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流沙河飛梭苦
“別裝了, 我知道你們醒着!”
“流沙河底除了我,沒有活的東西!”
“你們說話那麽大聲, 我在三裏外都能聽見。”
聞言,我讪讪地睜開眼望向沙悟淨, 只覺得原來印象中只是孤僻陰森的沙僧換了個裝扮,竟然像變了個人一般,兇神惡煞、戾氣深重。
我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果然取經隊伍裏的成員,一個比一個變态!
沙悟淨大喇喇地往寶座上一躺,看向小白龍:“小子,你是天上的人?”
誰曾想敖烈那厮的叛骨這個時候擰巴起了, 一副‘天上地下我最尊貴’的臭屁表情:“是又如何, 不是又如何?我是與不是神仙,關你什麽事?”
聞言,沙悟淨低沉沉地笑了, 眉目陰桀:“你跟這個小姑娘都不是凡人,可我剛才聽你們說話,卻好似不是一路人。若你這個小子是天上的神仙, 那我就先吃了你;你不是天庭的人,那我就先吃了她再吃你。”聞言,我忍不住整個人打了個哆嗦——平日裏沙師兄甕聲甕氣的,沒看出來, 他說起狠話來還真是一套一套的!
小白龍冷笑了聲:“卷簾, 天庭貶你到這流沙河受飛劍穿心之苦, 你不思悔改也就罷了,竟然還變本加厲!你說,若是讓上面的人知道你竟敢如此違反天規,你的下場又是如何?”
沙悟淨在他的畫中神情先是一亂,随即站起身,眉眼輕蔑:“……卷簾?”
他手捋了一把頭發,陰沉沉地笑了起來:“呵,我可真是好久不曾聽見這個稱呼了!時間久到,我都差點以為妖怪就是我的名字。違反天規,我會有什麽下場?我落進這流沙河六百年,受盡飛梭穿胸之苦,吃的妖精多,吃的人更多。”說着,他撥弄着頸子的骷髅頭,“本就罪孽深重、生不如死的一生,你以為我還會怕什麽天條麽?”
果然,兇的怕狠的,狠的怕不要命的。
沙悟淨都不要命了,他還怕什麽呢?
我脫口問道:“那你這樣連天條都不怕的,幹嘛怕唐三藏啊?”
沒想到,本來還是一臉牛逼哄哄的沙悟淨聽到了我的話,猛地睜大了他那雙琉璃眼,十分激動地問道:“唐三藏?你說的,不會就是那個只會唱兒歌三百首的死禿驢?”
我眨了眨眼睛:“對啊,除了他還會有誰?”
就在此時,從岸上飄來鬼哭狼嚎、撕心裂肺一般的歌聲,穿過千層水泊放大了無數倍,回蕩在我們耳旁,一聽就是玄奘那獨具特色的嗓音——
“孩子孩子,為何你這麽壞?”
“欺負欺騙,為何你做出來?”
“乖~~乖~~,你快出來!我懷抱,一直為你打開!“
“乖~~乖~~,要真心悔改!你永遠是我最愛的小孩——”
在那撕心裂肺、驚天動地的歌聲中,我和敖烈相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一言難盡。誰也沒想到沙悟淨聽到之後,頭疼欲裂般地抱緊腦袋,生不如死地抓狂着!只聽河面上那聲音在深深深吸了一口氣,準備再次循環一個輪回時,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本來站得頂天立地很有‘流沙河一霸’名頭的沙悟淨噗地一聲嘔出口鮮血,踉跄着扶住牆壁才能勉強站住。
敖烈皺眉,朝我揚了揚下巴:“诶,師父的兒歌不是一向是用來糊弄人的?”
我亦是一臉懵逼:“對啊,沒想到師父他從前唱歌,竟然還是豪放狂野派的!”
沙悟淨猛地一回頭,一雙死魚眼瞪着我倆:“所以說,你們是那死禿驢的徒弟?”
