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兒臣見過母親。”周祭跪在堂下,脊背筆直。
“哼!你還知道回來?要是再找不到你,只怕你父王就要改立他人為儲君了!你怎麽這麽不争氣,剛當上太子就給我捅婁子?你知不知道這宮中有多少雙眼睛盯着你?”懿夫人手上骨節敲着楠木桌,臉上漲得青白一片。
心中一痛,鼻尖泛酸,難道這便是他們母子的相處方式麽?親情……終究是他可望不可即的東西。
“母親可是罵完了?兒臣還要跟太傅學劍術,就不在此擾母親安寧了。”帶着賭氣的口吻,他道。
“你這是什麽态度?!”懿夫人兩眼冒火,左右一看,沒找到合适的東西,順手抄起茶杯向他擲去。
周祭一閃身,躲過了攻擊,“這套老把戲,母親還打算用多久?”
“你……你竟敢躲開?”懿夫人氣得兩手發顫,不敢相信地看着向來乖巧懂事的兒子,總覺得有什麽大不一樣了,可又說不上頭來。
“先有國,後有家。兒臣先是一國的儲君,再是母親的兒子,就算母親不愛惜兒臣,兒臣也要為生民天下計,護好自身。母親若無旁事,兒臣先行告退了。”他說完,利落的轉身,不作半分的停留。
原地的懿夫人如同一尊雕塑,定定地立着,他說,就算母親不愛惜兒臣……
母親不愛惜兒臣……
心瞬間痛得絞起來了,如同一把鋸刀,在割她的心,慢慢吞噬掉她的神智。
永樂宮。
“先生,我好冷。”周祭兩頰通紅的,像是感染了風寒,喃喃的說着胡話。
“練劍可以禦寒,你拿起劍來,我來教你招式。”孟衍溫和道。
周祭紋絲不動,兀自道:“其實我最讨厭秋日的黃昏,總覺得那是一年最冷的時候,滿天的秋風吹得人禁不住流淚,滿地的落葉沙沙作響,好像做什麽都沒有意思,人的一生就這樣一直凋零蕭瑟下去了。”
孟衍見他根本沒有心思練劍,索性放下了劍,坐在他身邊,伸出瑩潤白皙的手去撫平白袍上的褶痕,道:“人生其實并不需要多麽有趣,你發出如此感慨,只是因為你還小,還有很多事情你不懂得。等你再大一些了,就能看得更通透了。”
“還小?”周祭笑得很薄涼,“我今年都已經二十有九,算起來,比先生還要大吧。”
“你又在說胡話了,你今年分明是十五歲。”孟衍輕輕一個爆栗落在他額頭上,這是他經常用來教訓小輩的一個動作。
周祭揉揉頭,被他一敲,莫名地安下心來,偏了偏頭,看着孟衍,期待他的下文。
孟衍語重心長地告誡他道:“內不愧心,外不負俗,交不為利,仕不謀祿,鑒乎古今,滌情蕩欲。大丈夫生平,能做到這幾樣,自然俯仰無愧天地,你可懂得?”
“懂得,懂得。”周祭随口道。
接着兩人練了三個時辰的劍,周祭從小到大,都是受到最嚴苛的訓練,因此雖然覺得手麻腳酸,也硬是憋着不吭聲,緊鎖着眉頭,不肯露出半分疲憊來。
孟衍卻不肯再教了,拉他坐下,從廣袖中拿出一瓶藥膏,溫柔細心地塗在周祭手腕受傷處,“你今日練得已經夠多了,過猶不及,不要貪多。”
“先生,我練得如何?”周祭看着他。
孟衍聽出他語氣裏有些急切,自己原先也是帶過弟子的,自然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麽,哪個初入師門的徒弟不想得到師父的誇獎?況且周祭的天分不低,表現本就可圈可點,自己更要鼓勵他,他彎唇笑道:“太子殿下練的很好,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
周祭心裏樂開了花,像得了糖的小孩,面上不好表,自是要保持着一國太子的老成持重,只是象征性地一哂,“先生此時還稱我太子殿下麽?”
“你我君臣,本該如此。”
“可你我亦是師徒,卻不該如此生疏。”周祭拖長了尾音,像是在撒嬌的孩子,他難得有這樣的時候。
“那你說我該如何稱呼你為好?”孟衍最見不得人委屈受難的,明知他在誇大,也不免溫和地詢問他。
“祭兒?不不不,這個顯得你我年齡差距太大了,不妥不妥。阿祭?是不是太……難為情了?祭祭?疊字的話又孩子氣了。先生,我沒主意了。”問題又抛給了孟衍。
“祭兒?”他試探性地喚道。
周祭搖頭。
“阿祭?”
搖頭如撥浪鼓。
“祭祭?”
