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化雪的冬日傍晚, 樊先鳴迎着寒風使勁的蹬自行車。昨天媳婦不理他,心裏一直惦記着, 想出國的事也沒敢和沈老師提,擔心提了媳婦反對, 不好讓沈老師失望。好不容易等到下課, 明天又是休息日, 拼命踩自行車, 想快點見到媳婦。
推己及人,如果他和林小薇身份對調,他也不會讓自己的丈夫在寄信都難的年代去異國他鄉幾年。可他真的很想去,很想實踐那些理論, 很想證明自己,把後世的那些先進醫學提前用到這個時代, 減少一些病痛。
林小薇買了一個小煤爐放在宿舍,不能在宿舍炒菜,只熱飯和燒水還是行。她和兒子已經吃完了, 樊先鳴的飯菜這時候正熱在爐子上,旁邊地上的瓦罐是林小薇剛端下來的還熱着的雞湯。
樊先鳴聞着雞湯進來, 剛要說話。
“先吃飯,小坤睡了我們聊聊。”阻止了樊先鳴要出口的話,倒了熱水擰幹了熱毛巾遞給樊先鳴擦臉。
林小薇不想和樊先鳴說話, 兒子給他們做和事佬,總是把他們扯到一起,一會兒媽媽, 一會兒爸爸,非要他們一起陪他玩。
樊先鳴給兒子豎大拇指被林小薇看見了,狠狠的瞪了樊先鳴一眼,樊先鳴還死乞白賴的粘着她。
兒子睡覺了,宿舍靜的可怕,林小薇坐在桌邊等着樊先鳴也坐下。
“樊先鳴,你是不是真打算出國留學。”總逃避不是個事兒,如果他真決定了,要給他準備東西了。
“薇薇,如果你不想我出國,我可以不去…”話被林小薇打斷。
“你都決定了還問我做什麽,我想不想真有那麽重要嗎?”忍着紅了的眼眶,這時候不能哭,有些話必須說清楚。
“薇薇,你對我很重要,我不出國了,就考本部的研究生,好不好。”握着媳婦放在桌子上的手,他也難受,可是他是男人了,難受也不能哭,更不能讓媳婦看見他哭。
“不好,出國吧!”話音剛落,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桌上掉。
不能再拘着他了,樊先鳴為了她已經在省城讀了五年,他們也在一起四年了,這四年算是預支了他們在一起的日子,現在到了該還的時候了。
“我會盡快完成學業回來,等我回來了哪也不去,你在哪我就跟到哪。”
周一,下課了樊先鳴跟在沈老師屁股後面去了辦公室,連午飯都沒有和室友一起吃。
“怎麽,過來陪我吃午飯?”跟在他後面也不說話,就知道傻笑。
“想和老師一起享用教師餐,老師歡不歡迎。”咧着嘴對沈老師笑,他對自己很有信心,一定能讓沈老師多活些年。
“那就走吧!帶上門。”
沈老師都已經出去了,樊先鳴還在辦公室裏,他要說的話還沒有說。
“老師,我決定出國留學了,那個名額能不能給我。”
樊先鳴一臉燦爛的笑變成了慌張。
“老師。”
沈老師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露出,右手抓着胸口的衣服,扶着牆差一點倒下。樊先鳴趕緊扶沈老師回辦公室,找到藥給沈老師服下。
“老師,你這血管堵得也太厲害了,能等到我回來嗎?”剛剛吓死他了,沈老師恢複的很快,他松氣了,有心情半開起玩笑。
“你都願意出國留學了,再久也要等你回來。”
農歷83年最後一個月,樊先鳴一邊準備期末考試,一邊準備資料,做了決定後心裏輕松了不少。
年底林小薇沒有再出差,被樊先鳴感染得時常帶着微笑的人,這段時間臉上只有淡淡不入心的笑,兒子在的時候,她才能發自內心的笑得出來。
又是一個周末,郁悶難過了一周的林小薇需要開解,樊先鳴出國的事想說給大姐聽,不想母親為她擔心。把兒子交給樊先鳴,她一個人去了大姐家。
“大忙人怎麽今天有空過來,是不是出什麽事了。”見妹妹來家裏她很高興,習慣性的開起玩笑,發現妹夫和侄子沒有跟過來,妹妹臉上的笑和以前也不一樣,有些苦澀,林珍薇趕緊拉着妹妹進屋坐下來。
“姐,确實出事了,還出大事了。”
事情還沒說林小薇就哭起來,林珍薇在一旁幹着急。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無從下手勸妹妹,林珍薇只能猜。
“先別哭,告訴姐怎麽了,是不是先鳴欺負你了。”這些年她就沒見妹妹和妹夫紅過臉,這次妹妹哭得這麽傷心,猜他們是吵架了。
“我倒想他欺負我,到了明年再想聽到他的聲音都難了。”那麽遠,他去了國外,她什麽都不知道。
“怎麽了,說清楚,先鳴要分去外地了嗎?”話不說清楚,妹妹誠心要她心急。
“先鳴要出國留學了,明年上半年就走。”這個星期才确定樊先鳴的名額,出國的事就定下來了。想到上次沈老師找她的事,這個名額很有可能就是給樊先鳴準備的。學校裏的老師都對樊先鳴寄予了厚望,她更加不能阻攔。
他們是一家人,樊先鳴的前程關系着他們全家人,這些道理她都懂就是舍不得。
“這是好事呀!是不是舍不得了。”妹妹把出國留學的事解釋了一遍,她的第一反應這是好事,再想到妹妹,知道了她傷心的原因。
做為親戚,妹夫肯定是越厲害越好,他們也能沾沾光。只是這去了國外,又是幾年後才回來,讓妹妹一個人又要上班又要帶孩子,太辛苦了。
其實只要把事情說出來心裏就舒服多了,任何人都開解不了她,除非樊先鳴不去了。
媳婦這關過了,學校已經在幫他辦手續,家裏還有爹娘等着他。說好畢業了盡快接爹娘去省城,他這要出國,接爹娘的事又要延後幾年。
“什麽?”
