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度衆生也度你
和玄奘并肩走在天竺國熱鬧繁華的長街上, 我轉頭看向俊美的和尚,感慨道:“真沒想到, 這一場鬧劇就這樣收場了。不過阿奘,你是怎麽知道, 二師兄不會對大師兄下手的?”
沒有其他人的時候,我還是喜歡叫他阿奘,并且我發現每當我這樣叫他的時候,玄奘眼底總會莫名柔軟許多。就像是一片漆黑的夜色裏,一下子亮起無數的星辰。
玄奘有些得意地晃着光頭,解釋道:“我是他們的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自然知道他們每個人的性格特點。悟空雖然有點不講道理, 但是大是大非上從來恩怨分明,八戒外表陰險狡詐可骨子裏總帶着神将的磊落,老沙看似敦厚老實可他常常才是最聰明的那一個, 還有小白龍,少年人雖冷漠傲嬌,一身叛骨可亦有顆俠義之心。”
說着, 和尚故弄玄虛地睨着我,“至于你這個屍鬼王——”
我扒着他的袖角湊上去,“我怎麽了嘛?”
玄奘單手摟住我的腰,将我越發近地拉近, 和尚側過臉親了親我的臉頰, 笑:“很可愛。”
被他嘴唇碰過的地方有些燒, 我紅着臉嗫嚅道:“你這和尚簡直不害臊!”
玄奘一本正經地眨眼:“我可以更不害臊一點。”
怕他還要說出什麽話來,我連忙捂住他的嘴巴,嗔道:“好啦!不要再說了。”
此時,一道老妪的聲音傳了過來:“兩位的感情,看起來很好啊。”
我和玄奘下意識轉過頭看過去,只見在載歌載舞的人群之後,坐着一個盲眼的老婦人。婦人後面一棵銀杏樹,而她一身冷清孤寂與繁華熱鬧的市井略顯幾分格格不入。
盲眼老婦這樣問道:“怎麽,大師和姑娘,你們要算命嗎?”不等我們回答,她便自己拿過了攤上擺的竹簽筒子開始擺弄。本來以為盲眼老婦只是一個凡人,然而在她說出第一句話時,我心裏就重重一顫——
只見老婦人抽出了一根竹簽擺在第一位,嘴裏念道:
“猴子偷桃踏南天,神将連坐投六畜。”
那是老梧在比丘國的長街上念過的詩句!
老梧是好幾萬年的樹精,便說他知曉上下萬年的事情也不為過。若說從前我尚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可是現在來看,詩句裏分明指的就是孫悟空、豬八戒和沙悟淨!
我不安地看向身旁的玄奘,然而和尚逆光,側臉恍若神邸,目光卻平靜淡然地看着盲眼老婦人,只是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他微微用力地握緊了我冰涼的指尖。
我心下一寬,不知為何,玄奘雖然只是一身褴褛袈|裟,看起來也只是比凡間普通和尚看起來高挑俊美一點,可他總有一種能讓別人相信就算天崩地裂他亦能抗下天地的那種氣度。
盲眼老婦抽出了第二根竹簽擺在了第一根的下面:
“龍潛幽冥浮屠路,月藏玉兔日藏烏。”
我心裏打鼓,三界皆知浮屠路是通往幽冥之地的路途,而老婦人口中說的那條龍,難不成是指臭屁傲嬌的敖烈?玉兔現在是出現了,月亮和太陽一直都在,那金烏又指哪個?
老婦人再次抽出了第三根竹簽:“佛陀拈花舍利無,六道輪回盡頭處。”
第四根竹簽吧嗒一聲放在了最後,“不知天命問長生,九九歸一化仙佛。”盲眼婦人身後那棵銀杏樹枝繁葉茂,金色扇形的葉子随風隐隐晃動,而在她說完最後一句話微微擡頭之時,平地起了一股風,扇形葉子簌簌飛落宛若金色蝴蝶,揚了樹下三人滿身。
前生緣,今生果。而天命,早已注定。
半響,玄奘淡定道:“這首打油詩,寫得很好。”
盲眼老婦道:“二位的緣分,也很好。”
玄奘笑:“那借老人家吉言了。”
她微微偏頭,那雙蒙了一層白翳的眼睛看向我:“這位小姑娘善緣福厚,只是恐怕不日之後,将會有場劫難。不過,若是想要避開劫難,姑娘還需早作了斷。”我後頸泛起一層雞皮疙瘩,下意識地瞟向玄奘,只聽老婦人凝聲道,“當斷則斷,才能免受齊亂。否則,當災難降臨之日,便是三界大亂之時。”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這、這這老太太說得也太扯了一點吧?
雖然我知道她算出來的應該是我即将到來的天劫,赑風。
但是一只白骨精的天劫,和三界有毛線關系?
沒想到玄奘一臉凝重地杵在原地,問道:“敢問老人家,怎樣才能讓小善避過這場劫難?”
“很簡單。”盲眼老婦一臉莫測地說道。
等等!不是剛才還說三界要大亂了嗎?到底是我聽力有問題,還是我理解有問題。
盲眼老婦伸出手,手心朝上:“九個銅板一個字,我告訴你解決之法。”
……
等到我們回去的時候,幾個人圍上來翻看着空空如也的菜籃子,沙悟淨抓狂道:“不是讓師父你們出去買些上路要的幹糧嗎?所以,幹糧呢?”他又翻了翻玄奘比臉還幹淨的錢袋子,幾乎絕望,“給你倆的錢呢?!”
