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六十五章

樊老三捏着信坐在堂屋, 家裏老老小小四個人都看着他。小坤在林小薇的懷裏掙紮,要去拿爺爺手裏的信, 嘴裏還咿咿呀呀。平時争着抱他的人這時候都沒有看他,伸着手對樊先鳴求抱抱, 嘴裏發着類似“母媽”的聲音。

樊先鳴從林小薇懷裏接過兒子。

“小坤, 媽媽在那邊, 再叫一遍。”林小薇本來就舍不得走, 爹娘還弄出這一出。考出去一個是一個,這時候考上大學就是鯉魚跳上了龍門,錄取通知書都到了,這時候還想攔着, 難道還能不讓林小薇去省城上學。

“小坤,叫媽媽。”她也不想離開他們父子, 如果爹娘不同意,那她留下來好了。兒子才學會叫人,讓她怎麽舍得走。

村裏都是叫爹娘, 兒子兒媳非要教大孫子叫爸媽,說城裏人都這樣叫, 叫什麽她也不計較了,現在錄取通知書就在眼前,要怎麽辦, 她和他爹都沒了章法。兒媳婦考上大學了,再阻攔只怕會被人罵。

“母媽。”樊孝坤在樊先鳴懷裏扭動身體,伸手回到了林小薇懷裏, 剛回來又伸手向樊先鳴求抱抱,還叫着樊先鳴母媽。樊先鳴看着樊老三手裏的信,沒有看他,他癟了癟嘴一副要哭的模樣,林小薇抱着回房裏哄他。去留她都聽樊先鳴的,沒有必要再留着等答案,有她在公婆有什麽話不好說。

“爹,娘,薇薇走了,你們怎麽想的都告訴我好不好,她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學,錄取通知書都到了…”馬上九月了,他們這偏僻,信寄過來就花不少時間,還要坐車去省城,不知道還有耽擱多少時間才能到學校。爹還不把信給他們,他到現在都不知道林小薇考上了什麽學校。

“什麽叫我們怎麽想,是你怎麽想,她這一走萬一找不到她了怎麽辦。”天高任鳥飛,離開了村子兒子憑什麽找到她。

“薇薇會給我寫信,這錄取通知書上也有她的學校和專業,怎麽會找不到她。”媳婦那麽喜歡他,都舍不得離開他,怎麽會讓他找不到。

她是婦道人家,但也知道讀過書的人不一樣。以前都是考狀元,現在是念大學,兒媳婦都考上了不讓她去讀書,這是斷人前程的缺德事。但是為人父母,最先想到的肯定是自己兒子,最好能想到一個兩全的法子。

“他爹,不是說小薇是省城人嗎?狗娃岳父岳母都在省城,他們還沒見過狗娃,要不讓狗娃陪着小薇去省城,見見他岳父岳母。”

讓兒子跟着去,即能找到兒媳婦的學校,又能認得兒媳婦娘家的家門,還能讓兒媳婦娘家左鄰右舍都知道,兒媳婦嫁給了他兒子,連孩子都生了。

楊大蓮這麽一說,不僅樊老三贊同,連樊先鳴也同意。雖然要花費不少路費,但在省城肯定能買到理科的書,他又有了考理科的希望。

有一點娘說到點子上了,他做為林小薇的丈夫,也應該陪林小薇回一趟娘家。

錄取通知書藏在身後,推開房門,兒子已經睡着,林小薇擡頭對他“噓”了一聲,低頭背對着他,繼續給兒子搖着蒲扇。

“薇薇,我陪你一起去省城好不好,我還沒見過爸媽,爸媽也沒見過我,我陪你回一趟娘家。”

林小薇的心漏跳了一拍,搖蒲扇的手停了一下來,看到兒子翻身,過去幫兒子蓋好被子繼續給兒子扇風,沒有馬上回樊先鳴的話。

“爸媽是不是不同意你嫁給我。”他遲早要去省城,也會見到他們二老,不管他們喜不喜歡同不同意,林小薇已經是他媳婦,是他兒子的母親。

“先鳴,我和爸媽說了我們的事,爸不認我了,我怕…”她逃避着沒去想回城了見到了父母會怎樣,樊先鳴的話敲醒了她。樊先鳴也會去省城,他們一家都會在省城落戶,父母遲早要面對,可是父親不認她了,連母親也沒有再給她寫信。

眼睛有些紅,心酸酸澀澀,父親不認她,怕母親也不幫她。樊先鳴要陪她回家,擔心父母會給樊先鳴氣受,她不想樊先鳴受委屈。一邊是丈夫,一邊是父母。

抽過林小薇手裏的扇子,坐下讓她的頭靠在他的肩上。一手給兒子扇風,一手輕輕拍着她的背。

“我不怕,你嫁給我了,怎麽樣我也該拜訪爸媽,這是我該有的禮節,至于爸媽怎麽待我,那是你的父母,我都會受着。”早就猜到岳父岳母不會同意,誰家會把他媳婦這麽水靈的姑娘,嫁給他這個莊稼漢子。

第三天天還沒大亮,樊先鳴提着林小薇下鄉時帶過來的箱子,抱着她的肩膀站在院門口。院子裏傳出來兒子撕心裂肺的哭聲。他可能還不懂,只知道爸媽不抱他,還提着箱子走了。

樊老三架着馬車在村口等他們,板車上放着要拿回林小薇娘家的東西,有雞,蛋,十尺布票在樊先鳴身上。

林小薇紅着眼不肯走,樊先鳴抱着她一步三回頭,再不走怕她更舍不得走。兒子還沒有斷奶,出門前林小薇給兒子喂了最後一次奶,喂完奶把兒子交到娘手上,他拉着林小薇出了院子。

爹把他們送到集鎮上,集鎮有去縣裏的過路車,只要攔到過路車,去縣裏一個小時就夠。

颠颠簸簸到縣裏,在縣裏汽車站坐上了去省城的汽車,在車上林小薇都牽着他的手,她的緊張也傳遞給了他,兩個人緊張的沒有說話。

到達省城已是下午,轉了幾路車,站在了一個老舊職工樓的下面,林小薇站在樓道口止步不前。

“要不我們先找個地方安頓好了再過來。”既然她不想現在回家,等她準備好了他們再來,他也還有一些緊張。

“不用,我們上去吧!”

