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雲蘿山崖底鬼
百尺深碧玉河水幽幽地流淌, 千丈高鴉藍天宇靜靜地凝望。
一泊小舟漾在湖上,而天上的一切倒映在湖面之上, 讓周圍的一切都像極了一場旖旎的夢境。
我趴在船頭,手指劃過湖水:“婆婆, 這水看起來幹淨極了,為什麽不能喝啊?”
老妪立在船頭,聞言,朝我笑得十分和藹:“這河名為子母河,男人是不能喝的,只有當西梁國中的女子想要誕下子嗣綿延後代時,才會喝下河中的水。”
豬八戒懶懶地撐着下颌:“這繁衍之事, 從來都是男女陰陽結合而生兒女, 如何只靠一條河就能綿延子孫呢?”
老妪倒也沒在意他話裏的暧昧之意,手裏的水漿緩緩擺動,水漿在平靜的湖面上切開層層傷痕:“遠方而來的客人恐怕有所不知, 我們西梁國中又稱女兒國,城中無一位男兒,從來都只是靠這河誕下子嗣的。大師你們幾人若是進了國中, 勢必會受人阻撓。只不過老身見幾位都不是尋常人,也知勸說無用,想來年輕人多吃些苦頭也就明白了。”
敖烈手撐在膝蓋上,輕哼了一聲。
不過多時, 天上一輪淡金圓月便倒映在了水波之中。
兩邊生出了幾十丈高的石筍崖, 夜色中有些像是兩根猙獰無比的獠牙。
我指着那兩道石筍崖, 驚道:“诶,你們快看,那兩道山崖的山勢,看起來并不像能從湖底生出的,反而像陡峭嶙峋的山體中的一部分。”
玄奘坐在我身旁,伸手摸了摸我束在腦後的馬尾:“想來這裏原先應該是有一座天生的嶙峋峭壁,而這片河水也應該也是後來才形成的。不過,那兩道崖尖兒,确實不失為一道天險。”
老妪眼底出現了一抹誇贊之色:“年輕人好眼力呀。”
水聲潺潺流動,只聽老人家繼續說道,“據說百年前,子母河還不是一條河。這裏曾叫九嶷山,山上有一處驚險的雲蘿斷崖。而你們手指的那兩道崖尖,剛好是雲蘿斷崖上最驚險的兩道峰。老身過去曾聽祖輩的人說,最高的那道峰上住着一個脾氣怪異的山鬼,他能夠實現人世間所有的願望,只不過你要付出比願望還要沉重的代價。”
“後來聽人們說,崖底的怨怒之意引來了天上的洪水,洪水生生覆蓋了地下的盆骨,從那時便形成了這條蜿蜒的子母河。當然,好像也是從這條河開始,西梁國中就一夕沒有了男人。人們都說,因為這條河,西涼國受到了庇佑也受到了詛咒。”
聞言,玄奘看向對面三個徒弟:“悟空、八戒、沙僧,你們怎麽看?”
沙僧沉沉道:“傳說始終都是傳說。”
八戒舔了舔嘴巴:“我看一定要進去看看,萬一有什麽妖怪作祟呢!”
沙僧瞥了他一眼:“你就是哪裏有女人,你就往哪裏湊!”
孫悟空倒是很痛快地捋了一把猴毛:“把妖怪揪出來暴打一頓,不就知道到底怎麽回事了!”
我忍不住問道:“大師兄,你這就确定有妖怪了?”
孫悟空理直氣壯地反問道:“我不确定啊!但是一個國家裏卻只有女人,你們不覺得太奇怪了嗎?這種事情,不是妖怪從中搗亂,還能是因為什麽?”
玄奘一本正經地抱起了胳膊:“為師同你們講過多少次,咱們這個隊伍驅魔人的理念不是這樣的,要用真善美來感化他們,讓他們真正知道錯誤,這才是普度真正的意思。”
對面三個徒弟表情各異:“所以呢?”
玄奘瞪大自己的葡萄眼,大聲道:“所以,我們現在就應該塑造咱們團隊斯文有力、親和大方的形象,不要随便就是打過去打過來的,一副比強盜還要強盜的樣子,知道的是驅魔,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三個打家劫舍呢!你們看看我,我的如來神掌多厲害,但我整天打打殺殺了嗎?”
沙僧面無表情地控訴道:“你差點沒打死我們仨!”
豬八戒一臉不服氣:“差點忘了,小師妹是女孩子,可是師父你也沒抽過小白龍啊。”
敖烈冷哼了一聲:“信不信我現在就能抽你!”
豬八戒被激得冷笑了一聲:“來啊,來啊!”
