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石窟洞骷髅山
鬼族有條不成文的規矩, 若鬼族中人要較量,自身所帶的怨怒之意越高, 能夠借助的天地怨氣便會越大,那麽對決的勝算也會更大。所以, 在這種時候,即便有成百上千雙眼睛盯着我,我也絕對不可以自亂陣腳!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努力平息着慌不擇路的心跳,然後握住藜露的手,毫不畏懼地迎向那些怨鬼的目光。藜露驚愕地望着我冷靜到甚至冷酷的側臉:“小善,你——”
因為我的動作, 意味着我将護下身旁的姑娘, 所以那些本來仇視着藜露的怨鬼便統統将針紮般的目光轉移到了我的身上,讓人不由自主地開始頭皮發麻。
心跳如同擂鼓,可我還是強撐着淡定, 微揚下巴:“師父曾經訓導我們說,不論做任何事情,都不能半途而廢。他既然邁出了取經的第一步, 那麽剩下的十萬八千裏便要一直走下去。而現在,我既然答應了別人要把珠子送上雲蘿斷崖上,那麽我也絕對不會半途而廢!”
話音落,平地狂風而起, 卷起少女長發, 發絲飛舞之間隐約可見猩紅的眼眸, 還有隐在雪肌之下的黑色藤蔓。那一瞬,長階之上蠢蠢欲動的千鬼猛地安靜了下來。
藜露按住胸口,少女這才感覺方才一直壓在自己身上的氣息消散不見。
憑借着屍鬼王的威壓,我暫時壓制住了那些鬼魂,但是并不能保證他們不會因心中怨恨太深而沖破我的束縛。我拉住藜露的手,凝聲道:“記住,一旦走上這條石階,你就不能松開我的手。”
沒有任何猶豫,少女更加緊地握住了我的手心:“這裏的鬼,他們想要我的命,對不對?”
我拉着藜露,踏上這條布滿刀刃與鮮血的石階,便感受到千百條生命臨死前的痛苦與掙紮。
腳下黑色的藤蔓為我們暫時開辟出一個安全的道路,然而道路兩旁依舊是多年前血腥無比的一幕。我搖頭,皺眉道:“不知道為什麽,這裏的鬼怪對于你的鮮血有着強烈的渴望。藜露,你曾經來過這裏嗎?”
天上烏雲緩緩聚攏,漸漸靠近皎潔的月亮。
雖然看不見那些鬼,可是想象往往更加令人害怕,藜露嗓音隐約有些發顫:“小時候曾經來過一次,當年我差點就從上面滾下來,不過是女巫她救了我。”我微微挑眉,看來這裏的怨鬼已經不止一次地想吃我身邊這位女兒國的小國王了。
不過,這是為什麽呢?
拉着身旁的少女不敢有所停頓地一路向上,而到了石階的盡頭,我往下望去,只見烏泱泱的死人沉默地望着我。他們的目光幽幽似夜裏注視着獵物的孤狼,帶着強自壓抑下的憤怒與欲望。
天光微涼,就這樣披在山巅的兩個姑娘身上。
飛鳥撲啦啦地飛過天際,卷走女兒國中沉默了百年的秘密。
身後的石窟隐隐傳來響動聲,藜露如同一只小兔般驚起,慌忙拉過我的手倉促地躲到了一塊岩石後。我剛想問她怎麽了,便見少女緊張地朝我噓了一聲,麋鹿般的大眼睛裏透露出:千萬不要發出聲音的訊息。而此刻,石窟的後面一層層地開落聲音越來越大,只聽一聲悶聲響動,最外面那層石門便緩緩移開。
先是幾個女子提燈先走了出來,恭敬俯身等待着後面的人。
我微微皺眉,只見下一刻,便從石窟洞口中緩步了走出一個女人:錦紅色的柔軟絲綢勾勒出嬌媚豐滿的身體,膚如凝脂,發似烏雲,眼波撩人,紅唇奪目。
萬妖國中這樣的女妖精很多,而老戚正是其中的佼佼者,但是此刻我飛速旋轉的大腦中卻找不到一個女妖能比得上眼前女子的媚骨天成。
那女妖精慵懶道:“我去半日便回,綠竹你們幾個便留在家中,把洞府收拾整齊、掌燭焚香,哦對了,把石階上的血跡弄幹淨了,若是等我回來之時讓人掃了興致,我可就要你們幾個好看!”