兒子和他們說出國留學的事,樊老三正在抽水煙。兒子的話還沒說完,樊老三生氣的拍桌子,水煙筒裏的水灑出來弄了一地。
都已經很小心翼翼的和爹娘解釋,爹拿水煙筒對着他,那架勢又想打他,第一下被他躲開,林小薇這時候也來了堂屋,擋在了他身前。
知道樊先鳴要和公婆說出國的事,她讓兒子自己看書,趕緊過來看看,還在院子沒有進來,就看到公公要打樊先鳴。
“小薇,你也同意狗娃出國嗎?”她這是造了什麽孽,好不容易等到小兒子畢業要工作了,小兒子又說要去很遠很遠比省城還要遠的地方幾年不回來。
前不久大兒子打大孫女,還讓大孫女這麽冷的天去河裏洗衣服,手都凍流膿了。樊老三當着大家的面打了大兒子,大兒子當衆說不給他們養老送終,把樊老三氣的一夜沒睡着了,樊老三氣極了也說了不再有樊先榮這個兒子。他們和大兒子徹底鬧掰了,真的只有小兒子了。
昨天還和樊老三說小兒子工作了,可以讓兒媳婦抓緊再生幾個,現在什麽都沒了。
“娘,先鳴喜歡學醫,他們學校的老師都看好他,一個學校只有一個的名額都是專門留給了他,他學成歸來會更厲害。”她心裏都不願意,為了樊先鳴不挨打,只能幫他勸公婆。
84年春節在低氣壓中度過,樊先鳴的事楊大蓮和樊老三沒有松開口,爺爺這個年也不好了,躺在床上沒有起來過。
樊先鳴和大伯商量着送爺爺去縣裏醫院,都準備好了馬車,爺爺不肯去,說要死在家裏。他想為爺爺診斷,問爺爺病情,爺爺也不配合。
開年離開村裏時爺爺的病還沒有好轉,爹娘還在生氣,爹都沒有送他們去集鎮,還是大堂哥知道他們回省城的日子,送他們和樊孝虎一起去集鎮。
樊孝虎考去了南方的一所大學,也是本科。他們樊家又出了一個大學生,村子裏上學的孩子越來越多,村小學去年還擴建了。
林小薇帶着兒子坐在旁邊,樊先鳴隔着過道和樊孝虎說會兒話。樊孝虎上學要去省城坐火車,他們這時在去省城的汽車上。
“孝虎,畢業了是想留在南方還是回來。”經歷過林小薇的畢業分配,他們這一屆馬上要也畢業分配了,他這一走就是三年,想和樊孝虎提前談工作的事。
“當然想回來,那邊的飯菜我到現在都吃不慣。”如果能再考好一點,他就報省城的學校了,周末還能找先鳴堂叔他們。
“在大學裏也不能松懈,好好學,成績好分配工作時會征求你們的意見。孝虎,叔拜托你件事,我可能有幾年不能回來了,你每次回來能不能幫我回家看看,家裏有什麽需要的能幫上的幫一幫。”爹娘還在生他的氣,在家裏這些天話都沒有多說幾句,沒敢告訴爹娘還有幾個月他就要走了,可能連再回趟家的時間都沒有。
“先鳴堂叔,你是不是要分去外地了。”先榮堂叔和三爺爺的事他聽說了,現在先鳴堂叔又要去外地,長輩的事,他是晚輩,不好說。
“叔要出國留學了,家裏的事你幫我看着點,薇薇在供銷社工作你知道吧!有什麽事可以和她說。”還記得當初樊孝虎和他說林小薇很漂亮,讓他一定要娶到林小薇,那時他們還都是孩子,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們都長大了,都離開了那個養育他們長大的農村。
“先鳴堂叔你要出國?”樊孝虎很驚訝,聲音大了些,樊先鳴連忙捂住他的嘴。
“這事不要說出去。”連爹娘都不理解的事,他也不指望村民理解,傳出去了肯定有人說他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