我無語地趴在船欄上:啧,一群人整天雞飛狗跳地,就沒個和平時候。
船頭的老妪笑起來:“大師,看來你們感情都很好啊。”
本來吵得都要打起來的幾個人沉默下去,都有些不自然地看向其他地方。
玄奘尴尬地笑了笑:“讓老人家見笑了。”
老妪說道:“其實我們西梁國中沒有男子,并不是因為什麽妖精,而是國中明言頒布了法令,不得有男子出現。因為我們的女巫大人,她不喜歡男人。”
豬八戒哇了一聲:“啧啧啧,你們的女巫大人就她一個人不喜歡男人,那就讓一個國家都沒有男人了,我說這也太沒天理了吧!你們難道都沒有一個人提出抗議嗎?”
玄奘打斷他道:“八戒,這是人家的事情,不要多嘴。”
月亮緩緩地往上升,已是處在兩道崖尖之中——天上月,崖間玉,水中盤。老婦人穿上劃槳,她雖年邁可是卻有一副好嗓子,歌聲回蕩在江面上,帶着幾分詭異蒼涼之感:
我踏百丈雲巅,不見竹馬當年,
我走人世迢迢,難許暮暮朝朝。
我浴烈火而生,占盡千乘榮華,
我曾青絲華發,半生孑立人家。
不知怎地,那歌聲如同一支催眠曲,讓我意識逐漸混沌下去。
波光映着月色,歌聲回蕩在河面之上,越發動人而魅惑人心。敖烈看着對面孫悟空他們三個都忍不住打起瞌睡的樣子,微微皺緊了劍眉。忍不住困倦地閉上眼睛,我下意識地向後一靠,便倒進了一個檀香味道的懷抱裏。
頭頂傳來一道玄奘疑惑的聲音:“小善,你怎麽了?”
我揉了揉眼睛,小聲道:“我就是,感覺很困。”
玄奘微微一笑,他換了一個姿勢,讓困倦得不成樣子的少女更加深地埋進他懷裏:“若是實在困得厲害的話,那便閉上眼睛睡會兒吧。”
敖烈轉過身看向玄奘,微微搖頭:“師父,這似乎,有些不太對勁。”敖烈是龍,少年對于水的一切都異常敏感,他能感覺到河底有什麽東西正在隐隐傳出聲波,而這種聲波,正是讓所有人困倦不已的來源。
玄奘傻白甜地笑了笑,擡手摸了摸懷中少女的頭發:“放心,不會有事情的。”
話雖然這樣說,可是敖烈還是因為感覺到了河底那一陣陣的顫動,并且,少年心裏的不安也随着河底的顫動越來越大。
玄奘看着坐立不安的少年,忍不住失笑着搖了搖頭:“小白龍,你該學着去感受別人的心,該學着怎樣放下隔閡,去真正接受別人。”
此刻,月色下小舟靜止了下來,水波也靜止了下來,甚至,連萬物仿佛都安靜了下來。敖烈坐立不安地攥緊了拳頭,少年仰頭,這才發現小舟停下來的地方,恰好是兩道崖尖兒的中心,恰好是整條河流的中心。
少年眼神微微閃爍,他低聲道:“我……我做不到!我根本什麽都感受不到。”
玄奘伸出手,抵在少年胸膛上,認真道:“因為,你還沒有學着如何認真聽來自這裏的聲音。”
敖烈一怔,目光落在了少女靜谧的睡顏上。
玄奘不動聲色地用袖子遮住了小善的臉,笑得幾分無辜,搖頭晃腦地念道:“所謂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子不教父之過……”
敖烈默默地轉過了身:果然,這禿驢根本不能相信!
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但是下一刻,仿佛有什麽東西擋在了我的面前。
本來想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地繼續走,但是那東西還是十分沒眼力見地擋在了我的面前。于是,我只好睜眼瞎般地伸出了手,便摸到了一種冰涼的質感,評價道:“唔,缺胳膊斷腿的骷髅架子,少了一塊頭蓋骨的骷髅頭,還有一頭沒有被腐蝕完的茂密頭發。敢問,您老有何貴幹呢?”
那骷髅道:“哦,不是我,是我們老大把你召喚來的。”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那能不能勞煩各位點個燈?黑燈瞎火的,也不好促膝長談啊。”話音落,四周便刷地燃起了魚油燈!我這才看清了自己到底在什麽地方……卧槽,我居然在河底下!我手指哆嗦地指着那群骷髅架子:“你、你們對我做了什麽!?我我我告訴你們,你們這是綁架是勒索,是犯法的!我、我有權利制裁你們!”
那些骷髅盯着我,雖然眼睛是個窟窿,可還是透露出幾分鄙視之情。
我去!他們竟然敢鄙視我!我撸起袖子:“我不給你們點顏色看看的話——”
水底那些骷髅紛紛上前一步,感覺空氣一下子變得逼仄起來。從來不吃眼前虧的我連忙賠笑道:“我都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不是,你們到底把我抓來,幹什麽嘛!”而此刻,只聽一道聲音于骷髅圈層的外面幽幽地響了起來:
“不是我們抓你來的,而是因為只有你聽到了我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