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太宰,你為何突然叫停?”是崔恪的聲音。
李歇滿面堆笑道:“再過幾日,便是與越國正式交鋒之日,大王九五之尊,今日于九章臺上親見血光,實在是大大的不祥!”
“也有道理。”崔恪黑漆漆的眸子中帶着些亮光,璀璨如黑夜的明星。大抵是不相信這素來眼中只看得到錢的太宰大人,今日居然反常地開始關心起他來。
宋淮一見形勢急轉,怕是有大大的不利,忙道:“常聞聽王上龍精虎猛,攻無不克,戰無不勝,豈會因為區區魏延首級而擔心天降災禍?旁人不知道的,怕是……”
“怕是什麽?”
“怕是會以為王上懼憚魏延威名,連他的頭顱都不敢看。”
“竟有這等閑話?”
宋淮本想拿話來激他,只是目前看着崔恪的反應,實在是太過平靜,語氣裏半分的怒意都沒有,宋淮暗自以為失策,眼珠轉動,想着還能用什麽方法靠近崔恪,卻聽崔恪悠然道:“為了寡人的千古英明,你還是将他的首級呈上來吧。”
這麽簡單?宋淮傻眼。
“傻愣着做什麽?”崔恪催促道。
“是。”宋淮舉步上了丹墀,将木椟放至崔恪案前,保持跪立的姿勢,老繭遍布的手已經開始蠢蠢欲動,即刻便要拔出背上長劍。
崔恪饒有興趣地打量着木椟中的人頭,提起來,前前後後地端詳了一陣,露出滿意的笑容,“魏延現在不過也就在寡人的手掌中罷了。”
“王上英明!”
“王上英明!”
“王上英明!”
衆人山呼,正當此之時,一陣厲聲炸破,将所有的稱功頌德聲都蓋了下去:“王上小心!”
一塊笏板砸中了宋淮的手,李歇此刻正雙腳叉開,以一個極其勇猛的姿勢阻擾了宋淮的行刺計劃。
宋淮怔怔了一瞬,再次擡頭間,已經天翻地覆,只見屏風後兩簇執戟侍衛騰騰騰跑了出來,将宋淮團團圍住。
“大膽狂徒!竟敢刺殺陳王殿下!”
宋淮手中長劍被長戟撥落,兩股受傷戰栗,血流如注,“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他仍然奮力挺直着腰杆,卻又被一棍杖劈倒摔地。
崔恪越過侍衛,來到宋淮面前。
“你到底是何人?為何要刺殺寡人?”崔恪負手而立,收斂了玩味的表情,一腳踏在他的脊背上,突然聽得一聲爆笑。
“哈哈哈哈!”
崔恪高聳着眉毛:“你為何發笑?”
宋淮道:“堂堂陳王,一國之君,號稱百年難得一遇的天命之人,竟然被我愚弄于鼓掌之手,險些死在了我的手上,這難道不夠可笑嗎?”
崔恪冷哼一聲,“從始至終,寡人根本就不曾相信過你,寡人不過是在等你改變主意,若是你當真投降,寡人興許還能饒你一命。只是可惜,你冥頑不靈,死不悔改。”
“大王!小心利器!”一旁的李歇看見男子袖中迸出利器,不禁驚慌失色,張口大叫起來。
崔恪拂袖擋落一排暗器,連連退了好幾步,背抵着案臺才得立穩。
侍衛立刻圍了上來,長戟直直對着宋淮,再次将他四周圍了個水洩不通。
宋淮嗤笑一聲,撿起地上滑落的暗器,向自己的臉上劃去。
皮肉被撕扯催拉的聲音分外的清晰,像是魔咒一樣,在大殿的橫梁上環繞不息,衆人一并看呆,僵僵地立着,看着他一道一道,毫不留情,下手又快又狠。
“啪!”宋淮将手中暗器狠狠地擲在地上,擡起頭,露出盡然毀傷的面容,早已分辨不出鼻子眼睛,看上去十分地瘆人,他聲音低沉沉道:“我本是市井游俠,只想殺了你這坑殺無數越國降兵的暴君,博一個好聲名,沒想到終究是……學藝不精。”
“你以為你這樣說,将罪責悉數攬到自己身上,寡人就能放過越國上下嗎?”崔恪拔出腰負着的長劍,寒湛湛的光發出攝人心魄的陰冷,他指着男子的下颌道:“寡人想滅越國,從來都不需要什麽理由,就算此事果真與越國太子無關,難道你當真認為他能全身而退?”
