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繡球難定天命
“聽說有人要找老子, 是不是你?”
孫悟空一個金箍棒杵在地上,一臉兇神惡煞地指着路人, “說,是不是你?”
路人懵逼臉, 連忙擺手:“不是不是。”孫悟空狐疑地哼了一聲,又開始抓着下一個開始盤問。
我一言難盡地捂着額頭,看着孫悟空自從進入了天竺國就進入了興奮狀态,逮到一個路人就問是不是你找我,一路上發揮着土匪惡霸的作風,恨不得在自己身上挂一個牌子開始吼‘老子就是齊天大聖孫悟空’!……早知道就不應該告訴這個猴子,有人想要他性命的。
豬八戒皮笑肉不笑地問道:“師父, 你不準備管一下嗎?”
還沒等玄奘回答, 敖烈便偏頭似笑非笑地反問道:“二師兄看起來很反常啊?”
八戒睜大眼,聲音提高八度:“反常?我哪裏反常?明明那只死猴子才反常!”
沙僧無語地看着反應過激的八戒,說道:“其實小白龍的意思是, 如果是在二師兄你正常的反應情況下,你應該是唯恐天下不亂地湊上前去,恨不得在他師兄旁邊多加一個大喇叭替他喊架。”
八戒一雙鳳眼瞪得溜溜圓的:“我我我哪裏有?”
衆人指着他齊聲道:“你明明就有!”
就在此時, 只聽人群中有人大喊道:“彩月公主抛繡球招親啦!千載難逢的機會,國中成年的男子,大家快來啊!”一聲宛如平地驚雷般炸開,方圓幾裏的雄性動物就像是奔騰的黃河水一樣, 不約而同地朝一個方向湧過去, 那陣勢好似春天萬物複蘇準備交配, 而我們幾個人随波逐流地擠在人群之中。不過是眨眼的功夫……不過是眨眼的功夫,我們幾個人就被擠入了最前面?!
“公主出來了!看吶,彩月公主出來了!”
狂熱的臣民們幾乎是扯着嗓子齊聲朗誦道,“哦!天竺之上最美的月亮啊,如果可以,我們願意做天邊的星星,只為在你身旁永遠陪伴你直至隕落——”
豬八戒毫不留情地嗤笑道:“切,就像你們這種長相寒碜的,就算投胎一百次,你們也成為不了星河裏的石頭。”在一片祥和的贊美聲裏,這句嘲諷顯得又尤其刺耳。
衆人停止抑揚頓挫的朗誦,扭頭看向我們這裏,然後示威般地舉起手裏的石頭。為了避免惹起衆怒而被群毆,玄奘捂住了八戒的嘴,朝大家傻白甜地笑道:“我這徒弟他腦子不好使,還請諸位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此刻,城門之上緩緩走出兩列儀仗,而儀仗最後則是一位身穿天竺羅裙的公主。孔雀藍色的頭紗垂曳至地,烏黑亮麗的辮子散在腰間,而面紗之上是一雙攝人心魄的美眸,兩道彎彎的烏黑柳眉映襯得肌膚越發凝白如玉脂,手裏托着一個玲珑流蘇點綴的紅色繡球。
我手搭在眉骨之上擋住刺目的陽光,只覺得那位公主的氣息無端有些熟悉,但又不敢确定是否會是當日和夢魔交易的那位仙子。
玄奘狐疑地看向豬八戒,而敖烈則用手肘戳了戳孫悟空。
沙僧不敢置信地說道:“二師兄,有美女诶!”
八戒垂着腦袋,有氣無力地昂了一聲。
沙僧再次重複:“有美女!美~女~~!”
八戒奇怪地白了他一眼:“美女就美女呗,老沙你這麽大驚小怪做什麽?”
玄奘瞪圓自己的葡萄眼:八戒的境界什麽時候這麽高了?
沙僧看向我們:這頭豬是不是吃錯藥了?美女诶,美女都不看诶!
我驚訝搖頭: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一見美女就心花怒放三百六十度旋轉撒花的二師兄嗎?