敖烈一扭頭不願意開尊口,我猶豫了一下,回答道:“額,從一定意義上來說,可以這麽說,但我們也不算他真的弟子……”畢竟,玄奘那正牌徒弟就在我們面前。
沙悟淨恨不得一張臉都皺在一起,抓狂道:“诶!你們怎麽不……怎麽不早說!诶呀,真是晦氣得緊、晦氣得緊!”我和敖烈身上的繩索就他一聲咒語嗖地收了回去,然後我們兩個就這麽直愣愣地摔在了泥潭之中啃了一嘴的泥沙。因為沒有了法力,我們倆結結實實地摔在那泥地裏,還吃了一嘴的泥!可是不等我們自己爬起來,沙悟淨就如同提小雞仔般把我倆一手提着一個,然後猛地竄出了殿中朝岸上游去。
“死禿驢別再唱了,這倆人還給你,你丫趕緊給我滾!”
虎頭魚自殺般地從河面上飛了出來,嘴裏噗地一聲噴出兩條抛物線。河岸上的村民齊聲驚呼,只見剛才那兩個少年少女怎麽被大魚吞進去的,又怎麽被再次吐了出來!
站在橫梁之上雙手合十的俊俏乞丐咧嘴一笑伸出手,便穩穩地接住了兩條抛物線的其中一條,而另一條抛物線就無情地再次落進了水中。我驚魂未定地挂在玄奘胳膊上,望着下面黑着臉被村民撈上來的敖烈:“哇哦,幸好幸好。”然而我轉過頭時,卻是忍不住愣住了——
雖然說打扮得像個乞丐,少年劍眉星目,已有後來玄奘時那副俊朗無雙的樣子。甚至,眼前的少年比之我印象裏的玄奘,更有了幾分年少之時特有的散漫之意。我從玄奘懷中跳下來,拽着他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才松了一口氣:“還好還好,還好你沒有缺胳膊少腿!”
玄奘害羞地低下頭,道:“那個段姑娘,男女授受不親。”
我噗嗤一聲笑:“男女授受不親?天哪,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沒皮沒臉的禿瓢嗎?……等等!”我仿佛吞了蒼蠅般指着自己,不敢置信,“你剛才叫我什麽?段姑娘?”
玄奘眨巴着他那雙葡萄眼:“段姑娘你忘了?之前我們還見過的。”
……
我心裏酸得都要咕嘟咕嘟冒泡了:段姑娘!段姑娘!現在他人都要死了,他還想着段姑娘!
玄奘雙手合十,小心翼翼地睜大眼:“段姑娘,你……你們也是來這裏捉妖的嗎?”說着,他擡起手,指了指一身濕噠噠走過來的臉色不算好看的敖烈。
一想到他心上人是個驅魔人,而我卻是要被他們捉的妖精,我就氣得一把推開玄奘:“捉個毛線妖精啊!要捉,你就自己去捉好了!哼,我再也不要管你啦!”
玄奘被推了個踉跄,無辜地望着氣沖沖往村民中走的少女,問敖烈道:“那個兄臺,剛才我說錯什麽了嗎?段姑娘她怎麽突然就生氣了呢?”
敖烈嘲諷地扯了扯嘴角:“與其擔心她為什麽生氣,我更想知道眼前這場鬧劇到底什麽時候才能結束。”而此時,另一邊的村民因為魚妖的上岸而開始惶恐,玄奘見狀,連忙沖上前去攔住揮舞着鍋碗瓢盆的村民。
我蹲在牆角揪着狗尾巴草,屁股卻被人踹了一腳,只聽身後少年欠扁地說道:“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在這裏喝這種陳年老醋,而是趕緊想想,到底怎麽才能打破師父的執念困境!”
“誰說我吃醋了!”
在敖烈嘲諷的目光中敗下陣來,我不甘心地轉頭望着那混亂一幕——沙僧不知道什麽時候騎在玄奘身上,一拳一拳地死命揍他。玄奘可憐兮兮的目光穿過人群朝我投來,而我硬下心腸裝作什麽都沒看見般地挪開了眼神。
我癟了癟嘴巴:“不是有什麽段姑娘嗎?讓她來救這禿瓢啊!幹嘛……幹嘛還要我們多事啊!”