周祭手和頭齊擺,十分的協調。
“……”孟衍也沒主意了,萬分為難地垂頭思索,“……那就還是稱呼你太子殿下吧。”
周祭聞言,立刻正色道:“先生,我覺得祭兒就很好,你以後就這麽叫吧。”
“……好吧。”修眉舒展,孟衍像是解決了一個棘手的問題一樣,定了定心神。
“先生在做什麽?”
“回禀太子殿下,太傅大人自打用過晚膳後,便是百般不适,坐卧不安,吩咐奴才們為他準備一桶熱水,說是要好好泡上幾個時辰呢。”小太監如實答道。
周祭眉毛一抖,想起來孟衍在吃食方面特別講究,需要精細再精細,自己倒是忘了這一茬,“你們晚膳給他吃的是什麽?”
小太監以為周祭是責怪他備膳不經心,忙提起精神道:“奴才們不敢怠慢太傅大人,準備的都是宮裏的山珍海味,桂酒椒漿,可是比着宮中夫人們的吃食做的啊,太子殿下若不信,只管找禦廚來詢問。”
周祭面上一黑,這就怪不得了,“傳我的吩咐,下次只備些清粥小菜就好,先生是修道之人,向來清心寡欲,不喜大魚大肉,忌用油葷甜膩之物,記住了嗎?”
“是是是是!”小太監恍然大悟,應聲退下,暗中笑道,這世上竟然有這樣享不得福的人?果然是山野村夫罷了,不過長得又委實是好看的不行,連有着平城第一美男子的陶令章都遜色了不少,說是太傅,保不齊是太子殿下養的男寵,借着教習劍術的名頭瞞人呢。
宮裏的貴人就是作孽,仗着有錢有勢,不安于女人伺候,非得幹幹斷袖分桃的事情,真是暴殄天物啊,可惜那樣好看的男人了。
小太監正義感爆發,在內心将周祭咒罵了幾百遍,這才解氣。
周祭等在門外,背着手來回踱步,甚覺無聊。此間風景,殊有清趣,花香鳥語,風景宜人,但若先生不在,美景立時便黯然失色。
房內暖香氤氲,騰騰熱氣從門縫裏鑽出。
周祭踮起腳尖,做賊般悄然靠近,明知不可為,內心卻像是有螞蟻在撓,癢意滔天,蓋過了理智。
公子入浴,不知何等養眼。
周祭眉心一動,就只看一眼,絕不做越軌之事!
周祭在心裏賭誓,伸長了脖子,将臉貼到門邊,摳破了一格窗紙,壯着膽子看過去。白霧驟然蒙住了他的眼,化在眼睫上,阻擋了他的視線。
周祭揉了揉眼,定睛看去。
竟對上一雙美眸。
糟糕,被發現了!周祭脖子至臉紅成一片,拔腿便跑,誰知那人在身後叫住了他,“祭兒,你方才在幹什麽?”
孟衍只着睡袍,衣帶松松,長發沾水,慵懶垂落。他站在門邊,像是月光裏走出來的仙人,通體仙姿,高雅至極。
他重複道:“祭兒方才,是在看什麽?”
看你入浴?
不能說!
打死也不能說!
周祭深吸一口氣,讪笑道:“祭回到宮中,發現手腕處為劍所傷,疼痛難抑,抹了許多膏藥都不管用,想來還是先生秘制的膏藥最好用,就過來問先生要一些。”
孟衍長睫承接一片月光,微微地顫動,“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他及時收了口。
周祭聽出了弦外之音,忙趕着問道:“先生以為什麽?”
孟衍不說話,一向泰然自若的臉上竟然有了些難為情的紅暈。
周祭看到這裏,恍然大悟,想起日前自己曾經說過要與他結秦晉之好,當時他便大有不安之态,照如今這副樣子,他竟然是在時刻提防着自己了。他不禁覺得又好氣又好笑,自己好歹還是一國儲君,怎會如此急不可耐、霸王硬上弓?
但是自己方才的行為,也确實……不太正人君子。
“藥膏在我房中,我去給你拿。”孟衍道。
“多謝先生。”周祭恭敬地道,看着孟衍的背影,重重地皺了皺鼻子,輕哼了一聲。
孟衍再出來時,已經穿戴整齊,又是白袍玉面,美如谪仙,他将玉瓶遞給周祭,溫聲囑咐道:“睡前讓人給你塗抹好,要是沒了,再來問我要。”
“謝謝先生。”周祭接過,握在手心裏,就要走開,身後傳來孟衍的聲音。
“你的宮縧散了。”
孟衍說着彎身拾起一條長穗宮縧,衣袂流動間有溫潤的風吹來,遞到周祭面前,“下次小心些,不要亂丢東西了。”
周祭撓撓頭,看着他,有片刻間失了神志,“……謝謝先生。”
作者有話要說:
寫着寫着,突然就笑了,入戲太深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