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今天陪媳婦回娘家, 樊先鳴穿了一身比較新的衣服,上身是一件粗棉布做的白色汗衫, 下身是藏青色的長褲,和省城裏的年輕人穿着區別不大。頭發是半個月前剛剪的寸頭, 剛剪好時有些淩亂, 長了半個月看着已經順眼多了。
林小薇跟着母親把從婆家帶過來的東西整理出來放進廚房, 獨留樊先鳴在客廳面對父親。她邊整理邊留意客廳的動靜, 母親拉着她的手紅了眼睛。
“小薇…”女兒從婆家拿了這麽多東西回來,她心裏不好受。丁文珊前段時間來過家裏,和她說了女兒在鄉下的事。
“媽,你和爸這幾年還好嗎?”家裏好像沒什麽變化, 除了父母看着比她離開時老了很多。
“我和你爸還是老樣子,就是你哥, 現在都好了,不說這些事了,你在鄉下還好嗎?他有沒有欺負你。”她不該聽林靖遠的急着給女兒寫信, 如果不是那封信,女兒也不會急着把自己嫁出去。
“我很好, 他也對我很好。媽,我考上了省大,明天去學校報道。”知道母親還很關心她, 她很開心,馬上把考上大學的喜悅分享給了母親。
“好,你從小就聰明, 媽就知道你會有出息。”擡手擦了眼角的淚,丁文珊告訴她女兒要參加今年七月的高考,她一邊等女兒回家,一邊又擔心女兒生她父親的氣不肯回家。幾次想提筆寫信,不是寫不下去,就是被林靖遠發現。
小女兒考上大學,這件事告訴林靖遠他肯定很高興。他們兩口子文化水平都不高,每次給小女兒寫信都是兩個人一起琢磨,照着範例寫。林靖遠不讓她給小女兒寫信,她一個人寫不出一封完整的信。
“媽,聘禮的事你能不能和爸說一下。自從嫁給先鳴我沒下過一次地,這次考試也是先鳴鼓勵我參加,上大學的費用都是先鳴幸苦賺的工錢。先鳴既然開口了肯定會給聘禮,只是那裏是農村,比不了省城。”
她懷孕生孩子一直沒有下工,農村一年的收入也沒多少,懷孕不僅不能攢工分,還吃了家裏不少雞蛋,雖然不知道家裏的情況,但肯定沒多少錢。
“你別跟你爸提,我會和他說。”女生就是外向,嫁出去了就成了婆家的人,聘禮的事也都為婆家考慮。算了,下放的事本來就對小女兒有愧,前年廠長的那個事家裏也得了一些好處,她會把這些跟林靖遠掰扯清楚。
“還是媽對我最好。”林小薇挎着母親的胳膊,挨了挨她的頭,這時候才感覺回到了離開前,與母親親密無間沒了剛進門時的距離感。
“都是當媽的人了,還像個孩子。”提起這事楊名華一股子的心酸,小女兒不下放就不會遭遇那些事。考上了大學将來肯定會有一份好工作,可惜嫁給了那樣一個人。
“媽,你怎麽知道,是不是文珊姐和你說了什麽。”她第一反應就是丁文珊,楊明義他們沒這麽大嘴巴,丁文珊家離他們家院子不遠。
“文珊都和我說了,苦了你了。”女孩子在那個地方,吃了虧連個說理的地兒都沒有。丁文珊還說隊長是小女婿的大伯,這讓小女兒怎麽鬥得過。
“媽,你別聽文珊姐胡說,我沒吃什麽苦。”丁文珊當着她的面都沒什麽好話,背着她跟母親更不會說什麽好話。年頭送他們走的時候,還聽到丁文珊開口閉口的叫樊先鳴流氓。
“小薇,受了什麽委屈都告訴媽,媽不跟你爸說。”丁文珊告訴她的那些事她都沒有告訴林靖遠,不管小女婿是個什麽樣的人,小女兒都嫁給他了,這次還把小女婿領回了家。告訴了林靖遠怕他跟小女婿鬧,小女婿心裏不舒服了受氣的也是小女兒。
“媽,我沒受委屈,先鳴對我很好,公婆也待我很好。文珊姐對先鳴有誤會,我和她在鄉下還有過矛盾,她是不是說了不少我和先鳴的壞話。”
媳婦和岳母進了廚房,樊先鳴自顧自的搬了一張椅子坐在茶幾的側面,岳父不做說話他也不做聲。
坐了一天車只在車上吃了饅頭,連口水都沒有喝,看着岳父一口口的喝着熱茶,就算頭頂上的吊扇嗚嗚的響,他還是感覺又熱又渴。
他本來就是農民,沒必要太講禮性,何況他對岳父的感觀一點都不好。媳婦離家三年多,回來沒個好臉色,開口就是下馬威要聘禮。
兒子只是告訴他小女兒在鄉下結婚生了外孫的事,關于小女婿的事沒有提,他還摸不清小女婿的脾氣。開頭的那番話不像沒文化沒見識的農民,在門外與他對視,再到剛剛招呼都不打一個自己搬椅子坐,一點禮性都不講,又不像個有文化的人。對他不尊敬,完全不把他當長輩,他這樣,他也沒必要把他當女婿主動和他說話。
