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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大王,太宰大人求見。”帳外士卒禀報道。

崔恪薄唇輕啓,懶懶地道:“請。”

簾子一斜,熹微的晨光随着那人的動作漏洩而入,給帳中添了幾分暖意,李歇道:“王上,糧食辎重已經安排妥當,臣特來向您彙報。”

崔恪擡頭看到他,笑眯眯地向他招了招手,“太宰,你辦得很好,過來,寡人要好好獎賞你。”

李歇忍不住打了一個寒噤,龜速踱步到他面前,“為王上效力是臣的榮幸,臣不求獎賞,多謝王上好意。”

崔恪輕輕瞟了他一眼,落到李歇目中,便是十分的……不懷好意。

崔恪半支起身子,伸手去勾他的衣襟,手不安分地向上探尋他的脖頸,感覺到李歇渾身如探湯一樣滾熱,他倒是笑了,按下他的肩膀,将人一鼓作氣地帶入懷中。

“王上!”李歇驚道。

崔恪卻沒有更加放肆的舉動,只是将頭埋在懷中人的脖頸處,聲音粗啞:“放心,寡人什麽都不會做,要做也不會等到今天了。”

他說一句“放心”,李歇當真安心了,本本分分地在他懷中躺倒,緊緊憋着氣,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觸犯了龍之逆鱗。

正隐忍得辛苦時,崔恪突然悠悠地道:“寡人一向知道太宰愛錢,連尋常的小恩小惠都足以買動你辦事,只是不知……寡人若是以國庫相贈,可能買到太宰大人以身相許?”

李歇石化,他感到崔恪的胸膛正在微微震動,似乎有什麽情感,在竭力地噴薄而出,而又被他深深地壓下,他在抑制什麽,為什麽這麽辛苦?

“王上。”李歇壓低了聲音道。

崔恪緩緩地擡起了頭,狐貍眼眯着,讓人看不清裏面的情緒,只是,隐隐地透露出無奈。

“待到寡人拿下越國,你再回答寡人。”

李歇抖落一身冷汗,回答你?是要以身相許還是堅貞不移?

他好歹是個男人,還是個有權有勢的男人,李氏門衰祚薄,鮮有兒息,他還準備好好加把勁,為子嗣傳承發光發熱呢!怎麽,現在是君要臣身,臣不得不獻?

在他胡思亂想之際,崔恪已經推開了他,忽然直起身子,背轉過去,“寡人還要和諸将商議克敵之策,你先退下吧。”

“是是是!”李歇如臨大赦,忙連滾帶爬地出去。

今日真是觸黴頭,竟然被王上撩撥,不成,不成,他得趕快去洗個冷水澡降降火,他暗暗道。

天亮得總是特別的快。

一場大戰,如約而至。

陳國虎狼之師對越國老弱病殘,勝敗似乎早已經注定,只是誰也不曾想到,在這種極度惡劣的情況下,周祭還能支撐數月之久,讓陳兵占不到一分便宜,實在是令人費解,費解。

兩個蓋世枭雄的戰争,取決勝負的從來都不是兵力,而是耐心、決心以及所向披靡的稱霸雄心。

周祭已經好幾日不曾合眼了,他清楚地知道越國的實力,也看清了陳國的決心。

害怕?

恐懼?

畏戰?

不存在的!

他只是絕望,但是,或許這比畏戰更恐怖吧!

“殺!殺!殺!”

敵軍又在攻城了,越國的士兵奮力迎戰,直到手中兵器脫落,仍然敢赤膊上陣,用軀體去抵擋敵人的刀槍劍戟。

吶喊聲,厮殺聲,呼喝聲,慘叫聲,此起彼伏,令人膽戰心驚。

周祭擡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眼角澀澀的,他的思想漸漸游離開來。

曾經的誓言在腦海中回響:“不蕩除戰亂,不稱霸中原,絕不稱王,凡失一寸國土,死後主不附廟,埋屍荒野,告慰列祖列宗。”

不能降!即使屍骨成山,血流成海,即使越人統統戰死,也絕不能降!

不能降啊!

“我軍還剩下多少人?”是夜,士兵清點完人數,周祭開口問道。

“……不足一萬。”士兵面色卡白,有氣無力地說道。

“好,很好。”周祭如是說道。

士兵傻眼,太子殿下莫不是糊塗了?

周祭道:“看來這場戰很快就要結束了。”

“……”

“報!”突然有人急道。

“報什麽報,本太子不是在這兒麽?直接說吧,這時候還那麽多禮數做什麽?”周祭蹙眉道。

“城內五千精銳部隊趁夜偷逃出城,轉到了陳王的麾下,并将城中的糧食也一并卷走了!”

“你說什麽?我不是分派了兵力駐守在各個要道的麽?你跟我說有人偷逃,到底是怎麽回事?”

“……是太後舊日部曲趁機叛逃,咱們的人猝不及防,慘遭偷襲……”

“廢物!敗類!草包!一群酒囊飯袋!”周祭瞪大了眼,氣得怒吼起來,額頭上青筋爆現。

“……太子殿下,現在該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呵呵,你竟然問我如何是好?你把我當成誰了?你以為我是神麽?錯!大錯特錯!我只是一個出身低賤的廢物,越國存亡與我何幹?江山改姓又與我何幹?!”他的話如連珠炮,一骨碌爆發出來。

“太子殿下!”衆人聽他這麽說,更加六神無主,紛紛攢聚到一起,茫然地看着周祭,大戰在即,太子殿下莫不是瘋了?

