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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回 團圓

金闕城驕奢,王侯貴族一擲千金,輕歌曼舞醉生夢死。

夏随錦心中悲涼,夏帝依舊不願見他,眼看中秋将至,處處張燈結彩,唯有他伶仃失落。

……

中秋當晚,放天燈、舞火龍,歡聲笑語不休。夏随錦站在門前冷落的大将軍府外,放眼望去缟素成霜,寒風蕭索肅穆。

便在這時,府門緩緩打開,一縷昏黃的燭光迤逦灑落至近前,他循着拉長的身影看去,只見門檻處白衣素雅的夏帝手持一盞燈籠,正微笑看着他。

“大……皇兄!”

他詫異地迎上去,道:“您怎在此?”

夏帝身形消瘦薄弱,面頰稍顯滄桑。他懷中托有一個錦盒,面色歡喜,道:“我來祭奠友人。今夜中秋團圓,我正想着去仁王府找你,今年父皇、皇弟們都不在,只有你我做伴兒。”

說着将懷中錦盒推至夏随錦的面前,微笑颔首,示意他打開。

錦盒雕刻有桂樹盛開、玉兔搗藥的花紋,繁複且精美。他以為是月餅,掀開盒子,卻嗅到了桂花香。

“這是……?!”

夏随錦霍然擡頭,一臉難以置信的驚慌神色。

夏帝笑道:“這是桂花餅,父皇不在,我替他做了。說來你在武林奔波數月,可曾遇見父皇?……我可很久沒見父皇了,甚想念。”

“父皇他……”

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短劍沒入宴熙心口的一幕,他喉頭哽咽,斟酌地說:“遇見了,父皇跟皇叔一起。”

“那他可曾提起我?”

“提起了,誇你沉穩,臨危不懼頗有他當年風範。”

“是麽”,夏帝的臉上浮現出滿足的微笑,說:“這分明是自誇。”

“可不是。父皇跟皇叔兩個老不修,成天在我跟前卿卿我我恩愛賣弄,可煩死了。”

他揉了揉眼睛,那日皇叔扛起父皇的棺木,蒼翠青山中逐漸遠去的背影孤寂而落寞,他想,這輩子他都不敢見皇叔了。

“皇兄,這兒風大,我眼睛吹得難受,換個地兒罷。”

“叫我‘大哥’。”

夏随錦吶吶地答:“好。”

兩人一前一後走入繁華的夜市,空中飄來栗子香。

夏帝回頭問夏随錦:“這炒栗子聞着不錯,你要吃麽?”

夏随錦一口吞進桂花餅,連連搖頭:“我不愛吃栗子。我,再也不吃栗子了。”

走到一家茶棚歇腳,夏帝端起一杯粗茶,狀似無意地問起:

“今日中秋,見過你娘了麽?”

“……不曾。大哥怎麽問起她?”

“我知你心中對母妃懷有芥蒂,但……她終究是你的生母。”

夏帝似是輕聲一嘆,目光柔和如水,說:“此回我保不住你了,你可明白?”

夏随錦心中百轉千回,霎時明朗,道:“大哥不必保我。”

皇甫柒想到的法子,夏帝怎會想不到?拖得一時是一時,等風頭過去,諸位王爺歸來,再另作打算。

“大哥,九龍令……是我瞞了你。”

他灌了一口涼茶,眼中酸澀,想到純粹無邪的虞芳,此生無緣,若是有來世……

“大越國國主柴龍錦心有不軌,我也沒有告知你,還有……”

這時候,夏帝輕輕一嘆,截斷了他的話:“你不必說了,事已至此,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

“……那,那我不說了。”

夏随錦趴在桌子上,支着下巴,又問:“大哥什麽時候殺我?”

哪料夏帝怪異地看了他一眼,道:“這個不急,有一事尚需你做。”

“我還有用處?”

這讓他有點兒振奮,兩只眼睛炯炯盯着夏帝。

夏帝神色淡然,說:“皇後近日鳳體微恙,想回雪國養胎,勞煩你護送過去。”

“為何是‘回’?”

其實他只是随口一問,夏帝的目光卻閃躲了片刻。

“大哥,你有事瞞着我?”

夏帝颔首低眉,目光幽深而綿長,唇邊一絲清淺微笑,說:“你回來便知道了。”

依舊什麽也沒說

“阿雪與你一起。他自小長在雪國,回去探親。”

寰朝正值多事之秋,上君雪也要走?

“明日我就不送你們了。雪國路遠,萬事小心。”

夏帝囑咐完,以粗茶代酒一飲而盡。

他慌張地端起涼茶,也一口喝完,擡頭時看到夏帝施施然離去的身影。此時,夏帝輕柔低啞的聲音遠遠傳至耳邊:

“明燈念君千裏,桐花無香斷腸;團圓佳節,陌路天涯。”

夏随錦買了一包炒栗子,懷中摟着一盒桂花餅踏進了佛堂。

推開門,一股冷風侵入骨髓,他不禁打了個寒顫,喊:“母妃!”

