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血是紅的,屍骨是白的,血是紅的,屍骨是白的……”床榻上的少年不住地低喃着,蜷縮着身子,背貼着白牆,可任憑他怎麽呓語,照樣是沒有半分要醒過來的跡象。
“主上,現在該怎麽辦?越國的太子在我們管轄的地域受傷不省人事,怕是越王不會輕易善罷甘休。”一男子苦大仇深地皺着眉頭。
另一人兩手一摔,趕着道:“雖然說這太子祭不受寵,但好歹也是越王的骨肉,越王這個人最是護犢子,讓他知道了還了得?主上你得趕緊想好應對之策啊!”
立在階矶上的男子,白衣如霜,風姿出塵,如踏在浮雲上,袍子襟擺上鍍了茶白的月暈,缥缈得非凡俗之人可以親近。他徐徐轉過身來,容貌竟是美得驚心動魄,不可名狀:和氏之璧,不飾以五采;隋侯之珠,不飾以銀黃;君子之美,物不足以飾之。
他低垂眼睑,濃密如蒲扇的眼睫在眼下投射淡淡的陰影,聲音如玉簪頭敲打琥珀杯,很是好聽,“待他傷好再議。”
列松如玉,積石如翠,卿美絕倫,世無其二。
“是!”
一人道:“我看倒是奇怪得很,不過是肩胛骨上中了一箭,且傷口不深,我們給他處理得也很及時,他怎麽會暈這麽久?還一直說胡話?”
另一人那拳頭捶他,嗔怪道:“你還還意思說?!若不是你提議去秋闱狩獵,我們怎麽會意外傷到太子祭?我看着鍋就該由你來背!”
“你打我做什麽?又不是我射傷他的,害人精在那邊呢!”他努了努嘴,瞥了一眼一旁一直垂手侍立的少年。
孟衍輕咳,打斷他們相互推诿責任的讨論,“好了,好了,出了事先起內讧,我平時就是這樣教導你們的麽?”
兩人蔫蔫的,低頭請罪:“我等辜負主上教導,望主上責罰。”
孟衍終是慈悲良善之人,不想深究,頓了頓,又啓唇問:“你們何人願意留下來照顧他?”
衆人搖頭如撥浪鼓,“不不不!孟懷瑾射傷的他,該由他來,我們還得打掃祠堂,我們就不去跟他争搶了!”
孟懷瑾羞赧地低下頭,內心也是百二十個不情願,只是礙着衆人這麽說,又明明白白是自己犯了錯,只得低聲道:“此事皆因懷瑾而起,懷瑾願一己承擔。”
孟衍見他身上手腕、額頭都有淤青,袒露在外的都無一塊好肉,內裏還不知傷成什麽樣子了,想是今朝狩獵之時,他也曾受了不少皮肉之苦。
孟衍素來是知道他這個外甥的,天資不如人,但性子極其左強,看上去與世無争,溫順謙和,實則事事都想争個第一,件件都要分出個勝負來。想必是今日急于搏個頭彩,才會傷成這個樣子。孟衍心疼小輩,嘆了嘆氣,方道:“也罷,你們勞累一日了,都去休息吧,今夜我來照顧他。”
衆人慶幸地拍拍胸脯,一哄而散,獨孟懷瑾仍舊立在遠處,低頭緊緊攥着自己的衣角,腳步不肯挪動半分。
孟衍道:“何故不走?”
孟懷瑾垂頭道:“舅父,若不是我今日急于求勝,也不會傷了太子祭,都是我不好,你——你責罰我吧!”
原來他還在為這事內疚不安,孟衍溫和地牽起了唇角,當真擡起手來,做出要責罰的樣子。
孟懷瑾打了個冷顫,默默等待着暴風雨的來臨。
只是那只修長漂亮得不可思議的手高高擡起,卻是輕輕落下,一個爆栗不輕不重地落在他的額頭上,蜻蜓點水一般,根本察覺不到疼痛。
“……就這樣?”孟懷瑾瞪大了眼睛,這麽輕描淡寫,不用上家法麽?
孟衍失笑,“不這樣,你還想怎樣?”
孟懷瑾還想說些什麽,孟衍卻溫和道:“好了,早些睡吧。”
“……是。”
孟衍打開門,讓他得以借着燈火看清羊腸小徑,待他走遠後,孟衍才回到房中,反手阖上了門。
“血是紅的,屍骨是白的,血是紅的,屍骨是白的……”少年仍然在含糊不清地說着話。
白袍曳地,無限風華,孟衍緩步走向他,坐在他榻邊,薄被陷下去了一點。
少年手不住地顫抖着,孟衍将他的手放入被中,感受到他掌心寒冷如冰窖的溫度,孟衍眉心一蹙,滿是憐惜,便放棄将手抽出來的打算,與他一同在被中捂着。
“不怕,不怕。”薄唇輕啓,四字流出,他眼裏波光潋滟,緩緩流動。
聲音帶着蠱惑人的效力。
少年果然不再發抖,亦不再呓語,乖乖地握住他的手,按圖索骥般找到了他的懷抱,瘦削地下巴摩挲着孟衍的白衣,皺了好幾道印子。
孟衍有極為嚴重的潔癖,從不曾與人如此接近,看着懷中少年十分心安理得的得寸進尺,他稍稍卷了修眉,嘆道:“……算我欠你的吧。”
這一夜似乎極其的漫長,孟衍側着身子,極其憋屈地靠在床榻上,又不敢翻身,怕觸碰到他的傷口,一夜下來,只覺得骨骼散架,竟是比練了一日的劍還疲憊不堪。
小輩們平日裏口中戲谑的“讓你下不來床”,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突然,懷中人動了動。
總算是醒了,孟衍舒了一口氣,低頭去看他。
目光相對。
情勢大變。
原本美好的清晨,被一聲暴吼聲炸開了鍋。
“放肆!你是何人,為何會在本太子的床榻上?”周祭思緒有一刻的停滞,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将那人狠命往地上一推,後怕地拱起了雙腿,嘴唇直打哆嗦。
孟衍本就沒有占多少床位,被他這樣一折騰,很是狼狽地滾下了床,扶着咯得生疼的腰,慢慢站了起來。
那雙溫柔平靜的眸子中,仍然沒有半分怒意,像是閃爍着滿天星河,讓人不自覺彌足深陷,再難自拔。
“出什麽事了?”