“來來來,先鳴先喝口茶,坐了一天車累了吧!我和小薇說了,今晚就在家裏住,我們明天還要上班,讓小薇帶你到處轉轉。”
丁文珊和她說小女兒被小女婿占過便宜,小女兒都當衆罵了小女婿,本來老死不相往來的兩人突然結婚。丁文珊這麽說時她以為是她的那封信,逼的小女兒嫁給了小女婿。小女兒告訴她的和丁文珊說的完全不一樣,小女婿救過小女兒,兩人還做過朋友,小女兒說嫁給小女婿是因為喜歡,這樣的理由,她的內疚少了許多。
“咳,咳,咳。”林靖遠咳了好幾聲,楊名華還在熱情的招待樊先鳴。有位這麽小的女婿楊名華也不顯丢人,還這麽熱情。
“爸,是不是嗓子又不舒服了,媽都說了叫你少抽點煙。”林小薇坐在父親身邊,笑着和父親說着話,母親高興她也心情好。家裏小,他們打算今晚在外面住,明天趕早報道了樊先鳴要馬上回去。母親說哥哥搬去了廠裏住,家裏正好空了一間房,樊先鳴就可以在省城多待幾天,再陪陪她。
“謝謝媽。”樊先鳴雙手接過岳母遞給他的茶杯,偷偷的給林小薇眨了眨眼。岳母對他的态度變化這麽大,肯定是媳婦在裏面給岳母說了他的好話。
在家門口岳母只是看了他一眼,岳父更直接,一直瞪着他,就算進來了,岳母的好臉色只給了他媳婦,還是沒有多看他幾眼。
“都叫媽了還說什麽謝不謝,你們坐着,我出去再買兩個菜回來。”
楊名華鎖門的瞬間,林小薇起身搬張椅子坐在了樊先鳴身邊。母親不在,她不敢坐在父親身邊,還是在樊先鳴身邊安全。
她的父親叫林靖遠,29年生,是工廠裏的一名普通工人。父親在廠裏一直都是老好人的形象,在家裏關起門會打她們姐妹,兇母親。
她的母親叫楊名華,30年生,也是廠裏的一名普通工人。母親是标準的賢妻良母,把家裏裏裏外外打理的妥妥當當,只有一點不好,性子軟,一樣的拿工資,家裏的事都是父親做主,每天花了多少錢都要告訴父親。
小女兒的動作惹怒了本來就心情不好的林靖遠,“砰”的把茶杯用力的放在茶幾上,砸出響聲。楊名華不在,他敲的再響也沒有人理他。
“小薇,跟我進房。”小女婿不把他放在眼裏,連小女兒也是,兩個人這麽熱的天手拉着手,竊竊私語,完全無視他這位父親。
“爸,有什麽事就在這說,先鳴又不是外人。”父親那樣子明顯氣壞了,她才沒那麽傻羊入虎口。
“他不是外人,我是外人,這是我的房子,你們給我出去。”林靖遠氣急敗壞,手指着門口讓樊先鳴和林小薇出去,林小薇拉着樊先鳴真起身出去了。
“薇薇,我們的行李還沒有拿。”媳婦拉着他空着手就出來了,錄取通知書還在行李裏。
“拿什麽拿,我帶你四處轉轉,等會兒回家吃飯,今晚還要在家睡覺。”以前還挺怕父親,現在她嫁人了,又有樊先鳴在,面對父親也有了反抗的勇氣。反正在父親的觀念裏嫁出去的女兒就是潑出去的水,她都是樊家人了,父親也管不着她。
“還回去?”他們都被趕出來了,媳婦這意思還要回去。
“不回去吃什麽,住哪?”省城可不比農村,這裏什麽東西都貴,住宿肯定比縣裏還要貴。房子又不是父親一個人的,只要母親還認她,她就回。
林小薇帶着樊先鳴沒有走遠,就在楊名華買菜回來的必經之路上逛。這個院子裏到處都充滿了林小薇的回憶,她在這個院子裏出生長大,小時候院子裏都是一排老舊的平房,後來工廠規模擴大,職工住不下,才建了現在這幾棟三層樓的樓房。
一邊走林小薇一邊跟樊先鳴講着小時候的趣事。這個時候外面只有他們兩個人,女人在家做飯,小孩在家做作業,沒事的大老爺們兒在家吹風扇,有條件的家庭還有電視看。
正說着趣事逗笑了樊先鳴,楊名華買菜回來了。
“媽,爸把我們趕出來了。”林小薇好人先告狀,接過母親手裏的菜籃子挎上,空出來的手朝着樊先鳴勾了勾,樊先鳴過去牽着她的手。
“是不是又跟他頂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氣。”小女兒都嫁人了,林靖遠也不知道少說兩句。
楊名華假裝沒看到小女兒和小女婿的膩乎,走在前面先回家開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