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是夜,孟衍在宮中住下,洗浴過後,衣帶輕輕一勾,将白袍解下來,順手搭在屏風上面,耳力靈敏的他捕捉到了異樣的風聲。
“你在看什麽?”孟衍側頭道。
施施然走進來的正是周祭,他習慣性地拿指腹貼着唇,下拉揚起的弧度,一本正經道:“我怕先生住不慣王宮,特來看看先生有什麽需求,沒想到先生正準備就寝,是祭造次了。”
他倒是懂得盡一盡地主之誼,處事穩妥周到,孟衍也就不大在意,只着中衣,面色坦然地道:“你不用麻煩,反正……我也并未打算久住,明日一早,我便會向越王請辭。”
“先生為何非走不可?”周祭問道。
“我們孟氏劍術向來不傳外人,縱然你是王室貴胄,也絕不能壞了規矩。況且我本沒有做官的志向,也沒有做官的能幹,你還是另覓賢才吧。”
他說了許多,周祭也沒聽真切,只将注意力放到“不傳外人”四字上,歪了歪頭,笑吟吟地道:“若我不是外人,而是內人呢?”
孟衍也認真思考了片刻,方道:“我孟氏一族此時并沒有與你年齡相仿的女子,這婚嫁之事怕是行不通,若不然,你再耐煩等上幾年?”說到這裏,他又輕輕搖頭:“我孟氏有規矩,遵循一夫一妻制,女子不為妾,男子不另娶,若是等過了幾年,仍舊沒有适齡人選,那豈不是要耽誤太子殿下了?”
周祭悠然聽他說完,以手支撐下颌,語不驚人死不休:“據我所知,先生您,似乎至今仍未成親?”
“這又有什麽關聯呢?”孟衍疑惑道。
“祭不才,願與先生結百年之好,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孟衍的眉,像是被春水吹皺了似的,眉梢曲了起來,玉色面頰上隐隐地,滲透出來暗紅,一陣心神恍惚,“男子與男子之間成親,這是颠倒陰陽,混淆龍鳳,太子怎能如此戲弄在下?”
“王命已經下達,現在越國人人盡知先生是祭的太傅,若是先生此刻離開,讓祭顏面何存?分明是先生先戲弄的祭,如何又能責怪祭?”周祭垂頭道。
孟衍竟以未然,垂下眼睑,若有所思,良久,才道:“若你想入我門下,需應我三件事,否則就算刀斧加身,湯镬在側,我亦不會松口。”
周祭忙道:“先生只管說便是。”
孟衍站起身,走到窗臺邊,将手負在身後,如梵唱的聲音慢慢出口:“第一,不得殺戮無辜百姓,孺子老弱。”
“是。”
“第二,不得傳授他人,否則自斷筋脈,武功盡廢。”
“……是。”
“第三,此後與我孟氏一族共存亡,死生一體,休戚與共。”
“是。”似乎也不是什麽難辦的差事,周祭緩了緩,原以為他會說什麽“欲練神功,必先自宮”的糊塗話,或者“潛心修道,戒色戒酒”之類的空話,還好,還好,都是可以辦得到的。
“如若你違背任何一件事情的話——”
周祭立刻截口道:“先生是否會将祭就地正法?”
“非也,”孟衍道,“多行不義必自斃,你若行為不端,自有天譴,只是到時,你便不再是我孟衍之徒,你是生是死,都與我無幹。”
周祭點點頭,腹诽道:“敢情是我忘了,他是殺不了人的,就算我血洗天下,他也頂多是與我恩斷義絕,絕不會與我拔刀相向吧?”
他擺擺頭,祛除雜七雜八的想法,對着孟衍的背影,單膝着地,繼而雙腿齊跪,拱手作揖道:“祭拜謝先生,必得伸張大義于天下,挽救黎明于泥漿,以報先生教導之恩。”
孟衍轉過來,傾着身子,拍拍他的肩膀,“祭兒,此後你就是我門下唯一弟子了。”
周祭睜大了眼睛道:“先生之前未曾收過徒弟?”