那幾個小妖精臉色一白,連忙跪下:“奴婢明白。”
眼看那女人就要走,我好奇地前傾身子,手扒在岩石上,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只見那個女人嬌媚地伸了個懶腰,提起裙角款款就要下山。那女人不是鬼族,自然看不到留在石階上的猙獰千鬼,可是我卻看的清清楚楚!
此刻正逢天地昏聩、日月更疊之時。月移西山,日起東方,明明是陰氣最盛的時候,可石階之上的怨魂卻呼啦一下散作塵埃,慌不擇路。我嘴角抽了抽,連屍鬼王都不怕的千百只怨鬼,居然怕那女妖精?這也太打擊我了吧!
等到那些侍女都各自去打掃長階的時候,藜露緊張地拽住我,我們兩個如同小老鼠般竄進了那石窟洞門!少女似乎對于這洞府很是熟悉,一直帶着我左拐右拐,就連洞門的機關也是清楚不已。
“額等等,藜露,我現在腦子有些混亂!”
我拉住少女,腦子裏的毛線團飛速地打結:那河底下的僵屍把珠子給了我,讓我帶給雲蘿斷崖上的女人,可是珠子如今在藜露手中,現在我們又偷偷溜進來,所以說……珠子給誰?
藜露小心地打量着周圍,覺得暫時安全後,才對我解釋道:“剛才那個女妖說,她只需要半日的時間,雖然我也不是很肯定,但是我們必須在她回來之前,把所有事情都做完!”
我看着神情中隐含慌亂的少女,十分不解:“可是,按照約定,我只需要把那個珠子給雲蘿斷崖的主人就可以了呀,不過是交遞一個珠子,咱們幹嘛這麽偷偷摸摸的?”
藜露有些躊躇地抿了抿嘴,似乎經歷了一陣權衡後,她擡起眼,杏眼盯着我:“你應該知道吧,這珠子上有人與山鬼訂下的契約。一旦違反了約定,那麽背叛誓言的一方就會遭到懲罰。但是這裏沒有人是這契約的另一方,就算是你給了那個女妖精,這顆珠子也還是一顆鐵珠。”
我驚訝得好半響說不出話來:“這些,你……你是怎麽知道的?”
藜露手指摩挲着那玄鐵珠,眼波流轉:“因為,這顆珠子曾是西梁國王室的寶物,裏面潛藏着巫族最深的力量。彌籮女君留下來的秘密手劄中曾經提到過這顆珠子,便是因為這顆珠子被人偷去,王室的巫力才會一代代衰弱,卻因為契約的關系彙集在這顆珠子中。”
石窟中的洞府因為常年不見光顯得幽森冰涼,空氣中隐隐約約能聞到鮮血的味道。
壁上紅得格外刺眼的蠟燭幽幽燃着,燈火明明滅滅地照在少女飽滿白皙的臉頰上,而她微微垂着眼,眉目輕觸的樣子像極了無害的麋鹿,只是攥着鐵珠的手指以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們好大的膽子!”一聲尖叫響起來打破了沉寂,我被那尖銳的女聲吓得心髒慢了一拍,轉過身才發現是剛才的幾名侍女之一!
“你們竟敢私自闖入琵琶——”我剛想一拳把那侍女打昏,然而身後的藜露卻是站了出來,一雙眼盯着那個侍女,幽幽道:“閉上你的嘴。”
然後,那個侍女竟然真的閉上了嘴巴。
我抱着胳膊,看見藜露的那雙杏眼中隐隐有紫色的煙霧彌漫着——她在催眠侍女。下一刻,藜露擡起手,五指纖細白皙放在了侍女的面前,而少女眼底宛如流淌着一片藍紫色的深湖:“告訴我,山鬼之墓在哪兒?”
