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百煉鋼繞指柔
“大聖?”
不過是輕輕的一句話, 便讓已經盛怒到所有人都壓不住的孫悟空安靜下來。
紅孩兒瞪大眼睛,發現我倆的身體依然完好無缺:“天, 我們這是還活着嗎?”
我驚訝無比地看着那個紫氣缭繞的姑娘:“原來,夢境是那個小仙女的呀。”
不再是妖型的悟空仿佛自己聽錯了般, 遲疑地轉過了身,而後一刻,猴子那雙曾經驕縱到天地不容連的火眼金睛裏便映出了一個面容蒼白、身形消瘦的姑娘。
哪怕被五指山壓過了五百年,可悟空尤記得,紫霞是一個眉眼彎彎的姑娘。當她笑起來的時候,笑容會比王母的蟠桃還要甜。然而五百年前的小仙女——那個當年王母最疼愛的仙娥、那道天宮中最明麗的色彩,同眼前這個瘦若稻草、衣衫褴褛的姑娘緩緩重疊了起來。
過了好半響, 孫悟空扯了扯嘴角, 帶着久別重逢的生疏與客套:
“小仙女,好久不見。”
話音尚未落下的時候,孫悟空的懷裏便撲進了一個哭泣的姑娘!
紫霞踮起腳, 雙手抱住了悟空的脖頸:“大聖……我還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那個姑娘晶瑩的淚水如同世上最珍貴的寶石,哧溜地鑽進了石猴的衣領之中, 融在胸膛之上,冰冷又灼燙。
孫悟空先是僵硬地被少女抱着,過了很久之後,消化了五百年日月生疏的猴子他終是笑了起來:“沒想到五百年過去, 你還是個愛哭鬼。”
聞言, 紫霞難為情地從他懷中離開, 濕漉漉的大眼睛望着他,越發可憐。孫悟空嘆了口氣,他擡起手,手指輕輕蹭了蹭她的臉頰,眼底含着難言的情緒,“對不起,讓你受了這麽多苦。”
一句話差點沒讓豬八戒和沙悟淨的眼睛都掉在了地上!孫悟空何許人也?一代妖王齊天大聖,他居然也會跟別人道歉?
紫霞眼淚汪汪,卻又破涕為笑:“可上天還是讓我又見到了你。”
看戲看得十分滿足的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不無欣慰地說道:“沒想到過了五百年,他們居然又重逢了。”
紅孩兒兩眼直直地瞧着破涕為笑的紫霞看,一臉癡漢:“好、好可愛的姑娘……”
一道語氣十分不滿的聲音在我倆頭頂上響起來:“你們倆,這是打算就這樣一直抱着嗎?”我和紅孩兒不約而同地轉過頭去,便見到黑着臉的玄奘,只見他那雙葡萄眼裏映出來被燒得灰頭土臉的倆人。
見是唐三藏,紅孩兒就毫不客氣地怼道:“一直抱着怎麽了?我家的姑娘我抱就抱了,大師你有意見啊!——喂!死禿瓢,你放開我!”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紅孩兒被玄奘揪着領子提起來,麻溜地丢到了一邊。
玄奘拉着我胳膊:“你跟我過來。”見紅孩兒不安分地又要跟過來,玄奘頭也不回地冷聲吩咐道,“八戒、悟淨、小白龍,你們仨把這個小屁孩看好了!”于是三個大老爺們就圍着一個少年,豬八戒和沙僧一如既往地發揮着合夥欺負人的美德:
豬八戒揪了揪紅孩兒炸開的辮子:“小鬼頭,年紀不小,膽子挺大啊!”
紅孩兒憤怒地朝他吼道:“別用你的豬蹄子來摸我!”
豬八戒奇怪地瞧了男孩,半響,伸手就是一頓亂揉:“就摸你!就摸你!就摸你!”
沙悟淨一揮袖子,河水嘩啦一聲傾瀉在紅孩兒身上:“看你這麽髒,我來給你洗一洗!”
紅孩兒:……媽的,太欺負人了!
一路被玄奘拉着往河邊走,我歪過頭,灰撲撲的臉頰襯得眼睛越發明亮:“師父,你生氣了?”
玄奘蹲下來,哼了一聲:“沒有。”
诶喲,這禿瓢還學會口是心非了。
我蹲在他旁邊:“你們佛家不是說,撒謊會下地獄被勾舌頭嗎?”
玄奘動作一滞,但是下一刻,他雙手沾了水,轉過身來給我擦拭着灰撲撲的臉頰。
我眼仁烏溜溜地望着和尚,半響,忍不住癟嘴笑起來。
玄奘捏住我臉頰,神情惱怒又無奈:“佛祖會懲罰我的,不過不是因為這個。”
臉頰被他捏得都要變形了,我還是堅持問道:“那是因為什麽?”回答我的是他大手在我臉上一陣亂抹,我被動地抓着他袖子:“嘶,你輕一點嘛!我皮都快掉了!”