“越國太子死活與我何幹?我說過的只是實話,愛信不信。”
崔恪譏诮諷刺地笑了起來,背對着他,吐字如冰地吩咐道:“殺了他,将他的屍體曝曬在市口,寡人就不相信,普天之下竟無一人認得他究竟是何人!”
“只是王上,他已經自毀容顏,不辨相貌,讓人如何分辨?”侍衛問道。
“旁人不識,難道連他的高堂老小也一并不識嗎?寡人勢必要找到他們,将他們碎成齑粉,以消我心頭之恨!”
“是!”
手起刀落,電光石火間,大殿上突然流了一灘血,濃稠血腥,緩緩地流淌着,像一只青面獠牙的怪物,吞噬了大殿,讓人心頭狠狠地打了個冷顫。
市口曝屍三日,烈日炎炎下,屍體發臭,來來往往的人都捏住了鼻子,捂住眼睛不敢看。
日到中午,竿影最短,幾個站崗的士卒發了起牢騷:“這都整整三天了,屍體都快腐爛了,王上也真是,還讓我們守在這裏,你說說,他這副鬼樣子,哪有人能認得出來?!”
“王上是出了名的睚眦必報,當年為了斷發之仇,即使是作古之人都能拉出來鞭屍,更何況這人差點要了他的命!不把他的一家老小連鍋端了,王上勢必不會罷休!”
“噓噓噓!敢當非議王上,不要命了?”
“屬下見過太宰大人!屬下知罪!屬下知罪!”
李歇冷冽的目光掃了他們一眼,拿着長劍的劍鞘重重地敲打他們的脊背,命令他們站直,“若再敢多言,我定斬不饒!”
“是!是!是!”
天色越來越暗,蟹殼青的天空中突然飄來幾滴細雨,濺在屍體上,繼而雨勢加大,連綿不斷,斜斜地織着,織成滿城的哀怨,愁恨。
婦女腋下夾着稚子,飛奔着回家,菜籃子裏的雞蛋掉落了一地,流出黏黏的黃液。屠戶将攤子亂七八糟地收了起來,拿着兩把刀,霍霍地磨着,将肉沫子刮幹淨。地上的黃葉被踩得發出“咔擦咔擦”的聲音,撕扯着人們煎熬的心。
一個女子緩辔而來,來到市口,她翻身下馬,任由青骢馬在身後奮力嘶鳴,她也不回頭一顧。冒着雨,頂着烏雲,她看着臺上準備撤退的士卒,淡淡道:“我便是你們要找的人。”
“什麽?你說什麽?”士卒眼睛睜大,如同銅鈴一樣,滿臉寫着不可置信。
“他叫宋淮,乃是吾弟。刺殺陳王,不過為報越國周祭知遇之恩。他幼年失孤失怙,我就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你……”士卒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宋春陽接着道:“他的壯舉,不該被世人遺忘,我知道,他之所以毀傷形容,是怕人認出來他,進而牽連到我。可我又如何能讓他的一世英名淹沒于世?”頓了頓,她釋懷地笑了笑,“請将我帶到陳王面前,任由他處置。”
李歇凝眸看着他,內心深處似乎受到了極大的震撼,“敢問這位夫人,又是何許人也?”
“一介婦人,何足記挂?”
宋春陽任由鐐铐鎖住手腳,安然一笑,深深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如無根飄絮一樣随李歇而去。
“其實相比宋淮,我更欽佩夫人你。”李歇壓低了聲音,附在她耳邊道。
“多謝。”這是宋春陽生平所說的最後一句話,最後兩個字。
她身後的青骢馬驀然仰天長嘯,聲音激越破天,震破蒼穹,馬前蹄一揚,噠噠後退幾步,遽然撞向臺上石柱,“嘭然”倒地而死。
旁邊的士兵小聲道:“她好像一個人。”
“誰?”
“越國的太後宋春陽。”
作者有話要說:
至于這個宋淮為什麽要毀容的話,是這樣的,他害怕別人認出他來,連累到太子周祭,還有與他長相相似的姐姐。。下一章緩一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