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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兩人靠坐在大樹下, 太陽西斜已經遮擋不住陽光,樊先鳴答應明早過來學校再回家, 依依惜別,林小薇送他到校門口才轉身往回走。

離別了林小薇, 他趕緊找人問路, 找到了一所離省大不遠的新華書店。問營業員買書, 營業員愛搭不理叫他自己找, 找了很久才在角落裏湊齊了課本。沒有馬上交錢,他不理營業員異樣眼光,認真的翻起課本一頁頁的看,書店要關門了, 才抱着書交錢回岳母家。

家裏有兩位男人等着他,那位坐在岳父旁邊20多歲, 和岳父臉型五官都很相似的年輕男人,應該就是他的大舅子林功成。

“爸,哥。”他打着招呼坐在了茶幾旁, 岳母聽到聲音從廚房給他倒了茶水出來。

“功成,這就是你妹夫樊先鳴。”昨晚他出去找兒子, 兒子今天去問過那名和小女兒一起下鄉的同學楊明義,他說農村娶媳婦彩禮都是100元。100元他兩個月工資,這點彩禮誰會把女兒嫁出去。女兒不僅嫁了, 連孩子都生了,還把人領回了家,再不願意這女兒已經嫁了, 彩禮再少也要要回來。

“你就是樊先鳴?就是你娶了小薇?”妹妹在他們高中可是公認的漂亮,那是要嫁給廠長兒子的人,怎麽能嫁給了農民。他已經嘗到了有個漂亮妹妹的甜頭,還指望妹妹可以嫁一戶門楣高的人家,對他會有幫助。

父親收到妹妹嫁人的信大發雷霆,摔碎了兩個杯子,還差點動手打了母親。他當時還以為妹妹不想嫁給傻子故意出的招數,聽說楊明義回城,他去楊明義家裏,得知妹妹不僅真的嫁人了,還給那個人生了個兒子。最讓他無法接受的,那個男人和妹妹結婚時才16歲。

16歲他在幹什麽,還在上學還在玩,跟在工農紅、兵屁股後面亂跑。人家16歲娶了他如花似玉的妹妹,17歲當父親,今年才18歲,兒子馬上要滿周歲。

最最氣人,妹妹還這麽争氣考上了大學。大學畢業了再幫妹妹找婆家,肯定能找到條件更好的。這一切都被眼前的這個男人毀了,連同他美好的未來也被毀了。

“是我,就是我娶了薇薇。”人敬他一尺,他敬人一丈,林功成對他頤指氣使,他也沒必要給林功成好臉色看。林小薇和他說起在省城家裏事,提到最多的是岳母和大姐,父親說的少,哥哥提起的次數屈指可數。林功成這樣對他肯定不是好心的為他媳婦打抱不平,應該是嫌棄他,看不起他是農民。

“你…”父親都坐在這,樊先鳴說話這麽沖,還敢給他臉色看,他氣急一下子站起來,伸着手指指着他。

“功成,你這是幹什麽,先鳴遠來是客。”楊名華一邊炒菜一邊注意聽外面的動靜,剛炒好一碗菜起鍋,聽到兒子氣急敗壞的聲音。小女兒告訴她小女婿要參加明年的高考,還說小女婿一定能考上。小女兒小女婿都考上大學他們家臉上也有光,林靖遠已經是個要面子的,她兒子又開始犯渾拎不清。

“坐下。”不知道小女兒給楊名華灌了什麽迷魂湯,一個鄉下女婿看她寶貝成什麽樣。就她信小女兒的鬼話相信泥腿子能考上大學,兒子的同學可是說過小女婿才小學文化。兒子也是沉不住氣,小女兒都嫁了這時候兇還有什麽用。這小女婿連他都不怕,萬一橫起來,他年紀大了,兒子又少了三根手指頭,哪會是小女婿這種天天做體力活泥腿子的對手。

“爸。”母親這樣,父親也這樣,難道就默許了這樣一個農民做他的妹夫。

“都是一家人,有什麽事坐下來慢慢說。”小女婿明早就要走,今天就算不能要到彩禮,也要他給個确切的話,他把女兒養這麽大可不能白養。

楊名華以為林靖遠聽進去了她昨晚的話,回廚房炒菜去了。兒子也老大不小了,還沒只有18歲的小女婿成熟穩重,要不是他操作機床時不注意,也不會斷了三根手指頭,今年都23歲了還不好說對象。小女兒考上大學了,兒子不知道對妹妹好一點,還對妹夫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在自己家裏又不是對外人,犯什麽渾。

林功成氣呼呼的坐下喝了一口茶,茶是樊先鳴進屋前楊名華剛給他泡的,一口滾燙的茶水入口,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他臉上五彩缤紛,扭曲的不成樣。