侍女傻傻呆呆地睜着眼睛,毫無知覺地擡起了手指向底下:“就在石窟最底層的血池裏。”
藜露微微一笑:“很好,那麽轉過身去其他地方,你從來都沒有見過我們。”
那個侍女便自發地按照藜露的指示,毫無意識地向外走去。
目睹完整個過程,我搓着雙手,真心實意地贊嘆道:“哇,藜露,你這個催眠術,不用暴力手段就能夠解決問題,好像蠻有用的樣子诶。”
藜露拉住我往侍女指的方向走去,聽出我話裏的意思,笑得十分慷慨:“這是女兒國王室中的女子生來就會的一種巫術,小善你若是想要學,回頭我教你便是。你我之間,不必太過客套,只要是我有的,但凡你想要的我就都會給你。”
那一刻,藜露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一下子就從一個長得好看又沒有架子的凡間少女,變成了一個美麗大方、天真爛漫、沒有架子還善解人意的姑娘。
走到石窟的盡頭,而盡頭之處,是一扇厚重石門。
藜露雙手比劃出幾個好看的姿勢,便有紫色星芒從少女指尖緩緩飛出來,然後落到了石門之上那雕刻的獅虎頭上。少女額頭上浮現出一層薄汗,可是她卻沒有停下自己的動作,十指纖纖地擺動着,而越來越多的星芒彙聚在那獅虎頭的眼睛處,在昏暗的石窟中,越發顯得森森恐怖。
只聽吧嗒一聲,那是石頭雕刻而成的獅虎頭微微張開了嘴巴,而那扇厚重石門也緩緩打開。
鮮血味道,撲面而來!
我皺眉,不喜歡這種人血的味道:“這裏,是什麽地方?”
藜露微微一笑,清麗若鈴蘭:“小善,你不是要替人完成契約嗎?這裏就是你要來的地方。山鬼雖然早就死了,可是珠子只要給了他,那麽契約便會自動完成。”話聽起來雖然沒有錯,可我總感覺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但是我又找不出不對勁在哪裏。
千層螺旋石階,猶如一條長龍蜿蜒而下,而盡頭之處便是一潭血色朱池,血池的後面便是一座白骨山。我頭皮發麻地看着藜露的背影,這才知道了不對勁在哪裏,那就是她太過鎮定了!
走在我前面的藜露提着裙角,神情自若仿佛走向的地方不是緩緩流動的血池,而是往常侍女們為她沐浴時準備的清水;少女背影平靜,仿佛血池後面由骷髅頭堆起來的山,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一個凡人少女,看到這樣血腥詭異的一幕,難道連一點害怕都沒有嗎?
似是聽到了我心裏的疑問,藜露頭也不回地說道:“一百多年前,女兒國并不是女兒國,而是西梁國。那個時候,國中也并不是只有女人還有男人。那個時候,會有爹爹、夫君、兒子,只不過幾乎是一夕之間,西梁國便只剩下了女人,國中所有的女子都要依靠着子母河來繁衍生息。”
少女聲音本來清幽動人,只是在如今這個場景中,卻平白無故讓人生氣了一層雞皮疙瘩。
“也是從那個時候起,歷代的國王都沒有活過二十五歲。只要她們依靠着子母河誕下了儲君,那麽便會難逃一死。很多人說,這是王室的宿命,也有人說,那是降臨的詛咒。在六歲之前,我也是這樣以為的,不過六歲之後,我就知道所有的一切,不過是有心人的操控。”
“如你所見,這裏的骷髅頭都是百年前死掉的那些男人的,而這座血池也是他們身上的鮮血彙聚而成。國中的子民任人宰割,歷代的君王被人操控,而我一直不明白,做了傷天害理事情的人心安理得地活了這麽久,憑的是什麽。”
說話之間,我們已經來到了那座血池之上,那座骷髅山之前。
骷髅頭堆積成錐形山體,因為靠近,我才看清楚了放在最上面的骷髅頭。
那不是屬于凡人的骷髅。而我想,那應該就是他們所說的山鬼。
胸腔被血腥味道壓得喘不過氣來,我問道:“這些人,都是被那個蠍子精殺的?那這個山鬼,也是她殺的?”