玄奘悶聲回答道:“這是給你的教訓!誰讓你去招惹悟空的。”
我不服氣,小聲争辯道:“可我總不能讓紅孩兒他一個人孤軍奮戰吧!”
玄奘眼瞳深處凝聚着風暴,他甩了一把手上的水:“你是覺得,悟空和你之間,我一定會幫你是吧?和悟空打架,你有幾條命可以陪他練手的?這次弄得這麽狼狽,那下次呢?小善,你想氣死我還是想吓死我?”
見他這樣生氣的樣子,我連忙拉住他袖子,讨好地說道:
“好啦,這次是我不對,師父你就別生氣啦。”
玄奘別過臉,捂住嘴巴咳嗽了一聲。
我乘勝追擊地湊到他面前,脆生解釋道:“其實他們這一次來,是為了給我送些東西的。師父你看我連件換洗衣服都沒有的份兒上,就別生氣啦,好不好?”
空氣安靜了三秒,玄奘拿眼角瞅了瞅我:“好吧,這次就這麽算了!不許再同悟空較勁了!”
我豎起三根手指,保證道:“我不會再惹大師兄啦。”
玄奘站起身來,裝模作樣地咳嗽了一聲:“當日你進隊伍時,我不就提醒過你了嗎,打不贏他們的話,就直接告訴我啊!還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笨!”我蹲在地上望着和尚嬌羞到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癟嘴一笑——
你是覺得悟空和你之間,我一定會幫你是吧?
我有些得意地摸了摸鼻子:“那不還是要幫我嗎?”
當我再次回去時,發現每個人盯着我的目光都有些奇怪。小心翼翼地抹平了衣服上的袖子,我奇怪地問道:“怎麽了?你們一個二個怎麽都跟見了鬼一樣?”之前的衣服東一個破洞西一個破洞的,我打開了老戚給我的包袱,才發現原來她給我準備的是套白銀絲滾邊的男裝。
紅孩兒第一個反應過來,驚喜道:“嘿,老戚的手藝可以啊!回頭讓她給我整一套!”
豬八戒撐着下巴,媚眼如絲地望着我:“小可愛,你要是穿成這樣的話,我就不喜歡你了喲。”
孫悟空直男嫌棄道:“明明是個女的,打扮成個男的做什麽?人妖嗎?”
紫霞好奇地望着我,眼睛一眨一眨地,就像兩把漂亮的小扇子。
沙僧甕聲甕氣:“小善跟敖烈站在一起,簡直就像兩兄弟。”
玄奘望着我,半響,和尚搖頭輕笑:“這身衣服挺好看的,你扮男裝,沒人會發現的。”
敖烈眼皮也沒擡:“胸平的,可不就是不容易發現嘛!”
我朝敖烈扮了個鬼臉:“我懶得跟你計較!”
見人齊了,玄奘站起身說道:“既然人都已經齊了,咱們就繼續上路,争取天黑之前能找到人家落腳。悟空,把紅孩兒放了讓他走吧。”
紅孩兒快速地瞄了一眼紫霞,細弱蚊蠅道:“我……我不走。”
衆人都以為聽錯了:“哈?”
紅孩兒惱羞成怒,梗着脖子吼道:“老子就不走!”孫悟空的金箍棒怦地一聲杵在地上,紅孩兒就縮到了我背後,“小善,你幫幫我呀!”
我仿佛明白了什麽。
但就是因為明白,所以才更不能看着我兄弟往火坑裏跳呀。
紫霞那小仙女長得是好看,性格是軟糯,可是紅孩兒要是跟孫悟空争的話,估計就不是挨幾頓揍的事情了。就在我猶豫着怎麽把紅孩兒給哄走的時候,玄奘冷着臉走過來,一把揪住了紅孩兒的衣領:“趕緊走!這兒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我撓了撓臉頰:“師父怎麽對紅孩兒這麽大敵意啊?這不是他風格啊!”
八戒幸災樂禍地搖頭:“空氣裏好酸的味道啊。”
紅孩兒不屈不撓地想要繼續跟過來,然而和尚就像是吃了炸|藥般回頭吼道:
“滾啊!”
林中羁鳥被驚起,撲啦啦地飛過,落下一片陰影。
而陰影籠罩在玄奘身上,讓本來面如冠玉的和尚像極了一個面目可憎的魔鬼。
紅孩兒弱弱地癟嘴:“兇什麽兇,我我我……”他隔着玄奘看了我一眼,在逃跑前吼道,“等着!老子還會再回來的!”
我無語地看着笑得前仰後合的豬八戒。
玄奘走過來,面無表情:“很好笑嗎?”