他們父子倆有一樣的習慣,不管多熱的天都喜歡泡茶喝,這樣的工人家庭也喝不起什麽好茶,再說茶的好賴他們也喝不出來。

樊先鳴喜歡大口喝涼茶,林小薇和楊名華說過,楊名華給樊先鳴倒的是提前晾着的茶。樊先鳴一口口的喝着涼茶,林功成氣昏了頭,忘了他杯裏的是熱茶。

“先鳴啊!昨天說到聘禮的事,我也知道一些農村的情況,我也不要多的,就這個數。我們城裏結婚都要有三大件,你們農村肯定沒有,既然都結婚了只要小薇願意,我做父親的也不再多說什麽,但是彩禮這個數不能少。”

林靖遠豎着兩根手指頭對着樊先鳴搖了兩次。小女婿家親戚怎麽說也是隊長,不能小瞧了他們只要最低的聘禮。

“爸,你可能不知道我們村裏的實際情況,我們村比較偏遠,去鎮上都要兩個小時,村裏也沒有商鋪,根本用不上錢,都是自給自足,拿着錢也用不出去。家裏最多的就是糧食,連養雞也是賣了換糧,要家裏拿出200元這麽多給我娶媳婦,我們家拿不出。”

樊先鳴一臉為難,對着林靖遠一頓哭慘。岳父的性子他摸到了一點點,這錢不能順岳父的意,不能全給他。

“什麽?200塊錢都拿不出?你昨天說了會想辦法籌集,200塊都沒有還結什麽婚。”昨天一副大義凜然讓他提要求,今天他開口了200塊都沒有。林靖遠氣的也喝了一大口茶,他的表情沒有兒子林功成那麽浮誇,皺着眉頭慢慢把茶水咽下。

“本來家裏為了給我娶媳婦存了有100多元,這兩年家裏只出不進,薇薇又要考試又要上學,花了一部分錢。我這次過來,爹娘把家裏的錢全給了我,只剩下115元了,明天還要坐車回家。”

樊先鳴繼續哭慘,不表現的像一點,怎麽糊弄岳父。這個家裏岳父和大舅子都不是善類,對他媳婦又不好,憑什麽把錢都給他們,錢他扣下來還有用處。

林靖遠咬了咬牙心裏一陣痛,臉上還是面無表情,微低着頭,像在思考問題。

林功成好像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一點都不詫異,杯蓋刮着杯口的茶葉,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妹夫說的這些楊明義也有跟他說過,米飯不夠吃還要混着滿口跑的粗糧才能飽肚子。聽楊明義說起下鄉的事,他也是訝異,在鄉下錢票都沒有大米管用,大米最實際,有大米什麽都能換到。

“我也不為難你,回去10塊錢足夠了,那105塊就做你娶小薇的聘禮。”說出這話他陣陣心疼,虧大發了,供小女兒讀書都花了不少錢。全怪楊名華,都說女孩子不用讀那麽多書,楊名華非說小女兒成績好,要讓她繼續讀。

樊先鳴聽了林靖遠這麽不要臉的話一陣咋舌。岳父太斤斤計較了,連五塊錢都不放過,早知道他就說只剩110元了。

樊先鳴正在想怎麽接話,岳母端着飯菜出來喊“吃飯了”。他錢都在褲子裏面的暗兜裏,當着岳父的面拿出來就露餡了。

林功成吃過飯就走了,他憋屈的很。母親一個勁的給樊先鳴夾菜,父親為了105塊錢對樊先鳴妥協。他的父母叛變了,他一個人再待在家裏也沒意思了。

樊先鳴吃過飯進房間分錢,出了房門把105塊錢放在茶幾上,推到了假裝正經喝茶的林靖遠面前。他開門時,林靖遠慌張的端起茶杯裝喝茶。今天晚飯後岳父沒有馬上出去,這時候還在家裏喝茶,應該是在等他的彩禮錢。

“爸,錢在這裏,娶薇薇的彩禮錢我們家已經出了,爸收了彩禮錢,我的身份就表示爸媽已經認可了。”他年紀還小,不能跟林小薇領結婚證,擔心無良岳父和大舅子整什麽幺蛾子。收了彩禮錢就是承認了他的身份,就容不得他們再反悔了。

林靖遠回房收好了錢出門,樊先鳴手裏捏着汗濕了粘在一起的五張十元紙幣,站在廚房門口,楊名華還在裏頭洗碗。

“媽,我明天就要回去了,這有五十塊錢你拿着,薇薇回家了想吃什麽您給她做一點,彩禮錢我已經給爸了,這五十塊錢我沒有和爸說。”媳婦和岳母關系好,在學校吃的始終沒有家裏好,放假回來岳母還能給她做點好吃的打打牙祭。這錢本來就是彩禮錢,給了岳母又能用在媳婦身上,一舉兩得。

“好,媽收着。”楊名華擦幹淨了手,同樣回房間收起了錢。家裏的錢林靖遠都有數,她要從家裏支錢給小女兒做好吃的,林靖遠肯定不會同意。老觀念裏女兒嫁出去了就是外姓人,連她去看大女兒都不讓買東西去,恨不得還要她從大女兒家裏帶東西回來。

都是自己的兒女,林靖遠把兒子跟女兒分得太清。女兒又不是遠嫁了不回家,又不是舊社會嫁出去的女兒不能幫襯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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