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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供銷社辦公室工作比較清閑, 除了要時常出差,平時工作都不算忙。夏天有風扇吹, 冬天有熱茶喝。

相反,林小薇周末比上班還要忙, 最開始幫姐夫領導弄了洗衣機的名額, 往姐夫家多跑了幾次。後來找她的人多了, 周末都在跑供應名額的事。林小薇幹的熱火朝天, 樊先鳴帶着兒子送她到這去那。

用林小薇的話說,一周六天坐辦公室,好不容易休息了,她就想多走動, 又不是白幹。

今年才十二月就飄起了雪,擔心等會兒雪下大了, 樊先鳴在沈老師那拿了幾本資料回宿舍,在路上見着林小薇牽着捂的嚴嚴實實的兒子,連忙跑過去。

“是不是又要出差了。”

背起在寒風中艱難行走的兒子, 和林小薇一起去拿自行車。

“明天要去縣裏,要是能回趟家就好了。”上班一年多, 幾乎每個月都要出差,這次竟然要去他們縣,村子離縣城太遠, 一去一回就要一天,她不好意思出差途中回老家。

“還有一個多月就能回去了,下雪了你要多主意, 在路上叫司機開慢一點。”

早起地都白了,送兒子去幼兒園,樊先鳴推着自行車推一段,騎一段。地上都是雪,路不好走,車也不好騎。以為這樣去學校鐵定遲到,到了教室一個人都沒有,回了宿舍室友都在,他們說沈老師今早暈倒被送去醫院,上午沈老師的課都停了。

擔心了一整天,接了兒子趕去醫院,病房裏只有沈老師一個人,他躺在床上,胳膊上還打着吊瓶。

“你來啦!”聽着走廊上的腳步聲,腳步聲越來越近,擡頭見是他最喜愛又讓他失望的學生。

“來了,什麽情況,怎麽好好的就…”平時都挺精神,今早怎麽就…

樊先鳴的聲音有些抖,抱緊兒子想說的話繼續不下去,他害怕了。

“沒事,老毛病了,回去吧!”兒子都帶過來了,他愛人應該又出差去了。有了牽絆還怎麽沉下心來,也許樊先鳴是對的。

“小坤,你在這裏陪沈爺爺說會兒話,爸爸去找醫生,馬上回來。”四年多的相處,沈老師總是像父親那樣關心他,他怎麽能在父親生病時不聞不問,還離開。

“回來。”病情他一直瞞着,有特別注意自己的身體,從沒有當着樊先鳴的面吃過藥,不想讓樊先鳴知道。

了解了沈老師的病情,樊先鳴沉着一張臉回病房,兒子奔向他,他也只是抱了抱兒子,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為什麽不告訴我。”沈老師竟然有心髒病,是他最常研究的那個病症。有個病患在身邊,他完全不知道,懊惱自己的差勁,不管是做為未來的醫生還是對沈老師的關心,他做的都太差了。

“都說是老毛病,告訴你做什麽。昨天下了一夜雪,早上沒注意才發作了,平時注意點沒事。”告訴他又有什麽用,難道要以他的病逼樊先鳴考研,逼樊先鳴留學?他做不出來。

“醫生建議你做手術,為什麽拒絕。”沈老師有一條冠狀動脈由于動脈粥樣硬化已經發生了堵塞,因為供血不足才會心絞痛導致暈倒,醫生建議沈老師去首都做搭橋手術,沈老師拒絕了。

郭教授已經成功的完成過一次心髒搭橋手術,過去了這麽多年,手術的成功率肯定提高了,安全性應該更高。

“帶小坤回去吧!”為什麽拒絕?他現在還活得好好的,不想去尋死。郭教授的那臺手術确實成功了,不代表他就能做,他的身體哪能在心髒停跳的情況再接一根血管,根本承受不住這樣大的手術。

沈老師不肯配合治療,他有些心急。

“老師,你有什麽顧慮可以和我說,最近我看的文獻裏有說到心髒造橋,在狹窄的血管裏放一個支架,只是一個小手術,很安全。我們不搭橋,我們造橋也行。”想到搭橋手術心的危險性,樊先鳴有些語無倫次,沒有邏輯的把心髒造橋的事說了出來。

心髒搭橋是取患者身上一段血管重新搭建一個通道,使心髒的血液循環流暢。

心髒造橋也叫心髒支架,在血管硬化狹窄的地方,放置一個支架,支撐起血管使血液循環流暢。

搭橋手術需要在心髒上重新縫合一條血管,目前國內的技術只能在心髒停跳下進行縫合。他明白沈老師的擔心,也許血管搭建好了,一旦心髒停跳的時間過久,它可能再也跳不動了。

“樊先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心髒造橋他沒有聽說過,國外的最新技術國內還沒有一個案例,他的好學生讓他做這種手術。明白他是關心則亂,不怪他,但是這話不應該從他的嘴裏說出來。他是将來的醫者,要為自己說過的話負責。

“回去吧!我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事,死不了。”教書四載多,能有一位這麽關心他的學生,他自足了。這都是老毛病,一時半會兒要不了他的命,不想再折騰。