藜露笑了起來,乍看有些天真:“也許,是吧。”
也許是她将屠刀對準了這些男人,也許,并不只有她一個劊子手。
想到這兒,藜露長長出了一口氣,神情無比鄭重地握着那枚玄鐵珠:“雲蘿斷崖的山鬼,我以西梁國女君之名,見證你與凡人之契。既已奉上玄鐵珠,你便應遵守從前的諾言。”
只見那枚玄鐵珠緩緩上升,一直升到了那枚骷髅頭前,那枚骷髅頭空洞的雙眼毫無波瀾,因為山鬼早已靈魂消散在塵世之間,可是玄鐵珠卻開始一層層地剝落,如同蛻衣般脫下一層層的黑色,最後露出了一顆晶瑩剔透的淡紫色玉珠。
我驚訝地仰頭看着那一幕,原來巫族的契約連生死都能超越。那個山鬼一看便是早已魂飛魄散,然而卻因為将那顆珠子帶到了他的面前,依舊能自動地完成契約的結束。
那顆玉珠落下來,直直地墜進藜露的手中。
不再是平平無奇的黑色鐵珠,而是流動着淡紫色水霧的玉珠,一看便是世間難得的珍品。
藜露滿意地挑起嘴角,握住我的手,将那顆珠子放到了我手中:“給你。這顆珠子已經完成了百年前的契約,而小善你已經完成了對那個人的承諾。”
我疑惑道:“可是那個人并沒有說,這是給我的呀。而且,這不是你們王室的寶物嗎?”
藜露歪頭想了想,這個動作讓少女看起來有些狡黠:“沒關系,你可以暫時收着它,若是再見到把珠子給你的那個人也好有個交代;若是見不到,”藜露嘴角一抿,“若是見不到,也就罷了。你要是喜歡這顆珠子,便自己留着,若是不喜歡,到時候也可以再交給我。”
我想了想:“也對,總是要回去跟他說一聲的。”
面前的少女背着手,笑意越發深:“那現在咱們趁着妖精回來之前趕緊走吧。”
将珠子重新系在腰間,我點點頭:“也好,省得夜長夢多。”
按照原路返回,然而卻發現洞口的層層石門已經落了下來——蠍子精不到半日便回來了?我和藜露相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焦灼之意。石門起落的聲音越發近,隐約能聽見女妖精說話之聲!就在面前那道石門開啓之前,我當機立斷地拉過少女藏到了旁邊的石壁後。
果然,下一刻,石門便開啓——
然而當看清楚紅衣女妖精身旁的人是誰,我幾乎是倒吸了一口冷氣,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我沒想到,蠍子精下山竟然抓的是玄奘!
紅衣女妖扯着一臉極度不耐煩的玄奘,吃吃笑道:“三藏弟弟還請放心,我這洞府雖沒有西梁女國的富貴奢華,可是卻也清閑自在,正适合你念佛看經。你若是有什麽不喜歡的地方,盡管和婢女們說。”
玄奘用力扯回自己的袖子,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不必大費周章了,反正不管我喜歡或者不喜歡,都由不得我。”
蠍子精道:“怎麽會呢?你我即将行周公之禮從此之後便是夫妻,夫妻之間何須客氣。我到底如何做,才能讓你高興?”
還未等女子說完,玄奘便冷淡道:“你若是能把自己丢出去,我就開心了。”
蠍子精笑容一僵,用力扯過玄奘的胳膊:“這可由不得弟弟任性了!”
一見那女妖怪要霸王硬上弓,我就準備三步并作兩步沖出去搶人,然而還沒等我跨出第二部 ,身後有人一把捂住了我的嘴巴,把我生生扯了回去:
“你怎麽會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