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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周祭撫着寬袖坐在窗邊,眼裏寂寂無神,像是有一把鐵鉗勒住了他的心口,讓他連呼吸都帶着痛意。

是否要為宋淮正名呢?

他反複問自己,若是這樣做了,人們皆會知曉魏延之死是他一手策劃,那時他仁義至孝的名聲如何長久?若是棄宋淮于不顧,難道陳國就能善罷甘休?難道天下人就能相信此事與他無幹?

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的!

魏延,本是自甘一死,為國捐軀,宋淮則是義士之行,大丈夫所為,而自己不過是個為家國之事憂心老力的仁義太子罷了。

他周祭從來不是什麽英雄好漢,從來都夠不上格,不過這一次,他想突破自己的底線,他想做一回真正意義上的好事!

他要為宋淮正名!

他激動了!

颠來複去三日後,周祭下定了決心,當他走出議事殿時,看到陳國的使臣滿面不善地跟随者侍衛前來。

“大戰在即,陳王還有興致派使臣前來閑聊?”周祭譏诮地揚唇。

“非也,非也,太子自己做過的事情,轉眼間便不認了麽?”使臣冷笑道。

周祭道:“到底何事?”

使臣道:“三日前,太子殿下派宋淮入陳行刺,險些使我王受傷,那逆賊自毀形容,不願牽連太子殿下,不過好歹仍舊有人将他指認了出來,如今真相已經大白于天下。太子殿下難道以為還能抵賴得了麽?”

周祭暗中思索,指認之人到底是何人,面上不動聲色,微微一笑:“不錯,确實是本太子所為,不過本太子何時說過要賴賬?”

一句話将使臣原本準備好的質問之辭迫回了腹中,面色抽搐了下,“……太子殿下果然是胸懷坦蕩之君子,行事供認不諱。”

“過獎,過獎。”周祭一哂,他也就剩下這為數不多的優點了。

“兩軍交戰,本該堂堂正正于戰場上展開較量,分出個勝負,太子殿下怎能走如此小人行徑?莫不是讓天下人恥笑太子殿下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麽?”

周祭表示很疑惑:“嗯?你适才不是還說我是君子麽,怎麽一眨眼又成了小人?”

無語望天,默了片刻,“……太子殿下打算如何給我王交代?”

周祭看了他一眼,提衣走上層層臺階,直到到達頂端,他雙掌向下攤,俯瞰巍巍國土,高聲道:“當日舅父魏延甘願赴死,以項上人頭換宋淮得以面見陳王,展開行刺大計,二人皆是無雙國士,功高可比天地,我越國百姓,我越國太子,永遠都不會忘記他們的英勇事跡!他們都是我越國的子民,如今屍首俱在陳國,不得落葉歸根,我周祭發誓,必定帶他們回到越國,風光大葬,開堂設廟,以告慰亡靈,讓他們世世代代受我越國子民敬仰!皇天後土,實鑒此心,背信棄義,天人共誅!”

緩了緩,他又看着使臣道:“給陳王交代?難不成要本太子誅殺一切與二人相關的人來平息陳王之怒麽?你回去就告訴他崔恪,我不會動他們的家人一分一毫,相反,我還要讓他們得享無上尊榮,這便是我的交代!”

使臣氣得臉色發白:“太子殿下此刻過了嘴瘾,來日不要忘記今日的豪情壯語才好!來日我王踏平越國,必定怒延江山,血流千裏,到時還請太子殿下仔仔細細地看好了!”

周祭擡頭,俯視他,“兩國交戰,不斬來使,今日本太子放你回去,他日待我入主陳國建康,必定屠你滿門,讓你看看,什麽才是真正的王者之怒!”

使臣怔了怔,牙關打顫,從齒縫裏蹦出來幾個字:“……在下告辭。”

消息像是插了翅膀一樣傳遍天下,一時間,人們莫衷一是,讨論得熱火朝天。說書人極盡本事地渲染着當日宋淮如何慷慨獻身,舉大義而舍身,而魏延又是如何為生民蒼生計,從容赴死。

烏江之上,壯士駕船而去,太子含情凝望,誰曾料想七日時間便是天翻地覆,死生永別。

再後來,宋淮刺陳失敗,怕連累太子殿下,不惜自殘體膚,毀傷相貌,喋血九章臺,并将責任統統攬到自己身上。而太子殿下重情重義,親自為宋淮正名,不顧陳國之怒,封宋淮為上大夫,位列三公九卿之上。

好一對千古君臣,好一段感人情誼啊!