“如果我出國留學,你願意等我回來嗎?”不管是搭橋還是國內沒有完成過的造橋手術,現今的醫學還遠遠不夠,就算做了手術也只是延長幾年壽命。如果他能把前世的那些知識都實踐出來,望着懷裏的兒子,他最後幾個字輕輕的帶過,低着頭不敢看沈老師。

“回去吧!不需要為我做什麽。”他相信樊先鳴出國留學一定會有一番做為,卻不想因為他的病,使他違背了意願。

牽着兒子走出醫院,兒子叫了他幾聲才聽見。

“爸爸,沈爺爺生病了嗎?”爸爸說這個大樓是醫院,住在裏面的都是病人,爸爸将來會在這樣的樓裏面上班,專門給病人治病。

“是的,沈爺爺生病了,還是很嚴重的病。”不需要他做什麽,為什麽還要對他這麽好,他明明可以努力,只要把可溶性支架研究出來了,或者在心髒不跳停的情況下完成搭橋,他就可以給沈老師做手術。沈老師說不需要,他下不了決心。

“爸爸是醫生,爸爸可以給沈爺爺治病。”媽媽說爸爸很厲害,讓爸爸給沈爺爺治病,一定能治得好。

“爸爸沒用,爸爸治不了沈爺爺。”他總能比其他同學先學一步,可以随便進出只有老師能進的實驗室,沈老師知道他喜歡心髒外科,上半年學校剛得到了一具屍體,心髒就給他動了刀子。物質限量供應的年代,他動過刀子的次數不少,全是沈老師以自己的名義為他向學校申請。

地上都是雪,樊先鳴抱起兒子,兒子抱着他的脖子,對着他的耳朵大聲說話。

“有用,爸爸什麽都能治。”

樊先鳴差點聾掉,沈老師的事壓在心底,教育起兒子。

住院兩天,沈老師又回到教學崗位。樊先鳴還是會晚上過去看書,誰都沒有提出國留學的事,樊先鳴也沒有再勸沈老師做手術。

出差三天的林小薇第四天才回來,看起來心情不錯,家裏地上有兩只雞,旁邊還有一小籃雞蛋,又是這次出差帶回來的福利。

見她心情不錯,樊先鳴打算套套口風。

“薇薇,如果我想考研,你會支持我嗎?”他上有老下有小,為了家庭放棄繼續學習,這樣做沒錯。可是,他不是土着,他是穿越而來,知道後世的先進醫學,對他親如子的沈老師還在受病痛的折磨,他還不管不顧,不說不講情誼,只說違背了做醫生求死負傷的宗旨,那他選擇做醫生還有什麽意義。

“想考我會支持你。”林小薇收了一些笑意。樊先鳴開口了,要她怎麽不答應,慶幸押後一年要孩子的決定。

“如果我想考去外地,你還會支持嗎?”為了沈老師,為了他熱愛的醫學,也是為了他們更好的将來,他想努力一把。

“什麽?”

臉上笑意全無,一臉詫異。

“想考去哪?”林小薇話語冷淡。那一年他也是如果,如果到了今天成真了。

當初她還拍着胸口對父親說,只要樊先鳴想讀,就會支持他一直讀下去。現在想反悔還來得及嗎?

“國外。”硬着頭皮說出了這兩個字,低頭假裝看兒子,不敢看林小薇的表情。

這一晚,樊先鳴怎麽找林小薇說話,林小薇都不接話,樊先鳴心內的兩個小人又在打架。

媳婦不願意,他也舍不得媳婦,不去國外,大不了退一步,考本部研究生。可是國內目前的形勢,根本無法保證他實驗所需,就連練習縫合的豬肉都要重複用好久,活體實驗他一次都沒有做過。

想早點研究出成果,國外絕對是最好的選擇。媳婦不同意,就算有種種原因,他都不能抛下一家老小出國。

寒冷的冬夜沒有樊先鳴暖被窩,她和兒子相依躺在床上。

“小坤,爸爸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你會不會舍不得。”知道樊先鳴這次真的動了想法,她有千萬種理由阻止他,一句話阻止的話都不想說。出國留學是多麽了不起的事,只有她這種傻女人才會阻攔,斷自己丈夫的前途。

“爸爸要去哪裏?學校放假了也不回來嗎?”熄了燈樊孝坤的眼珠子還在轉,不肯閉眼睡覺,大腦也在思考,想着媽媽和他說的話。

“爸爸要出國留學。”那麽遠的地方,連寫信都不方便,要有幾年看不到他,照片還是派上了用場。

“我知道,爸爸和沈爺爺說要出國留學,還問沈爺爺願不願意等他。”爸爸說的話他都記着。那天爸爸的樣子好吓人,都不笑。

“小坤,爸爸帶你去見沈爺爺了嗎?。”兒子都知道他要出國留學,決定好了才告訴她,她就那麽不識大體,認定了她會阻攔。想想就生氣,想想又難過的不能自已。

“我和爸爸去醫院看沈爺爺了。”樊孝坤的聲音不大,眼睛都是閉着說話。

“你們為什麽去醫院看沈爺爺,沈爺爺生病了嗎?”

遲遲等不到兒子的回答,幫兒子壓了壓被腳,摸着兒子的臉,她睡不着。

作者有話要說: 晚八點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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