悟空杵着金箍棒:以前我以為這頭豬不挑食的,老少皆宜、胖瘦不忌。
敖烈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豬八戒太反常了。
就在我們幾個對于八戒不看美女的行為進行眼神交流的時候,百姓下跪行禮拉長聲音道:“拜見公主——”城門之下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大片,把仍然站着的我們映襯得別樣突兀。此時,一道黑影從天而降,采穗紛飛的大紅繡球準确無誤地落進了……豬八戒的懷中!!
沒想到豬八戒微微一擡手,那紅繡球便轉了個方向朝玄奘撲來!
劍眉星目的和尚剛有些不悅地皺眉,身旁的少女下意識地跳了起來,把球往着反方向一拍,那繡球劃出一道優美的弧度朝對面的敖烈而去。敖烈不耐煩地回身一踢,就将那繡球踢給了沙僧。
沙僧避之不及,向前用力地一撲半跪在地上,露出後面的孫悟空——只見猴子腳踩沙僧背上,靈活躍起,然後以一個标準的扣籃姿勢将那繡球再次扣進了豬八戒的懷中!整個過程結束後,孫悟空還得意洋洋地轉身和沙僧擊了一下掌。
其他百姓不可思議地看着整個過程:他們最美的公主抛繡球招親,居然被這幾個人如此嫌棄地推來推去……這、這簡直目無王法、欺人太甚!
雖然面具上還是保持着瘆人的微笑,可是我能感覺到面具下的八戒已經抓狂到無以複加的地步。我摩挲着下巴,有些猶豫地小聲問道:“二師兄,他是不是認識那位公主啊?”
玄奘從剛才開始就一個人莫名其妙地悶聲偷樂,聞言,他擡手揉了揉我腦袋:“唔,也許吧,不過我倒是第一次看見八戒這麽害羞。”
身穿甲胄的王城衛兵提搶走過來,目光不善地在我們幾人中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八戒身上,沒好氣地說道:“方才接到了公主繡球的那個人就是你吧?跟我們走吧,未來的額驸!”
八戒全身的細胞都在拒絕,擺手道:“不不不,我不過就是一個鄉野村夫,怎麽能娶公主呢?婚姻大事豈可兒戲,我配不上貴國的公主,你們還是另選額驸吧!”
另外三個替王城衛兵們按住豬八戒,而我們開始一人一句開始拆他的臺:
我裝模作樣地反問道:“二師兄怎麽會是鄉野村夫嗎?”
沙僧大聲道:“你從前可是天蓬元帥,掌管星河十萬天兵的天蓬啊!”
敖烈似笑非笑:“太上老君親自打造的九齒釘耙,難道也會有假?”
孫悟空順便把八戒的臉給扭過來:“一身本事還會三十六天罡變,大家走過路過別錯過啊!”
衆人一言難盡:……這群人別是瘋子吧?
衛兵的将領忍着一頭青筋,拱手道:“額驸別再玩鬧了,還請随末将去見陛下和公主吧。”
豬八戒最後求救般地看向玄奘,連珠炮般地說道:“師父,我還要一路護送你上路取經呢!我要是真的成為了這裏的額驸,不就不能陪着你到靈山了嘛!師父你不是經常說什麽少一個到靈山都不行的嗎?現在倒是說啊!”
玄奘雙手合十,語氣十分真誠地說道:“雖然取經是大事,可八戒你的終身幸福也很重要。至于有始有終這件事情,八戒你就不用擔心,回頭為師給你畫幅小像,等到了靈山給佛祖看看,也當算是你功德圓滿了。”
聽着這和尚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我真是憋笑憋得都快內傷了。
“所以,你叫八戒?”
站在隊伍盡頭處的藍衣少女出聲問道,“這是你的名字嗎?”
每個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過去,我一怔,只見被頭紗蒙面的少女緩緩擡起手,放下了面紗,露出了一張婉轉傾城的容顏。
在衆人倒吸冷氣的聲音裏,我咕咚一聲咽了口唾沫:“二師兄,你确定……不回頭看一下嗎?”
