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周祭死了!
死了!
了!
一柄削鐵如泥的長劍劃過脖頸,速度極其快,快到人們錯過他此刻的面部表情,待到反應過來時,他已經阖目躺在了地上。
他手中的屬镂劍“咣咣”壓着他的烏發躺地,锃亮的光于電光石火間,刺痛了衆人的眼。
萬裏風沙,千裏秋風,呼嘯着,錯雜着,奏出哀感頑豔的樂聲,不止越國将士,連陳國将士,也深深受到了觸動。
都說戰争殘酷,一将功成萬骨枯,而此刻,卻是一将殒身萬人哭。
“噗通!”城樓上的越國士兵齊刷刷地跪下,哭得面容扭曲,聲嘶力竭,接着不知是誰起頭唱起了越國小調,幽幽切切,嗚嗚咽咽,催人淚下,人們跟着哼唱,連不通越語的陳人也摸索着唱了起來。
“夕陽紅,山九重,滿汀芳草不成歸。”
“草驚風,夜引弓,何須埋骨葬青山。”
飒飒秋風生,愁人怨離別。
含情兩相向,欲語氣先咽。
心曲千萬端,悲來卻難說。
別後唯所思,天涯共明月。
一片哀聲,江山褪色。
滾滾的鮮血流到了崔恪的長靴邊,他蹲下身子,拿出指腹輕沾了沾,其人雖死,其血尚溫。
早霞紅暈,流霜掠面,無限凄寒,入骨入髓。
他贏了戰争,可……贏不了人心。
崔恪耳際洩落的一抹烏絲,遮住了他焦灼凄惶的視線,看着城門軋軋推開,掀起的黃沙,霎時間淹沒整座城池。
他悵然看天,無聲苦笑,在衆人的疑惑目光中跨上青骢馬,狠狠夾住馬腹,轉身離去,聲音消散在越國小調中,“撤軍!”
這不是我要的結局。
一彪人馬,繡旗招飐,雖然戰勝,卻丢盔卸甲般倉皇而去,死周祭吓走退崔恪,不為勝負,卻為道義。
誰也想不到會是這樣的結局。
回到陳國的宮殿中,崔恪一直未出一言,立在巍峨軒峻的九章臺上,他手撫玉欄杆,細看龍鳳柱,這一刻,稱霸天下的雄心壯志讓他覺得無限疲憊。
他堂堂大丈夫,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為何會因為周祭之死到如此田地?
他到底在幹什麽?稱霸不就是靠武力兵器麽?難道只憑借着一腔孤勇,就能幹成什麽大事情?道義又值幾兩銀子?
他錯就錯在不該讓周祭死,他應該堂堂正正、正大光明地和他較量一番,這樣的話,他勝敗都将無愧于心,不至于現在心內惶惶不安!況且今日,他本就必勝無疑!
門外有人未經通報,便私自走入,“王上。”
是李歇。
偌大陳宮中,能有此特權的,唯有太宰大人李歇一人罷了。
“你來做什麽?”崔恪這樣道,可心底卻分明在說:“你為何才來?你可知寡人多希望你能來?”
李歇看着他的背影,烈烈披風上還帶着浴血的痕跡,雖明知不是他的血,李歇亦是忍不住心頭一緊。
崔恪側着頭,原本光滑的下巴上生出了青色的胡茬,讓他整個人看來獨具一種魅力。
李歇道:“越國如今已經是江河日下,早不複往日的雄風,想當初群英朝賀,萬國來朝,到如今也不過是支離破碎,積弱積貧。周祭死後,舉國再無難當大任之人,王上今日撤軍,是為仁義之道,将來再次攻占越國,必定輕而易舉,如拾地芥。”
“寡人食言了。”崔恪握掌成拳,聲音透着滄桑與疲乏。
“什麽?”李歇未聽清楚,揚聲問道。
“寡人答應要為你打下越國江山,要你替寡人掌管國庫,可是越國近在咫尺,寡人卻退縮了,寡人對你不住。”崔恪突然轉過身來,頭盔砸落在地,滿頭如瀑長發傾瀉而下,魅惑得不可言說,他心口猛然一窒,定定看着李歇。
李歇本來想笑,可看着他這幅模樣,心上一恸,拉平微微翹起的嘴角,反問道:“難道在王上眼中,臣便是如此貪戀財物之輩麽?”
“……太宰大人愛錢,難道這不是舉國公認的事實麽?”
李歇咬了咬牙,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清秀的臉上隐匿了往常随處可見的玩世不恭,正經得讓人意外,他緩緩開口道:“若王上要攻克天下,臣便為你充實國庫,讓你再無後顧之憂。若王上沒有争霸之心,甘願逍遙塵世外,臣又要這千千萬萬珠寶錢財何用?”
崔恪微微眯起眼,“太宰這是在引誘寡人麽?”
“臣絕無此意。”李歇後悔不疊,忙退後幾步,連連搖頭,一副被雷劈到的表情。
“看來是寡人多想了,太宰大人風流成性,花間知己多不勝數,怎麽會對寡人動了心思?是寡人自作多情,一廂情願,可憐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到頭來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啊。”崔恪垂下頭,委屈巴巴地說道。
李歇欲哭無淚,自己捅下來的爛攤子,還得自己收拾啊。
“也不全是一廂情願。”李歇有意無意間說道。
崔恪擡起頭,驟然笑了起來,十分的嚣張,十分的心滿意足,即使是攻克下百十座城池,也不曾見他如此大笑不止,連狹長的鳳眸裏都帶着笑,好看的不可方物。
“你你你你!”殿中傳來李歇惱羞成怒的聲音。
“哈哈哈哈!”接着是崔恪豪邁不羁、張狂至極的笑聲。
門外侍衛:“……”
他們乖覺聰明地拉上了門,相顧攤手一笑,捂緊了耳朵,退到一丈之外的地方去了。
得了天下又如何,不得天下又如何?
有你在,坐擁天下是錦上添花;你不在,登臨九五不過是跗骨刑枷。
周祭死後,越國國內戰火連天,無休無止,諸位公子本着“攘外必先安內”的原則,大肆清除政敵,展開兼并侵吞戰争,使得生靈塗炭,百姓如斷梗浮萍,苦不堪言。雖無外敵入侵,國內已是一片混亂,難複往日中原霸主的威名。
每當這時,人們都會想起,當初周祭是如何在三軍陣前自刭而死,舍小我,換大我,結果換來了如今的分裂割據!
不值得啊!實在是不值得啊!
只是值不值得又怎樣?是非成敗總要蓋棺論定,然而那時當事人已經長埋地下,成為黃土一抔,褒揚或是貶低,于他而言又算得了什麽呢?
多少古今風流事,不過盡付于笑談中啊。
笑談啊。
笑談呵。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很像結局,但肯定不是結局啊,前面悲壯一些,後面輕松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