只是在所有的傳說中,都忽略了一個女子的存在,沒有人記得,當日是她孤身從越國皇陵趕到陳國境內,讓那具發腐發臭的死屍有了名字,也……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她死前手裏握着一顆随珠,有人想趁機将它私吞下,占為己有,卻怎麽都掰不開她的手,又湊近看那随珠質量真的是一般般,也就放棄了跟死人搶東西的想法。

随珠……

她從前貴為王後時,有那樣一大池子的随珠,她用它們來彈山雀、砸錦鯉,玩得不亦樂乎,然而這一顆,質地這樣差,色澤也不好,她卻到死都不曾放手。

你願意兜攬罪過,讓他罪魁禍首周祭置身事外,我可不願意!我就是要讓天下人知道是他指示你行刺,他欠我的,他舅父欠我的,都得還,一樣都少不了!

這似乎是個灰暗到頭的時代,看不到任何的光彩,看不到任何的希望。

周祭這樣想着,他期盼戰争的來臨,到時候漫天遍野的鮮血,肯定能讓這個天下再次絢麗起來吧?

會麽?

誰的血呢?

大戰前夕,周祭正式除去喪服,換上金線密繡着十二紋章的深黑色冕服,手握着歷代君王的屬镂劍,反複在燈下擦拭着。擦去陳舊的痕跡,擦去不堪的過往。

父王為宋春陽害死後,陳國趁亂舉兵來攻,他的那些兄弟們年齡不合适是一層,不願承擔風險又是一層,不然的話,大好的江山王位怎麽可能傳到他這個被晾了十四年的太子身上?

巴蜀十四年,苦寒十四年,他早已對世間的一切都泯滅了希望,他不再渴望去擁有什麽,只是……義務可以不享受,責任卻不能不承擔。

他畢竟還是個鐵血男兒,有着建功立業夢想的大丈夫。

父王,你重創後的江山,這滿目瘡痍的越國山河,将由兒子來重塑,即使是用我的屍骨堆積起防衛的城池,也絕不能容許這南蠻、北狄、西戎、東夷之人侵占分毫!

若是不成功的話,那就讓我随這越國一道沉葬地下吧!

想當初魏延年輕時,由于是罪奴出身,很不受重視,當時越國與周邊國家相處融洽,根本無仗可打,可為了在越國軍隊中立穩腳跟,魏延暗中使用各種卑鄙手段在四處滋事,引起公憤,還處處打着越國的名號。

于是,各國與越國漸漸交惡,開始引發戰争,魏延這才得以憑借他的軍事脫穎而出,名噪天下,成為一世英豪,跟随先王南征北戰,立下無數汗馬功勞,可越國也因此耗空了國力,至如今積弱積貧的局面。

周祭深知他做出的勾當,比如說,力促兩國和親,卻又在中途将和親公主截殺淫·辱,兩國建立友好邦交,他前一日剛剛作為使臣出使,第二日便能将挑撥離間、無中生有的本事發揮到極致,做戲的本事堪稱絕頂,不然的話,哪裏有仗打?

早些年,周祭還将他奉為戰神,崇拜得緊,可如今輪到自己來收拾越國這樣大的一個爛攤子時,他才感到焦頭爛額,深恨魏延,縱使他是他的舅父,也照恨不誤。

“太子殿下,天亮了。”最後一隊輪班的侍衛立在門外報道。

“傳我令,集合國內所有兵士,半個時辰後,正式迎戰陳兵!”

“是!”

“是!”

魏延生前嫉才妒能,壓迫得其他傑出将領毫無用武之地,有的含恨而死,壯志未酬,有的遠走他方,另謀出路,如今鬧到越國境內竟然沒有一名可堪重任的大将的份上,只能由他親自點兵迎戰,想到此處,他不禁又在心裏将魏延罵了千百遍。

“該死的魏延!殺千刀的魏延!”

反觀陳國這邊,也是氣氛緊張。

陳國傑出将領不少,但是在陳王崔恪看來,何人又能比得上他“老人家”的蓋世神勇?

之所以稱呼他“老人家”,實在是因為這崔恪雖然年輕,但總喜歡以長輩自居,老成得緊,喜歡擺老資格,生恐別人看不起他年輕,難當大任。

于是崔恪穿上盔甲,枕戈待旦,滿心期待着與那當世枭雄展開一戰。

對于這個素未謀面的對手,崔恪給的評價很高。

周祭年少時便是文武全才,不僅擅長行軍打仗,也擅長人員統籌安排,管理政務,是上上的明主人選。後來被貶到巴蜀,更是不舍晝夜,勤奮上進,白日操練士兵,晚上捧書苦讀,據說他每日只睡兩三個時辰,次日照樣神采奕奕,奮發圖強。

這是個可怕的對手,崔恪這樣覺得,但若是不從他下手,日後他如何在諸侯間立得住腳?

此戰,打定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寫的熱血沸騰怎麽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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