敖烈倚着牆壁,聞言,嗤地一聲笑:“之前說想救他的人是你,現在袖手旁觀的人還是你,诶,你們女人怎麽翻臉跟翻書一樣?”
我說不過他,站起身來跺腳道:“那你說怎麽辦?”
敖烈伸出兩根指頭:“你要是想要從夢境中醒來,肯定需要一定的刺激。我們呆在陰陽屏中,不能指望外面能幫什麽,所以也就只能從師父的夢境中着手了!你不是會入夢大法嗎,像這種情況,你更應該知道怎麽做吧”
我長長地唔了一聲,似乎明白了什麽,于是擡頭挺胸、昂首闊步朝沙悟淨和玄奘走了過去,然後于衆目睽睽之下,一把抓開騎在玄奘身上的沙悟淨,再是一拳毫不留情地打在和尚的左眼眶上。
玄奘被打蒙了:“段姑娘,你打我做什麽?”
敖烈審視着玄奘:“嗯,看來是還沒醒!”
于是,在衆人抽氣的聲音裏,我倆合起夥來把玄奘打得鼻青臉腫,本來一張俊臉上青紅交加,把一邊的沙悟淨看得雙眼都發直了。我嘶了一聲:“都打成這樣了,為什麽他還沒有醒過來?”
敖烈皺着眉:“這也就說明,關鍵并不在師父的身上。诶,你說,他的執念到底在什麽地方?”
我捏着下巴:“執念所在……”
我和敖烈相互對視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放在了一旁目瞪口呆的沙悟淨身上。沙僧緊緊地護住了自己:“你、你們想幹嘛?我我我我告訴你們,我可不怕你!”
我哼哼了兩聲,仿佛排練過很多次般,拽過沙悟淨的腦袋直接拖到一旁,先是一頓狂風暴雨的痛扁,然後拿過乾坤袋一罩一撈一旋,便從下面那個銀鈴铛裏拿出了一個小魚做的布偶。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到我自己都不敢置信。“哇哦,”我驚嘆地看着自己手掌,“我居然還有這麽幹淨利落又暴力血腥的一面!簡直太帥了!”
敖烈抱着胳膊,一臉嫌棄:“切,母夜叉。”
玄奘頂着一臉姹紫嫣紅,興高采烈:“沒想到,段姑娘你居然這麽厲害。”少年朝我燦爛一笑,笑得恨不得露出兩排的牙龈肉,鼻青臉腫下雖然難看卻也透着幾分可愛。
我伸手揉了揉他亂如蓬草的頭發:“嗯,我也沒想到你居然這麽廢柴。”
玄奘感到不服,舉起手裏的破書,一本正經:“可是我有驅魔大典。”
我癟嘴一笑,道:“對不起,我識字兒,上面明明寫着兒歌三百首。”
玄奘一本正經地說道:“對啊,它能喚醒妖怪心中的真善美,所謂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子不教父之過……”終于理解為什麽沙僧會露出那種抓狂的神情,我連忙擡起手:“好了你住嘴,我不想聽你背三字經。”
少年望着我,雖然鼻青臉腫,可是眼神幹淨得卻仿佛沒有經過塵世污澤。
而在那他那雙眼睛裏,我大概終于找到了他的執念所在……不是他自己,也不是沙悟淨。
玄奘被我抓住胳膊,他奇怪地問道:“段姑娘,你怎麽了?”
我微微抿嘴,眉目輕觸地盯着玄奘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瞳:“師父,我不是段小姐。”
伴随着話音消散的那一刻,周圍的山水人物都靜止了下來,而我面前那個乞丐般的少年嘴角上笑容凝滞着,最後砰地一聲消散開來,伴随着他的消失,整個天地一陣地動山搖逐漸坍塌,這是夢境崩潰前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