周祭笑得眼淚飙出,頭一抖一抖地,看向他們,有的斷了胳膊,有的廢了一股,繃帶止不住鮮血外流,铠甲檔不住敵人的長戟,他們……都是我越國的好男兒!

“當日宴會之上,我讓你刺殺陳王,你不是還一百二十個不願意麽?為何今日甘願為我赴死?”周祭揪住其中一個人問道。

那人撓撓頭,憨笑道:“我娘跟我說,精忠報國才是大丈夫的職責,貪生怕死的人是不配為越國子民的。太子殿下,今次一戰,我黃狗勢必為您出生入死,絕無二話!”

另外的人也道:“先有國,才有家,若是連越國都保不住了,我等如何如何護得家人平安?又如何去面見九泉下的祖宗?”

“就算戰死沙場,也不做那臨頭脫逃的慫包!”

“對!”

“對!”

周祭心猛地抽疼了起來,他命人拿來烈酒,親自為衆人滿上,衆人直直地看着他,面色凜若冰霜,不敢有分毫的亵渎。輪到周祭走到他們面前時,他們便将酒碗高高舉過頭頂,一面沉聲道:“謝太子殿下賜酒!”

燃起篝火,埋鍋造飯,周祭和諸位将士們一同唱着越國的小調,享受最後的太平之夜,唱着唱着,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

“上次聽你提起過你的兒子,他現在長得還好麽?”周祭笑道。

“好!長得好着呢!等我兒子長大了,也要他來給太子殿下辦事,那樣才有出息!”

“切!你兒子斷奶了麽?現在就想着攀關系,你這算盤打得夠長久的啊!”

“哈哈哈哈!”

周祭也毫無形象地大笑了起來,在這戰前和樂融融的氛圍中,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也許成敗真的不是那麽的重要……

如今敗局已定,何苦還白白牽連他們為自己捐軀赴死?

不如……

篝火忽明忽滅,打在他臉上,不經意間,照出了一行濁淚,灑在酒中,他怕人看見,忙仰頭将酒水一飲而盡。

沾了淚水的酒,果然更加苦澀呢。

“太子殿下,您問了這麽多我們家裏的事情,恕小人也鬥膽問一句,您為何這麽多年都不曾娶妻生子呢?”酒喝多了,便容易說糊塗話,一個老兵仗着酒膽,這樣問周祭。

“女人啊,太難養,從前父王宮中三千佳麗,整天鬥得你死我活的。你們都知道,我心最軟,要是一群女人圍着我哭哭鬧鬧,我還怎麽辦事?怕是整日都不得安生了,所以還是一個都不娶的好。”周祭也笑道。

“哈哈!原來太子殿下懼內!”

大夥兒笑着笑着,醉倒在一堆,橫七豎八地亂躺着,笑聲漸漸被響亮的呼嚕聲代替。

不眠人,唯有他。

所有人,都可以有活下去的理由,只是他,若是越國覆滅,何能茍活于世?

還是那句話:“不蕩除戰亂,不稱霸中原,絕不稱王,凡失一寸國土,死後主不附廟,埋屍荒野,告慰列祖列宗。”

他看着衆人香甜的睡顏,鼻尖一酸,隐隐地,下了決斷。

這一夜,暫且相安無事。

翌日,士兵集合完畢,“太子殿下,何時開戰?”

“打開城門。”周祭平淡地道。

“是。”

“你們都不許跟出來。”他再次下命令。

“啊?太子殿下,萬萬不可啊!如今你要是出去,這可是送羊入虎口啊!你萬一要是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我們這些人就是失了頂梁柱啊!到時候還如何與他們抗衡?”

“違抗軍令者,立斬不饒。”

“……是!”

周祭縱馬而出,手握屬镂劍,身後無一人跟随,到達陣前,遙看對面纛旗滾滾,戰甲森森,他坦然一笑,滾鞍下馬,“越國太子周祭,求見陳王。”

“你想幹什麽?素聞周祭詭計多端,表面清風高誼,實則工于算計,你今日要見我王,到底做的是什麽打算?”一将撥馬陣前,熟視周祭。

“祭願一死,望陳王寬恕城中将士、百姓。”他的聲音不大,卻足夠震撼人。

“什麽?!你竟然願意自刭陣前?仗還沒打,你就要死要活的,你莫不是打敗仗打怕了吧?”

繡旗影裏,一人飛出,“你當真要願意一死?”

“惟願區區賤命,能換得越國子民安泰。”周祭溫和地笑道,眉心是隐隐的悲天憫人。

“……好。”從牙縫裏,崔恪蹦出這幾個字,如果周祭活着,以他的心機手段,即使暫時失敗,實力仍然是不可小觑。

如今他自願赴死,崔恪何樂而不為?

“空口無憑,我要你當着三軍将士,當着全天下的面,發下重誓!”

崔恪翻身下馬,舉起長戟,重重擊在地上,“我崔恪對天立誓,若傷越國一草一木,一兵一卒,必見棄天下,不得好死!”

城上越國士兵大呼:“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不可啊!”

周祭回身看他們,高聲道:“我有今日,本是天意,家國不幸,疆土幅裂,我乃王室中人,自當承擔責任。如今大局已定,何必做無謂的掙紮?凡我越國子民,不得動報複之心,否則我死不瞑目,永墜閻羅!”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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