我曾在別人的夢境裏,看到了天宮第一美人的樣子;
然而眼前這個姑娘,她的眉眼同嫦娥至少有七八分的相像。
緋衣高挑的男子緊緊地攥住了拳頭,很緊很緊,因為帶着面具背對衆人,所以沒人能看清他的表情是怎樣的。一身孔雀藍衣裙的公主眼神始終沒有離開過他的背影,她的眼光缱绻若千年亘古的月色,仿佛除了背對自己的那個男人外,周遭一切的都不再重要。
天竺的公主再次開口說道:“你轉過身來,我想看看你的樣子。”
八戒背對着衆人,沉沉說道:“公主,繡球招親這種事情未免兒戲了些,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不知道我的樣子,就把繡球扔給了我?”
少女有些倔強地抿着嘴,半響,她道:“因為,我相信天命。”
八戒嗤笑了一聲,淡淡道:“可我從不信它。”
公主十分堅定地接過話:“那我信你。”
玄奘眼睛張得圓溜溜的,他收攏在袖子裏,小心翼翼地看着倆人,然後彎腰在我耳旁問道:“小善,這位天竺的公主,不會是對八戒一見鐘情了吧?”
我緊張地噓了一聲:“別說話,繼續看。”玄奘不滿地撅了撅嘴,直起腰往兩邊看了看,卻不想三個徒弟都是滿眼八卦地盯着八戒和公主。
天竺公主委屈地問道:“所以,你還是不肯轉過身來,讓我看看你嗎?”
聞言,緋衣公子緩緩地擡起手,骨節分明的手指放在了臉上的面具,伴随着轉身便取下了臉上的面具,露出面具之下俊美無雙的一張臉。
倒吸氣的聲音此起彼伏,比方才公主摘下面紗的聲音還要強烈。
此時,我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道孔雀藍的身影便蹭地一下沖了過去,然後飛撲進豬八戒的懷中,整個人大喇喇地挂在了他的身上,扯着八戒耳朵得意地笑道:“哈哈,怎麽樣?天蓬哥,話雖然說得漂亮,可你每次還不都是對我心軟了!”
伴随着公主的笑聲,臣民們開始鼓掌歡呼起來,整個長街載歌載舞,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麽盛典節日。我一臉懵逼:這劇情走向似乎仿佛不太對勁啊!
八戒雙手摟着少女防止她摔下去,任由她扯着自己耳朵,無奈地笑道:“啧,月兒,你怎麽還是這個調皮樣子!”
月兒?月兒!我忍不住啊了一聲,指着少女:“玉、玉兔!”
聽到這個稱呼,彩月公主從八戒身上跳下來,居高臨下地打量着我,狐疑道:“請問這位姑娘,我從前見過你嗎?”我有些懊惱地捂住嘴,可就是這麽個功夫,便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兩張臉——大頭鬼和夢魔!然而在我和他們對視後的一秒裏,大頭鬼就一掀袖袍将他和夢魔遮掩起來。
我不可思議地指着公主:“是你!”
這下我敢肯定,那個和夢魔、大頭鬼做交易的那個仙娥就是她!
空氣中風聲微動,少女本來漆黑如點星的眼眸隐隐出現了紅色,而下一刻,她卻被八戒拖了過去。緋衣公子調笑着向隊伍裏的幾人解釋道:“這是我從前在天庭上的朋友,玉兔,她跟大家夥鬧着玩而已。小姑娘從前被我慣壞了,所以脾氣有些沖,但是沒有什麽壞心眼的。月兒,別胡鬧了!”說到最後,八戒語氣裏帶着三分警告之意。
玉兔不甘心地瞪了我一眼,最後拉住八戒的胳膊,癟嘴一笑:“好啊,我不胡鬧,只要你娶我就好。”一向看着美女就走不動道的豬八戒表情居然有些無奈,還沒等他開口——
悟空甩着金箍棒率先開路,壞笑道:“讓老豬娶你?那沒問題!”
沙僧提着行李走在悟空後面:“記得多準備一些齋菜水果之類的,我們走的時候好打包。”
敖烈抱着胳膊,毒舌道:“反正二師兄在隊伍裏吃得多做得少,入贅當人女婿也挺好。”
玄奘帶着我朝一臉無語的八戒微微一笑,吐出四個字:“新婚快樂。”
一旁的玉兔撅着嘴瞪着我,我不甘示弱地朝她辦了個鬼臉。
八戒兩手一擺:“師父,我這算是被你們賣了嗎?”