“收過一個,不過他後來叛逃師門,已不算是我的徒弟了。”聲音帶着些惆悵。
周祭鄭重地點了點頭,看着孟衍,心想自己作為這天下第一劍客的唯一傳人,更應當苦習劍術,不舍晝夜,他深感責任重大,兩肩難扛。
“時辰不早了,祭就不叨擾先生入寝了,祭告退。”
“嗯。”
萬安宮。
“一群廢物!訓練了十幾年刺客,連他一個人都殺不了!我要你們有何用?”宋春陽氣得鳳眼圓睜,蛾眉倒蹙。
“王後息怒!王後息怒!只因這太子身邊有孟衍護衛,我們才未能得逞,若是除了這孟衍,日後想殺太子祭可謂是易如反掌!”一名佝偻着腰的太監道。
宋春陽一掌将他掀倒在地,“什麽叫得逞?只有陰謀詭計才叫得逞!你能換個詞麽?”
“小的無心之失,還望王後恕罪!”太監趕忙趴在地上,一個勁兒地叩頭。
“無心之失,同樣是失。”宋春陽咬碎一口銀牙,“他們都是你教養出來的人,他們辦事不利,你也難辭其咎,幸好你們手腳幹淨,沒有留下什麽把柄。我姑且賞你個全屍吧。”
“王後饒命!王後饒命!”太監一臉驚駭,吓得三魂七魄出竅。
“再敢多言,便是車裂。”宋春陽冷然道。
太監臉色煞白,不敢再求饒,畏畏縮縮地躬身退了出去。
宋春陽正心緒不安間,院外傳來了一陣如高山流水、芙蓉泣露的琴音。
是他?
宋春陽面有喜色,擡袖擦拭額際一排汗,又将朱紅的唇抹淡了幾分顏色,她蓮步輕移,走了出去。
庭院之中,有一男子,獨坐撫琴。
修眉俊容,豐神俊朗,一身藍色錦雲葛長袍,端端坐在樹下,膝上放一張琴,傲雪淩霜,如同青松,冰冷高潔。
“你來了?”宋春陽拿眼偷觑他,舉手擡眉間,添了難得的女兒态。
“聽聞王後震怒,令章特撫琴一曲,為王後解愁。”陶令章手頓在琴弦上,聲音清清冷冷,卻是說不出的好聽。
“你方才……都聽見了?”宋春陽眼神閃躲着,像是做錯事的孩子,被父母逮住了個現行。
“你如今是一國之後,行事自然有你的決斷方式,無需向我彙報什麽,更無須害怕我生氣。令章如今不過是這如意館的畫師,亦是王後揮之即來、呼之即去的面首罷了。”陶令章淡淡道。
“你是在怪我麽?你為什麽要說這麽生分的話,旁人不清楚我為何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難道你也不知嗎?”宋春陽苦笑,走到他面前,本想抓住他的手,可瞥到他嫌棄鄙夷的眼神時,心霎時間冷入冰窖,尴尬地将手縮了回去。
“面首?呵呵,你既然知道你是我的面首,是不是應該做些什麽來履行你的職責?這些年來,究竟是我太放縱你了!”
她笑得動人心魄,妩媚至極,眨眼間衣裳已經褪到了腳邊。
“王後非要如此不可麽?”陶令章看她的眼神沒有半分情·欲,亦沒有絲毫避諱,好像他在看的只是一副畫,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究竟是我錯會了面首的意思,還是你對此一無所知?難道你當真以為每日陪我作作畫,彈彈琴,這就叫面首麽?”宋春陽執拗地昂頭看他。
“不要這個樣子,不管經歷了什麽事情,都不要自暴自棄。”陶令章伸手撿起她的衣裳,一件件為她穿回去。
“難道你認為……我跟你在一起,便是自暴自棄麽?”含着淚,她問。
“如今你已經是越國的王後,錦衣玉食,權勢滔天,你的前途并非一片晦暗,何苦要苦苦沉溺于過去,不能自拔呢?”他的眼裏有如白雲飄過,幹淨無暇,不可亵玩。
“如果我非要如此呢?”
“那臣……卻之不恭。”
帶褪衫垂,春光漏洩,他欺身而下,動作青澀,不像是在行雲雨之事,倒好像是在完成一項莊重的使命,有着固定的程序,分明的步驟,卻不需要流露真情實感。
陶令章淡漠如同覆着寒冰的眼中,倒映出那女子自慚形穢的羞怯與狼狽,他眼睫輕顫,按住她的肩,将頭埋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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