊秀,嘴裏叼了個狗尾巴草,看上去活潑跳脫的青年。青年似察覺到老者的目光,突然擡頭朝他咧嘴一笑,頑劣又張揚的笑臉靈動狡黠。
老者也咧開嘴,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問:“小夥子上哪兒去呀?”
“老人家,你忒多嘴,還能活這麽大歲數?”
夏随錦佯裝驚訝,又掃了眼靜谧的村子,說:
“這村子靜悄悄的,是都死絕了麽?”
“啐!——你這年輕人咋說話的?!”
“實話實話呗。”
他抽了抽鼻子,像是嗅到了很惡心的氣味兒,用手使勁兒搧了搧,道:“這血腥味兒太重了。我多嘴問一句,千府山莊燒死了那麽多人,你是哪家的父輩?”
老者負手而立,說:“勞煩仁王爺到閻王殿問去吧。”
下一刻,漫天飛箭如密不透風的羅網傾瀉而下。
然而,飛箭撞上馬車,“叮”地被盡數彈開。布衣侍衛拔刀應戰,卻聽夏随錦大喊:
“撤!撤撤!——不要戀戰!”
随即護着馬車快速駛離,無數黑衣人竄出房舍,手中大刀皆在滴血。他意識到整個村落已遭不測,難不成武林對他下了追緝令,不惜屠村子埋伏也要留下他的命?
他何德何能惹上了這麽大的血債?!
夏随錦百思不得其解,正當這時,四面八方湧來奔騰的飛馬,馬上花紅柳綠裝扮的竟都是些婦道人家,甚至還有幾個尚在襁褓此時哇哇啼哭的小嬰兒。
——這才是來尋仇的!
他登時頭皮發麻,道:“快跑!不要傷她們!!”
身旁上君雪斜睨來一眼,以為會挖苦一番,但他又收回目光,竟什麽也沒說。
夏随錦心中煩悶,想有這幫子蠻不講理的老弱婦孺盯着,何時才能到雪國?他敲了敲馬車,緊接着簾子掀開,露出一雙紅彤彤兔子似的的眼睛。
“你幹嘛——”皇後憋着嗓子問。
他更覺奇怪了
怎麽她是哭了一路?去雪國養胎又不是生離死別,值得這麽傷心?突然一絲不察的隐含不安的思緒驚掠過腦海,他心中一驚,還未及反應是什麽時,上君雪突然問:
“仁王爺還有閑情發呆?”
思緒霍然打斷
他吶吶地搖頭:“不是,我在想……”
那思緒遛得飛快,竟再也尋不着了。他只好拍了拍額頭,收回雜亂紛飛的念頭,道:“皇嫂,他們是沖我來的,要不……咱們兵分兩路,到邊境彙合?”
皇後撅了撅嘴,不情不願地點頭:
“也好”
如此趕了半個時辰的路,遇到分叉口,一行人拆分兩隊分離開。
此處兩旁白草紅葉,漫山遍野熟透。不遠處飛橋野煙朦胧,煙色浩淼。
夏随錦駕馬飛奔了一路,突然調轉馬頭。
上君雪皺眉不解,道:“你做什麽?”
他閑适一笑,說:“我剛想起來,那兩幫子人不全是找我尋仇的,還有一路是殺皇嫂的。”
“不可!”
“怎麽,你不想我回去?”
上君雪面無表情道:“兵分兩路,尚有一線生機。”
“我才不要什麽一線,”他驅使馬兒快馬加鞭,聲音自風中緩緩而至:
“我要皇嫂活着”
行至飛橋,一劍斬斷,亂石中煙塵四散,飛濺的水花濕了滿身。
上君雪遞來一方帕子
夏随錦笑道:“其實你沒那麽讨人厭。”
他擦了擦臉,自顧自地說:
“小七不喜歡你,我們也不敢跟你親近。你該知道小七多麽嬌氣,就連大哥也不敢招惹他的。”
上君雪反問:“我為何要你們喜歡?”
夏随錦:“……”
他二人藏身到亂石中,不多時,一隊人馬停在飛橋前,其中一位老婦人說:
“這橋斷了,他們必是從此路逃走的。”
“可那夏随錦狡詐多端,會不會是障眼法?”
“有兩條路,咱們分開追不就行了。”
……
“仁王爺不追麽?”
夏随錦卻搖頭:“這幫子不足為懼,賀長安他們應付得來。”
“仁王爺等誰?”
他稍作思索,道:“這一路她們窮追不舍,怎麽也甩不掉,像是有高人指路。”
話音未落,隐隐聽見馬蹄聲。
“我不會猜錯,是他們!”
夏随錦神色一凜,見遠山一騎絕塵而來,馬背上青年一襲青衫雅致,面上幾分笑。
“——竟然是他?!”
霎時間扶蘇劍出鞘,通身翻滾出森寒的殺意。
他凝視着那青年,手中扶蘇劍铮铮作響,但下一刻,他又收斂了氣息,垂頭喪氣地退了回去。
上君雪道:“那人是誰?”
他悶聲答:“柴龍錦。”
“你想殺了他?”
“是的,我恨不得将他千刀萬剮。”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這時候,溪水映出停在飛橋前的柴龍錦,只見他左右顧盼了幾眼,突然舉手擊掌,大笑說:
“仁王爺,出來迎客!”