孫悟空捋了把猴毛:“你們倆到底幹嘛去了?”
八戒恢複了正常狀态,翹着蘭花指:“還能幹嘛,花前月下談情說愛去了呗!”
敖烈一針見血地指出來:“這倆人把積蓄都霍霍光了!”
我無語地推開敖烈坐下來,疲憊地揉眉心:“九個銅板一個字,街上有個算命的老太婆拉着師父說了半天的悄悄話,你們大概就知道錢花到了哪裏去。”
玄奘大眼睛滴溜溜地轉,露出自己标準傻白甜的笑容。
沙悟淨都要炸了,一副‘心都在滴血’的表情:“九、九個銅板一個字?這特麽什麽金口玉言!那可是我們一路上攢下來的所有積蓄啊!死禿驢我跟你、我跟你拼了!”虬髯大汗撸起袖子一副就要和玄奘幹仗的樣子,又被其他幾個人攔了下來。
玄奘雙手合十,一本正經地忽悠道:“阿彌陀佛,錢財乃身外之物,悟淨你這樣看不開的話,說明你的修行還差些火候。等到什麽時候你達到為師這樣的境界,你就可以出師了。”見衆人譴責地望着自己,和尚撓了撓光頭,“要不,我們讓八戒去求那只玉兔?她現在不是天竺國的公主嗎?如果八戒出面,捐一點香油錢,還是可以的。”
八戒義正言辭地指着他:“師父你這種想法很可恥,非常極其以及特別的可恥。”
孫悟空奇怪道:“可是不是你讓我們跟着嫦娥她們一塊走的嗎?”
敖烈抱着胳膊:“難道這年頭當人保镖都不用付錢嗎?”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少女清脆的聲音:“天蓬哥哥,我和主人都準備好上路,就等你們了。”衆人擡頭看過去,只見少女從馬上下來,帶着幾分嬌憨和興奮地沖了進來,“天蓬哥哥,咱們什麽時候上路啊?”
衆人施壓般地看向豬八戒,後者只能咬牙道:“這個……月兒,我們盤纏上出了一點問題。”
沒有半分猶豫,玉兔遞給他一個沉甸甸的金線錢袋,十分幹脆地笑:“夠了嗎?”
沙僧沖了過去,伸長脖子一看,笑得十分財迷:“夠了夠了!”
玄奘松了一口氣,微微一笑:“既然這樣,那咱們走吧。”
很少會有人想到,嫦娥和玉兔從前在人間的家,竟然會在不周山上。
那座被天庭、被人間都視為不祥之地的地方。
大荒一隅,有山不合,盤古垂死之化身。
不周負子,終年寒山,日月傾斜之擎天。
那是後來幾百年中,人間對于不周山的描述——盤古垂死,肌肉化山川四海。而傳說之中,不周山就是盤古握着開天斧的那把手。而在那座被視作不詳的山上,曾發生過許多的事情。
不同于隊伍裏其他幾個人那麽意外,在聽到嫦娥仙子說出那個地點名字時,我突然有了一絲了悟。畢竟當初在玉兔的夢境裏,我坐在月宮前的藤花秋千上所看到的,正是人間不周山。天宮雖然九萬丈高,可是那座沉默的山巒安靜地矗立在天地間,一如山頂之上被風雨侵蝕的寂寞石像。
因為逐漸靠近不周山,天氣變得越來越寒冷,而本來還見着草地的平原上也逐漸被積雪覆蓋。我裹得像個雪球,一蹦一跳地踩在雪地中。玄奘一直小心地握着我的手,防止我摔倒。只不過這一路上,和尚都沒有怎麽說話,一個人時不時皺着劍眉沉思着什麽。
我诶了一聲,戳了戳他問道:“那個老婆婆到底跟你說了什麽,居然要了這麽多錢,還神神秘秘地只跟你一個人說。”
聞言,玄奘低頭一笑,風雪撲在他俊朗的面容中,又瞬間融化開來:“怎麽,你想知道嗎?”他微微側過臉,朝我湊了過來,“那小善你親我一下,我就免費告訴你。只限這一次機會,如果錯過可就沒有了。”
我戳了戳他的臉,嗔道:“阿奘,可不可以不要開玩笑了?”
玄奘直起身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似是要把胸中的郁結都呼出來。他拉住我的手,在雪地裏散步,淡淡道:“不要擔心那些事情。小善,那些不好的事情我會幫你想辦法的。”
我猶豫地看向他:“阿奘,你都知道了嗎?”
玄奘黑色眸子映着雪影,挺闊的肩膀上積了一層薄雪,而下一刻,他低沉的嗓音伴随着風雪鑽進我的耳朵:“我度三界衆生,難不成還度不了我自己喜歡的姑娘?”
“若真是度不過去,那靈山真經,唐三藏不取也罷。”
我先是愣住,整顆心髒就被人放進了溫水裏。我忍不住抱住了他的胳膊,甜甜一笑:
“突然覺得,有你真好。”