這是一棟三層樓的老房子,他們家在二樓,聽到工廠傳來的下班鈴聲,她領着樊先鳴上樓等在家門口。

二樓是一通條,兩邊都是門,門與門之間只隔了三四米,林小薇說過他們家只有兩間房,這一門應該就是一戶人家。

“喲,這不是小薇嗎?下鄉回來啦!”

第一個上樓回來的是林小薇家對門的張姨,她今年四十來歲,有兩兒一女,張姨的大兒子和林小薇是高中同學,不過沒在一個班上。

張姨後面又陸續回來了不少鄰居,看到林小薇都熱情的打着招呼,樊先鳴就站在林小薇旁邊,鄰居門也看到了他,問起他的身份,知道林小薇結婚了,噓了聲開門回家。

林小薇捏了捏樊先鳴的手,他又長高了不少,已經高出她大半個頭,眼睛開了一些,鼻梁高了一點,就是還那麽黑。她覺得樊先鳴很好,最重要對她好,外貌并沒有那麽重要。

“小薇。”

迎面走來一對四十多歲的夫妻,婦人的眼睛和林小薇的很像,不過沒林小薇漂亮,她激動的喊着林小薇的名字,親切的拉着林小薇的手。

站在一旁黑着臉的中年男人,從看到他的那刻起就瞪着他,樊先鳴不再緊張也不示弱,與他對視。他有一米七五了,不比這中年男人矮,做慣了農活的男人身板厚,氣勢上一點都不輸中年男人。就算知道這人是他岳父又怎麽,他都不認林小薇了,還給他臉色看,憑什麽要讓着他。

“媽,我回來了。”才三年半時間,母親老了很多,臉上的皺紋多了,兩鬓也有了白發。

“回來了就好,我們先進去。”楊名華拉着林靖遠先開門進去,鄰居都看着,就算不喜歡這小女婿也不能在外面板着臉。她看小女兒比下鄉時還胖了不少,手上也挺白淨,至少說明小女兒婆家還不錯,她的日子不難過。

林靖遠進門坐在客廳沙發的正中間,白陶瓷杯敲在玻璃面的茶幾上作響,楊名華放下手裏的東西從廚房拿出保溫瓶,給林靖遠的杯裏添了一點茶葉加上熱開水蓋上蓋子,做完這些她坐在了林靖遠旁邊。

林靖遠派頭十足,樊先鳴嗤之以鼻。林小薇趕緊拉着樊先鳴的手站在父母面前。

“爸媽,他就樊先鳴。”捏了捏樊先鳴的手心,樊先鳴平時嘴挺甜的,見人就叫,今天像啞巴。母親平時也沒有這樣,父親今天的派頭做過了頭。

“爸,媽,我叫樊先鳴,是薇薇的丈夫。”不喜歡岳父,弄妻子像傭人,還以為這樣有派頭,只會讓人覺得厭惡。

“丈夫?我同意你們結婚了嗎?你們結婚領證了嗎?娶我女兒給了聘禮嗎?”他可是聽兒子說樊先鳴60年出生,今年才18歲。18歲兒子都有一歲了,他女兒做出這麽丢人的事,和個孩子結婚,還生了孩子。

“爸,現在不是舊社會,提倡婚姻自由,我和薇薇自由戀愛彼此心悅。雖然我們還沒有領結婚證,但是我們已經有了事實婚姻,我們的兒子就是我們婚姻的鑒證,等我到了法定年齡會與薇薇補領結婚證。至于聘禮,我們當時在農村,通訊不便,這些事沒有與您二位商議确實是我們的不周,爸媽說需要多少聘禮,我會想辦法盡量籌集。”

彩禮的事爹娘與他說過,家裏為了他娶媳婦存了有兩百,這兩百塊錢他帶在身上,林小薇還不知道。如果岳父獅子大開口,這彩禮他就賴了,反正媳婦已經娶了兒子也幫他生了,主要還是這岳父看着就不像疼愛過他媳婦的樣子。

“先鳴。”前面的話樊先鳴說的那麽漂亮,她都在心裏為他鼓掌了,聘禮的事以為他會繞過去,畢竟他們已經結婚了,家裏的條件也不好。哪知他讓父親說,父親可不是好相與的,大姐出嫁時父親要了500元的彩禮,她應該提前跟樊先鳴說這事。

“老林,小薇剛回來。”農村人能拿出多少聘禮,女兒都嫁人生孩子了,真怕林靖遠獅子大開口,傷了女兒夫妻的情分。

這小子的話說的他啞口無言,真不像兒子說的小學文化,至于聘禮他還要讓兒子打聽一下,說多了這小子也拿不出來,說少了他們劃不來。不管怎樣都要脫他家一層皮,讓他的廠長親家變成了農民,連聘禮都虧了進去。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