本來笑得都要升仙的豬八戒一本正經地回答道:“不好笑,師父,天色不晚了,咱們趕緊上路吧。您老這邊請。”
我瞠目結舌地看着前後态度一百八十度反轉的豬八戒,目瞪口呆地望着被三個徒弟一路恭恭敬敬送上白龍馬的唐三藏:啧啧,不好惹啊,不好惹。
“請問,師父他平日裏很兇嗎?”
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我身旁的小仙女怯怯地睜大了雙眼,“為什麽大聖、天蓬、卷簾他們都好像很怕他的樣子。”
估計紫霞的記憶還停留在五百年前:卷簾殿前威風八面,天蓬掌管十萬天兵,齊天大聖鬧天宮的時候。于是,我委婉地笑了笑,說道:“其實平日裏還好啦,今天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那和尚動不動就喜歡發脾氣。不過你別擔心,他其實脾氣很好,不會兇你的。”
紫霞笑起來,眉眼彎彎:“怪不得,大聖讓我跟着小善你。原來,師父他只會兇大聖他們而不會兇你。你看起來,一點都不怕他的樣子,所以我想,那位小師父他應該很疼你。”
我赧然一笑:“也許,算是吧。”
頓了頓,我打量着紫霞的樣子,心裏有些疑惑,“你是不是……”
小仙女雖然臉頰蒼白,可是笑靥如花:“你看出來啦?不過不要說出來,好不好?”
我驚訝地睜大眼:“可是,怎麽會這樣?”
紫霞柔聲道:“因為,我受到了懲罰;不過小善你別告訴他們,尤其是大聖,我不想看見他自責。”頓了頓,她抿了抿嘴角,強撐着說道,“我還想多看看大聖,我才剛剛從燈裏出來,還沒有看夠他呢。”
我手忙腳亂地接住了暈倒的少女:“紫霞!”
孫悟空幾乎是下意識地沖了過來:“小仙女!”
倒在我懷裏的紫霞揉了揉眼睛,努力地看着眼前神情慌亂的孫悟空,糯聲問道:“大聖,我有些困,可以在我的蓮花燈裏睡一會兒嗎?就一會兒,好不好?”
孫悟空松了一口氣,從懷中拿出那盞碎成兩截的燈盞,朝紫霞笑道:“你想睡多久,都好。”猴子伸出手想要摸紫霞的頭發,然而下一刻,少女便化作了一道紫色的煙霞鑽進了燈盞中。我看見孫悟空的指尖一顫,随即若無其事地收回了手,小心翼翼地把燈盞收進懷中。
他擡眸,兇神惡煞的目光對上我好奇的眼神。
我連忙站起身來,轉身就要跑,卻被猴子拉住了領子。我抱着腦袋,忙不疊說道:“我、我什麽都沒看見。”
孫悟空奇怪地瞟了我一眼:“你這麽怕做什麽,我只是想說,剛才多謝了。”說罷,猴子便松開了我的衣領,轉身留給我一個夕陽下酷炫狂拽的背影。
我八卦地撓了撓臉頰:“哇哦,百煉鋼化繞指柔诶。”
草長莺飛,錦霞紅花。
群山茵翠,嶺上青梅。
沙悟淨叫道:“诶,快看,這裏有條河啊!”河水清澄甘冽,泛起湛湛寒波。沙悟淨作為魚怪,看見這種河水自然耐不住心癢,俯身就要喝水,卻聽一老妪出聲道:
“這水,男人不能喝的。”
我順着聲音望過去,只見河上一泊輕舟,軸上立着一老婦,雖然已經容顏老去,可是卻看得出年輕之時算得上個美人。我走上前,抱着胳膊,脆生問道:“為什麽男人不能喝?”玄奘下馬來,敖烈便化作了人形。三人并肩立在河岸之前,倒是一個賽一個俊俏。
老妪眼裏流露出幾分笑意:“這是我們女兒國的水,男人不能喝的。”
玄奘從袖子中掏出幾文錢,問道:“老人家,能否勞煩載我們過河一趟?”
老妪打量了一下玄奘:“大師為何要渡河?”
玄奘坦然地接受着老人的審視:“自然是為了度人。”
老妪說道:“前方道路迢迢乃是歧路,老身勸小師傅還是改路而行。”
不待玄奘說話,孫悟空便有些不耐煩地撓了撓頭發:“我們一連行了好幾日的山路,要是改路而行,不又要行好幾日的山路嗎?”其他幾個人一聽這話,紛紛點頭表示,就是繞遠也決不能再趕山路了!
老妪笑了笑:“既然大師及其座下幾位高足執意如此,那老身也不多加阻撓了。”
老婦人戴上了鬥笠,接過玄奘手裏的銅板,嗓音幽幽:
“諸位,還請上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