玄奘任重道遠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婆家後記得多做事情少吃飯,萬一被退貨了,我們永遠都是你的家人。”八戒剛感動得熱淚盈眶,就聽那和尚興致勃勃地拉着身旁少女的小手囑咐道,“到時候婚宴上,你記得多吃一點。”
八戒無語地看着幾個人毫不見外的背影:
……說好的師徒情、兄弟情呢?
等到他們所有人都走了,豬八戒才轉過了身盯着玉兔看。少女被他陰森森的眼神盯得有些發毛,嗔道:“天蓬哥哥,你幹嘛這麽看我?”剛才他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麽突然一下子又變臉了。
八戒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轉頭看了看四周,拉住玉兔的手腕,冷聲道:“月兒你跟我過來,我有話要問你。”緋衣公子一路表情冷漠,牽着身後的少女等到了無人的地方才停了下來,他轉過身,劍眉緊皺,“身為守護月宮的仙娥竟敢私自下凡,你知道這是什麽罪嗎?”
玉兔懊惱地嘟哝道:“天蓬哥哥你怎麽知道我是偷偷溜出來的?”
“我怎麽知道?”
八戒氣笑了,捏着她耳朵,“你這小兔子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放什麽屁!”
玉兔羞惱地掰開他的手:“我好不容易偷偷溜出來的!放心,天庭裏的神仙都忙得很,根本不會有人注意一只兔子的。何況,我還有主人可以給我打掩護!其實呢,我是主人她偷偷放出來到人間打聽一些東西的,然後我就一邊打聽一邊想給你幫忙的。”
八戒似笑非笑地抱着胳膊,吐槽道:“幫忙?小祖宗你幫的是倒忙吧?再說,我用你這只小兔子幫什麽忙,你把嫦娥仙子托付給你的事情辦好就行了。”
玉兔嘴巴一撇,語氣酸溜溜地說道:“我就知道,不管過了多少年,天蓬哥哥你心裏從來都只有主人一個人。在你心裏,我就一直是只會撿石頭的破兔子!”
聞言,八戒笑眯眯地揉着少女的腦袋,安慰道:“怎麽會呢?不管過了多少年,月兒你在天蓬哥哥心裏,怎麽回事一只破兔子呢?你明明是一只可愛的白兔子嘛!好了,別再胡鬧了,回頭等師父的通關文牒蓋上了印,你呢,到時候就乖乖放我們離開,然後把你主人吩咐你的事情做好,我就謝天謝地了。”
少女猛地紅了眼眶,哽咽道:“天蓬哥哥,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很煩我?還是說,因為靈芝那件事情,你雖然嘴上不說,可是心裏還是怨怪我的。你明明是天庭的神将,你明明是守護星河的将軍啊!”
八戒失笑道:“怎麽會呢……天蓬哥怎麽會煩月兒呢?你給我的木樨琥珀,我還一直小心地保存着呢。當年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當初既然那麽做了,便不會後悔的。何況,我被剝除神籍貶下凡間,并不全都是因為你們。聽我的話,在還沒有東窗事發前快回去吧,有些事情不是你一只小兔子能夠插手的。”
緋衣公子轉過了身,肩膀的線條略顯頹敗,他沙啞着嗓音說道,“你是月桂神樹的守護神,可我卻是戴罪之身,月兒,我不想拖累你。”
他剛邁出一步,衣角就被人揪住了一角——
少女低着頭,嗓音裏帶着幾絲不穩的哭腔:“我喜歡天河裏的星石,喜歡月宮裏的桂樹,還喜歡晶瑩透亮的木樨琥珀。可自從你走了之後,我對于它們的喜歡都變得不再那麽喜歡了。所以即便觸犯天規,我也不在乎。天蓬哥哥,五百年前,你救了我卻被貶下凡間,日夜受心火煎熬。那麽五百年後,我想要把所有欠你的,統統還給你。”
八戒驚愕地轉過了身,可這一次,少女卻頭也不回地與他擦肩而過,決絕離去。
緋衣公子杵在原地怔愣了許久,半響搖頭失笑:
“啧,傻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