蒲團上的缁衣女子應聲回頭,逆光看不清楚她的容貌。

夏随錦自顧自地踏進佛堂,道:“團圓佳節,我來看您。這是炒栗子,還有桂花餅,都給你。”

然後匆匆忙忙地就要走。

玉千雪突然出聲,問:“他呢?”

夏随錦的腳步停住,道:“你問誰?”

“虞芳”

“……怎麽問起他?”

他緩緩回頭,說:“這陣子孩兒過得很苦,母妃怎麽不問一問我?”

夜風中停滞了片刻,方才傳來玉千雪清冷疏離的聲線:“你很好,我從未擔憂過你。”

“可……”

我從未好過。

“這栗子太多,我吃不下,你分走些吧。”

玉千雪說完,依然看着門口的夏随錦。

夏随錦有種古怪的錯覺,好像母妃并不是讓他分走栗子,說“栗子太多”,更像是……

“母妃想孩兒留下嗎?”

他如此猜測

話音未落,玉千雪緩緩起身,一言不發地朝夏随錦走來。

夏随錦愣了一坑,猜不透她的心思,只在這時,聽她道:

“是的”

他登時手慌腳亂,結結巴巴:“好,好呀!我不走,我陪母妃說會兒話。”

然後吹了吹臺階上的灰塵,又拿袖子擦了擦,說:“母妃坐這兒。”

玉千雪依言坐下

夏随錦則謹慎地坐在一旁,束手束腳極不自在。

“母妃想說什麽話?”

“你可曾見過他的母親?”

他黯然垂頭:“不曾。母妃若想提那位姨母,我……不想聽。”

玉千雪果真沒有再吭聲

二人皆沉默,草叢蟋蟀、樹上鹧鸪吵鬧不停,遠處冉冉升起的明燈點綴如熠熠閃光的星辰。

他又問:“母妃,點天燈祈願麽?”

玉千雪道:“無願可祈。”

“那,說一說母妃入宮前的事?”

“陳年舊提,不必再提。”

“母妃跟父皇怎麽相識的?”

“……孽緣”

說罷,半阖着雙目,一副厭倦無力的模樣。

這才一會兒,夏随錦就如坐針氈,又無話找話:“孩子此回出宮,遇見了父皇、皇叔他們——”

“——他們的事,我不想知曉。”

玉千雪淡淡地打斷

他頓時再也坐不住,“嗖”地站起來,說:“孩兒明日要出一趟遠門,先回去收拾了。母妃保重。”

他與母妃無話可說

玉千雪這回沒有阻攔,而是取出一枚炒栗子,極珍惜地托在手心中端詳。

她那清華如雪的面容此時沐浴在皎皎月色下,像是熏染了一層霜白的光暈,看上去極不真切;注視着炒栗子的目光輕柔若水,似愁苦又如滿足。

夏随錦已走遠

夏随錦腹中饑餓,路上啃了半塊月餅,回到仁王府,和衣而卧了幾個時辰,天邊漸泛出明亮澄白的晨曦。

不知過了多久,睡夢中聽到敲門聲。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一眼看到床前站着位大腹便便的華裳女子。

“皇——皇嫂?!!——”

大驚之下,頭朝下“撲通”栽倒了下去。

女子眼眶微紅,下巴揚得極高,叉腰大聲說:“你大哥讓你送我回雪國,這都什麽時辰了,還睡?!——還勞煩我親自來請你,喲喲喲,小叔子,你好大的架子呀!”

“不敢不敢,皇嫂快坐。我這就收拾收拾出發。”

他慌裏慌張地翻出幾件衣物、一小袋碎銀子,歪着頭想了想,把衣物去掉,換上瓶瓶罐罐的丹藥,一并裹好系在了肩上。

“好了!皇嫂,咱們走吧!”

皇後扶着腰,極豪邁地大步往前走,跟在身後的夏随錦看得心驚膽戰,生怕一個疏忽,小侄兒就摔沒了。

府外早已備好了馬車,上君雪充當車夫,不再是一身英姿飒爽的紅衣戎裝,而是換上了極不起眼的粗布長衫,頭戴鬥笠,看上去與尋常百姓無異。

夏随錦留意到跟随的護衛皆配有長刀,目光炯炯氣勢不凡,想來是精挑細選的武将。其中一位藏青短衫的青年身姿挺拔,模樣兒長得俊俏,但面無表情,瞳眸卻是山澗一般的輕靈通透。

他心念一動,情不自禁問:“你看着眼熟,是不是哪裏見過?”

青年目視前方,不吱一聲。

“該不會是個啞巴?”

這時候,上君雪駕着馬車緩緩前行,道:“那是賀長安。”

“這我想起來了。”

他不由多看了兩眼,說:“你這眼睛長得不錯。”

……像極了虞芳

說罷翻身上馬,山高水長,伊人已遠。

……

城牆上,素雅長衫的男子翹首遠望,那馬車漸行漸遠,直至沒入了青山中,他才落寞地背過身,膝蓋一軟,癱坐在石磚上,道一聲:

“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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