“主上!主上!你可有大礙?”
弟子們聞聽叫聲,雜七雜八地一同湧了進來,卻又在陡頓之間,看傻了眼,瞠目結舌,“主上……主上……”
他們眼中的少年郎裹緊了被子,縮在一旁,像是受驚了的麋鹿,而他們心中仙風道骨、道骨仙風的主上竟然扶着腰才能勉強地站直身子……
遐想連篇,滿是春光,盡在不言中。
孟衍自然不知他們瞎想着什麽,只是自己在小輩面前丢醜,這還是頭一遭,掩飾尴尬地咳了咳,他看向周祭,“太子殿下,你感覺如何?”
弟子神情愈發怪異,做就做了,還要問效果如何?
“……什麽如何?”周祭愕然問道。
他眼看着那人白衣廣袖,衣冠楚楚地向他走來,俯下了身子,突然橫眉道:“你穿成這樣,莫不是白無常?我是不是死了?”
孟衍輕撫他的傷口,看着周祭疼得龇牙咧嘴,他展顏撫慰道:“你的傷口裂開了,起來重新包紮一下吧。”一回身,對着弟子們道:“愣着做什麽,還不快去準備熱水?”
“是是是是!”弟子們點頭如搗蒜。
他們跑了出去,刷刷從口袋裏掏出銅幣,在手掌心攤開,信誓旦旦地道:“我賭主上在上,太子祭在下,你們敢不敢跟我下注?”
“主上是扶腰的那個,怎麽可能在上?我賭主上在下!”另一邊也發出不鳴之音,果然是逢賭不避親啊,連主上的聲明都可以拿來诋毀。
“說算什麽本事,敢不敢賭一把?”一人激他。
那人道:“我下注容易,只是這種事情怎麽證明呢?難不成你要去偷聽牆根,偷窺風月,或者當面問主上?”
“胡鬧!”一聲如同洪鐘,驚倒了聊得正酣暢的衆人,他們擡頭一見那張如地獄閻羅的臉,下了個半死,“晚輩見過司禮長老。”
孟長卿板着張臉,指着他們訓斥:“少年辛苦終身事,莫向光陰惰寸功,你們平日背得倒是順溜得很,卻都跟耳邊風似的,左耳進,右耳出!大清早的不去練劍,圍在這裏非議家主,誰給你們的膽子?翅膀都硬了是嗎?明日統統給我滾下山歷練去,省的髒了我的眼!”
“晚輩知錯!晚輩知錯!”衆人忙不疊地道歉。
孟長卿并不肯輕易罷休,來回的繞着他們上看下看,終是找不到一絲滿意之處,面色陰沉道:“一群不成氣候的東西!将來我就算了死了,也不放心将家業交到你們這群不學無術的敗類手上!”
“師兄,怎麽了?”來人聲音如一灘春水随着細軟的風漫過鵝卵石。
衆人心緒緩了緩,求救似的看向孟衍,卻又被孟長卿狠厲的目光逼退,只得仍舊定定站住。
“你們先散了吧。”孟長卿擺手道。
“多謝司禮長老!”踮着腳,悻悻地互看了一眼,他們哧溜哧溜地消失在了二人的視線內。
“師弟,太子祭的事情,你打算如何處理?”孟長卿凝眉問道。
“待他傷好之後,我便會親自送他回越國都城,再向越王請罪。”孟衍道。
“也只能如此了,說來也奇怪,這堂堂越國的太子,怎麽會突然出現在江陵?還是孤身一人前來?”孟長卿滿面狐疑。
孟衍搖搖頭。
此事不唯獨他不知,正主周祭亦是不知。
無力地躺在床榻上,他眼裏一片混沌茫然,像是被大風大浪淘盡後,再無餘念的死寂蒼涼。
還活着啊!
而且還回到了十四年前!
往事潮水一般在腦海中翻騰湧流,奔走不息,殺戮,陰霾,仇恨,責任,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原以為一切都結束了,沒想到……還是要重新來過。
這究竟是福,還是禍?
他唇邊泛起苦笑,笑得他五髒六腑都劇烈地痛了起來。他伸手攀上自己的眉梢眼角,雖然仍舊是少年模樣,不染歲月塵埃,可他的心,卻早被現實紮成了一個個的窟窿。
人世無情,倥偬百年,轉眼而逝,只是這一次,是再次為砧板魚肉,任人宰割,還是稱王稱霸,萬人之上,全都是由他自己說了算!
作者有話要說:
主角的價值觀不能太扭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