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連幾日,茶飯不思,臨食廢箸,周祭開始心煩意亂起來。每次習慣性地将公文一股腦兒摔在地上,好似摔的聲音越大,他越能平靜下來。
“陳國那邊可有消息傳來?”這日天将蒙蒙亮,周祭矍然坐起,便直問宮人。
宮人道:“……尚未。”
“無用!”周祭寬袖一撫,将一堆竹簡帶在地上,發出“咣咣”的聲響。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宮人一驚,忙驚駭地跪倒在地,不住地磕頭。
“罷了,罷了,和你計較什麽。”周祭擠出一絲無奈的笑意,擺了擺手,讓他退下。
成敗有命,勝負在天,非幹人力可以左右,人又何必惶惶不安?勝是我幸,敗亦我命,如此而已。
“今日是舅父頭七,我總歸要盡一盡侄子本分,你去為我備馬,我要親自去一趟這昔日威風八面的破虜将軍府第。”
“遵命。”
今日是魏延去世第七日,同樣也是宋淮赴陳第七日。
陳國。
宋淮在驿站等了足足六日,方才等來了陳國的太宰李歇大人。
燭火搖曳,橙黃的光灑在宋淮的臉上,使他原本堅硬端方的面部輪廓變得柔和了幾分。他揭開木椟,眼裏冒着精光,“在下此次帶着越國魏延的狗頭前來投奔陳王,乞求一安身之處,還望太宰大人向陳王進言。這裏是資幣銀錢,是我從魏延府上盜取的,還望太宰大人笑納。”
世人皆知陳國太宰李歇視錢如命,最愛貪污納賄,鬻寵擅權,然頗得陳王信任,是以人們一旦出了事情,只消花些銀子打通李歇這道關節,所有困難,便可迎刃而解。
果不其然,李歇雙目炯炯發光,随手在宋淮遞過來的布囊裏抓了一把,喜滋滋地聽着錢響,滿面陶醉,随意地回道:“好說,好說。”
宋淮展顏,你說好說,那麽一切就真的好說了。
将資幣交給身邊人保管,李歇嫌棄地看了看魏延的首級,嘴角抽搐了一下,“想不到當年橫行無忌的魏延竟然會死在一個無名小輩手裏,可笑可笑,可嘆可嘆。”轉身又問:“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宋淮道:“在下賤民宋三。”
李歇略略遲疑了片刻,“這貌似不是真名,而只是家中的排行?”
宋淮高笑道:“若是日後能跟随陳王名揚天下,那時我的名姓自然能留于汗青之上,若是不被重用,仍舊是泯然于衆人,我就算說出真實名姓,又有何用?誰又會記得?”
內心卻道,若能成功刺殺陳王,我便能回到越國,一展威名,揚名立萬,若是不能成功,徒留一腔孤勇,又何必留下名姓,讓世人笑我是個敗軍之将?
我宋淮,從不需要被當做失敗者銘記!
李歇贊許地笑道:“閣下好志氣,我這去就安排,明日必能讓閣下親自見到王上的面。”
“多謝太宰大人。”
“好說,好說。”
次日。
九章臺,儀式隆重,威嚴肅穆。黑壓壓的官員們分左右兩側,執着笏板巍巍而立,站得太久,實在無聊至極,他們忍不住用手肘拐了拐旁邊的同僚,“江大人,你可知今日王上特地宣我們來九章臺,到底所謂何事?”
另一人苦大仇深地皺着眉,“不好說,說不清。眼下這個時候王上應該正忙着和諸将商議對策,看看如何能一舉拿下越國,平白無故地叫我們一群文官集會,莫不是不打越國了?要讓我們搞好外交關系,去和越國議和?”
一人摔手道:“天威難測,天威難測,不過我料想以王上的性子,斷然不會求和認輸。”
“也罷,你我靜觀其變,反正又用不到你我抛頭顱、灑熱血、沖鋒陷陣不是?”
“有理,有理。”
高臺之上,陳王崔恪衮冕加身,衣裳繡着黼黻,燦然生光,如神人一樣,凡所立處,滿座生風,不可與比。
崔恪狹長的鳳眸微眯,單手支着下颌,目光掃了一下臺下衆人,最後目光定格在太宰李歇身上,問道:“人可到了?”
李歇出列,答道:“宋三早已經候在門外多時,就等着王上傳召了。”
崔恪故作大驚小怪之态,咂嘴道:“你也真是的,人都來了,卻不早告訴寡人,該罰,該罰。”
李歇亦道:“臣欣然領王上責罰。”
“那就罰你散席之後為寡人舞劍,今夜不許離宮,舞到精疲力盡才能結束,你道好不好?”
“……好。”
如此狎昵親密,竟然不避諱朝堂悠悠衆人之口,實在是放肆得過分了,只是朝臣見怪不怪,只相顧笑了笑,攤了攤肩膀。
“傳宋三入殿。”崔恪道。
“是。”
衆人齊刷刷地回頭看過去,只見門外一人黑影,由遠及近,漸漸放大。他捧着木椟,負着長劍,一步步,穩穩當當地走來。
與越國不同,陳國相對而言,不太重視禮儀教化,自然也沒有過多的繁文缛節。比如說,越國大臣上朝,必得脫鞋,以示尊重,而陳國就沒有這些瑣碎的規矩。
再比如說,越國國君昔年曾于大殿之上遭遇刺客行刺,後來回想仍戰戰兢兢,惶恐不安,于是下令無論是誰,上朝之時不許佩劍,可這規矩到了陳國便無法推行。
陳人粗犷,馬背上得天下,劍術上争高低,歷代陳王都喜歡看舞劍擊缶,有時朝堂上聊得開懷,直接便與朝臣共舞起來,若是此時無劍,那該何等無趣?
這也就為宋淮的行刺提供了絕佳的環境。
“宋三是誰?”
“如此土氣、俗氣而又流裏流氣的名字,一聽就知道不過是個市井游俠,算不得什麽人物!”
“此話有理。”
朝臣嘀嘀咕咕,宋淮只當沒聽見,立在臺下,聲音激越:“在下宋三,特意獻上越國魏延狗頭,前來投奔王上,還望王上不嫌棄在下粗陋,留在下鞍前馬後,奉箕執帚。”
朝臣嘩然,雖然适才他們已經嘩然過了。
“原來這便是殺了周祭舅父的那個大盜!”
“我就想誰這麽大膽子,敢動魏延,我之前還以為是這周祭賊喊捉賊,自己派人結果了魏延,又滿天下懸賞罪犯,現在看來這其中大有來頭啊!”
“這宋三也算是個好漢了!”
崔恪眯着眼睛,眉頭挑得高高的,“昔年博望坡一戰,我陳國骠騎将軍為這魏延重傷雙股,至今無法單獨行走,寡人曾發誓,來日必定将這魏延千刀萬剮,為骠騎将軍報此傷股之仇,如今閣下此舉,可真是大大助了寡人了!天佑大陳!天佑大陳!”
百官齊齊攏袖下拜,高呼聲震天撼地,猶如海浪濤濤,雄渾莊嚴,“天佑大陳!天佑王上!”
崔恪道:“都平身吧,宋三,将他的首級呈上來。”
“是!”
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宋淮的臉上都能擰出一桶汗水來,劍眉擠成小峰,由于雙手握得太緊,手上骨節發出刺目的白。
近了。
更近了。
宋淮深吸了一口氣,剛準備踏上漢白玉丹墀,身後傳來一陣不合時宜的聲音。
沒錯,十分的不合時宜。
“且慢!”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