緊接着,一張短刀流毒的大網從天而降,徑自罩向飛橋下的碎石。
與此同時,夏随錦一把飛镖毒針抛向前方,與上君雪順勢落到飛橋前,一記淩厲的腿風像刀子一樣劃開毒網,足踏清風,只眨眼間便奔到了柴龍錦的身前。
柴龍錦安之若素,笑道:“仁王爺,龍泉客棧你那毒針讓我吃盡了苦頭,這回我來原數奉還的。啊不對,我這人小氣記仇,要數倍奉還。”
說着,十幾個黑衣鬥篷的死士團團圍上,刀光劍影殺氣流竄,骨鞭所到之處碎石崩裂。
上君雪的臉上顯出驚色,道:“怎麽會是大暗宮?!”
随即審視夏随錦,眼神驚疑不定。
夏随錦苦笑,說:“我丢失九龍令,害得大暗宮落入賊人之手。如今這處境,全是我咎由自取。”
上君雪可有可無地“嗯”了聲,随後抽到腰間彎刀,道:
“我殺了他”
上君雪出手快而狠,刀法辛辣刁鑽,身形如鬼魅,無影亦無蹤。他手持雙刀,擋住襲擊的死士,一刀剜下其雙目,另一刀刺裂胸膛斃命,嗜血的阿修羅般,讓刀下的血飛濺出一串血花。
這時,數枚微不可見的銀針襲擊,正欲沒入上君雪的後背,夏随錦忙投出飛針攔截,擦過銀針強行改了方向,銀針堪堪射入一旁樹幹上,樹枝立即變黑萎縮成枯木。
上君雪糾纏于戰局,夏随錦提防暗器偷襲,正難分難解之際,柴龍錦袖中飛出短劍,縱身一躍落到夏随錦的跟前。
幾乎同一時間,幾道銀針飛快蹿向上君雪周身。
他只來得及救上君雪,下一刻,短劍沒入胸膛,正要刺得更深,突然橫空一腳将柴龍錦踹飛。
……好疼
捂住胸口踉跄地靠在樹幹上,眼前發昏灰暗,氣息短促如溺了水一般。他甩了甩頭,看到指間溢出的血全然是污黑,擡頭看見厮殺的亂局中上君雪全身浴血,張開嘴唇,想喊:
你先走,不要管我了。
可一張開嘴,汩汩污血湧出喉嚨,竟半個字也發不出來。
意識逐漸歸于虛無
……
渾渾噩噩不知過了多久,睜開眼時,兩旁是飛快後退的紅葉楓木。他趴在上君雪的背上,喉頭滾燙,發出的聲音嘶啞又微弱:
“這是哪兒?”
“邊境”
上君雪停頓了片刻,又道:“天亮便到雪國了。雪國有渡雪時,可以解你的毒。”
“……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
他無力地靠在上君雪的背上,問:“你這樣……不吃不喝背了我三天嗎?”
上君雪道:“你不能死。”
“……我不能做主了。”
想到與大哥的諾言,他說:“等皇嫂到了雪國,我就回金闕城,拿我的命,謝罪。這所有的過錯……都在我,我死了,百姓就不會這麽埋怨了。”
整個武林的怒火說不定也會平息
上君雪卻道:“他從未想過殺你。”
“……誰?”
他遲疑地問,像是腦子很糊塗,連神色也變得呆滞起來。
“你的大哥,夏元靖,從未想過殺你。”
上君雪認真且清晰地說:“他若狠下心早早殺了你,寰朝也不至于淪落到……地步。”
可他覺得耳邊嗡嗡嘶鳴,什麽都聽不真切。他屏息鎮定了會兒,再睜開眼仍覺得頭昏眼花,前路一彎新月落入眼中,只能艱難地辨識出模糊朦胧的輪廓。
“……奇怪,我這是怎麽了?”
腦子越來越混沌,眼皮也越來越重。
他又想睡了
這回他做了一個虛無缥缈的夢
夢裏父皇與他同坐在臺階上,桂花香清甜馥郁,他手中拿着咬了一口的桂花餅,眼前大哥、三弟賞月,小五、小七仍是争吵不休,只是不見小九兒。
他疑惑地回頭尋找,突然一個胖臉娃娃颠颠地跑過來,撒嬌:“二皇伯,我要吃月餅。”
可他沒有月餅,只有咬了一口的桂花餅。這時候,大哥端來一個晶瑩的白玉盤,笑容溫和明朗,道:
“我這兒有月餅”
那盤裏的月餅都是碎的
——“大哥?!——”
夏随錦夢中驚醒,入眼一尊青面獠牙的羅剎石像。他躺在枯草上,胸前傷口處敷了一層碾碎的草藥,綠汁與污血混雜着,氣味極其難聞。
透過虛掩的門縫,上君雪跪坐在地上,解開的衣袍露出細瘦潔白的肩頭,此時肩膀上血跡斑斑,他手持一條白绫,敷上草藥,正在艱難地包紮。或許是太過疼痛,那秀麗的面龐正淌着細汗。
夏随錦撐起胳膊,勉強站起身,扶着牆小心翼翼地跳過窗戶,往外走。
天蒙蒙亮,他想混入城鎮,牽匹馬返回金闕城。他有種古怪的錯覺,仿佛大哥派他護送皇嫂回雪國只是個幌子。
哪料還未找到村落,迎面走來一匹馬。
馬蹄聲越來越近,夜色漸褪,青衫文雅的青年逐漸顯出面容,露出謙遜和善的笑容,道:
“仁王爺,又遇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